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五章 不觉谷内岁暮更 ...

  •   在神州大陆边际,旭日东升之处,有一谷钟灵毓秀,名曰梦樱。江湖之中,老一辈的武林人士对此名皆是如雷贯耳,少辈英才闻得此名更是肃然起敬。

      相传,梦樱谷风景秀丽,堪比仙境。相传,梦樱谷谷主武艺精湛,法术超群,占星卜卦,药石毒术,无一不通。相传此人酷爱冶剑,凡出自他手的,流传至今,皆掀起一阵抢夺之风……

      但这些也仅仅是传说,因为在当今世上,除了梦樱谷弟子,无人再有缘步入谷内。数十年来,江湖上竟无人获悉一丝有关梦樱谷主的信息。有人说,梦樱谷主尚在人世,只是隐遁山林,孤鹤为伴,绿水为临,不闻世事;也有人说,梦樱谷主早在几年前便已羽化为仙,位列仙班。

      一时众说云云,也道不清谁孰是孰非,只是近几十年来,江湖上极少再见得梦樱弟子,而梦樱谷这个名字也由传奇演译成传说,再由传说慢慢趋向于神话。

      暮春之初,暖风和煦,草长莺飞。

      浮云似轻烟,层层叠叠缭绕谷间,一片虚无缥缈。

      远处苍松绵亘,翠柏蜿蜒,重峦耸翠,上出重霄近处,清澈见底的湖水边,鲜花盛开,彩蝶纷飞。

      天蒙蒙亮,竹林间雾气弥漫,鸟声啾啾。

      “总算完成了!”不远处传来一声欢悦,密集的枝叶间闪现出曼柔的身影。

      她脚步一踏,在树梢轻轻一点,凭风之力凌空一划,竟如鸟儿般随风掠出,一瞬间便已俏立于树林之外。

      那少女二八年华,一袭素净长纱裙自在飘逸,一头乌黑如缎般的秀发长及齐腰,肆意纵放,不施与半点束缚,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气质神采清雅之极。

      她半偏着头,欢喜地摇了摇手中的竹制轻壶,里面由滴滴露珠汇聚而成的露水透明晶莹。她轻抹了下额间细汗,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手中忙碌许久的成果,竟忘了使上轻功,飞奔出竹林,连裙脚微微沾染了些飞溅起的泥土也末曾顾及。

      “湮姐姐!”方行几步,忽有清脆的少女声从身侧传来,梦湮侧头一视,无奈一叹。

      “雨儿,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做早课么?”

      来者大约十四岁年纪,身量尚小,垂髫打扮,言语间自有一派天真活泼。

      “湮姐姐,今天师父不在,我就偷偷溜进来找你了。”

      “你啊,小心傅叔叔知道。”

      “苏暮雨!”忽闻远处一女子喝道。

      苏暮雨缩了缩脖子:“惨了,被发现了。”

      两人循声望去,一位女子自竹林中移出身影,她不过二九年华,容貌秀丽,却面色庄重,脸上毫无笑意。

      “二小姐。”女子朝梦湮施了一礼。

      梦湮连忙侧身避开:“倾月姐你又来了,早说了私下不必如此!”

      女子应允了声,转身朝苏暮雨道:“你可是又逃了早课?”

      “倾月姐你不要责骂她了,师父让我收集晨时朝露,是我偷懒,让雨儿来帮忙的。”

      “是啊是啊,我是来帮湮……二小姐忙的。月姐姐最好了,放过我这一次吧。”

      莫倾月欲说还休,摇头一叹:“罢了,傅师叔让我督促着你练功,等他回来,我自上门请罪便是。”

      苏暮雨苦着一张脸:“好啦好啦,月姐姐,我这就回去练功的,乖乖等师父回来。”

      望着苏暮雨远去的身影,莫倾月低叹:“雨儿天资极高,却总沾沾自喜,不愿刻苦,长久以往……”

      “哎,我又何尝不知。只是雨儿天真烂漫,我常忍不住生起袒护之心,只是希望能看到她一直开心下去。”

      “因为自己无法拥有,所以渴望看到别人拥有下去么?”莫倾月涩然道。

      “倾月姐,这么多年了,还是无法忘却?”

      “岂是这般容易?师父让我不要过分执着过去,可我依然要点上安神香方能入眠。如今,我只愿能再多学点,多帮一些人远离病痛,至少心中能得片刻宁静。”

      “倾月姐……”

      “不提这了,等傅师叔回来,我要再出谷游历一趟,也不知何时回来。上回你托我炼制一些秘药,一会儿我差人送来吧。”

      梦湮扬起嘴角:“太谢谢你了,倾月姐。”

      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辉将树影拉得老长,晚霞辉映天际。

      竹屋边,一位老者仰躺在一架精致的藤椅上,伴随着竹椅晃动悠闲地闭目养神。藤椅边的石桌上,依然摆放着一个热气袅袅的茶盏。

      素衣少女微弯着腰,蹑手蹑脚自老人身后走去。

      “你又想捣什么鬼?”老者双目未睁,在两人距离极近之时,蓦然开口。

      少女一惊,顿住身形,一脸埋怨:“师父,你吓我一跳!”

      “就这样也会吓着你?”老者张开双眼,语意间大有揶揄。

      少女跺跺脚,嗔道,“师父,你就会拿我寻开心!”

      见老者全无反应,少女撅着嘴道:“亏徒儿还特地下了趟厨房,做了师父最爱的西湖醋鱼,哼!早知道……”

      老者双眼一亮,一个鲤鱼打滚坐起身子:“西湖醋鱼!”

      少女偏过头:“我什么都没有说。”

      “好湮丫头,是师父不好,师父不该吓你的,师父应该下次一定让你吓到好不好?湮丫头……”

      梦湮终板不住脸,“扑哧”一笑:“行啦,等等啊,我这就给您端来。”

      片刻之后,酒菜已摆满了一桌。

      “师父,您吃慢些啊,上次被鱼刺梗着的教训忘了吗?”

      老者慌忙捂住梦湮的嘴,扫了眼四下,低声道:“不是说好不再提这件事吗?”

      “好啦,不提就不提。徒儿不过是提醒你一下罢了。”

      梦湮沉默地看着老者的吃相,忽道:“徒儿收集了好几壶的晨露,都放在您的屋里。”

      见老者充耳不闻,埋头吃着饭菜,梦湮续道:“还有啊师父,徒儿都说好几次了,您别仗着武功好,总是图凉快大晚上在竹林里吹风睡觉。若是一不留神感上风寒,看您又抱怨药苦了。还有……”

      老者搁下筷子,叹道:“湮丫头,你就不能让我快活些地吃完这顿饭吗?”

      他深吸了口气,轻阖双目,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一晃已经十年了,彼时你不过小小的个头,如今也这般大了。你当真也要下山去?”

      “师父……”梦湮神色一黯。

      老者坐起身子,端起一旁茶盏,轻抿一口,清新的茶香萦绕于口齿之间,久久未曾散去。许久,老者才悠悠开口:“行李都收拾齐了?记得多跟阿月拿些药酒,还有银子要多带些,分开收好,以防万一。如果外面有人敢欺负你,就回来找师父,师父给你做主!”

      梦湮闻言哭笑不得:“师父你不是说打不过别人不许报你名字丢你脸吗?”

      老者想起早先戏言,一时尴尬,干笑了声:“老夫什么时候说过了?这谷中谁不知老夫一向护短!”

      梦湮低着头,一时间思绪辗转万千,竟无语相对。

      沉默良久,老者躺回藤椅,一脸疲惫地朝梦湮摆摆手:“别忙着动身,再耽搁一日,明早到藏剑窟来见我。”

      藏剑窟?

      梦湮想再多问,见老者再次摆手朝她示意,只好告退离去。

      “吱呀——吱呀——”隐约听得藤椅摇摆之声,梦湮回头再看,只见那轮火红的夕阳已近隐没于天际,极力发出最后一丝灿烂的光芒。余光中,老人的身子随藤椅上下摇摆,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斜长的身影显得越发孤寂落寞。

      “师父,等帮晴初改变宿命之后,徒儿一定回来陪您,陪您一辈子。”梦湮暗暗发誓道。

      开春之时,夜晚依旧寒冷,料峭的寒风瑟瑟吹刮,打得人面颊生疼,梦湮抱膝坐于冰凉的台阶上,愣然望着屋檐下随风摇曳的花灯——那是前年上元灯节同师父师兄一起做的。那精致的骨架,是师兄伐竹细细编织而成,绢布上的丹青,出自师父之手;那串小巧的鹅黄色流苏,是自己亲手所系。

      今夜,梦樱谷一如往日,安谧静寂。身后的房间,散发着点点温馨。梦湮贪婪地望着四周熟悉的景致,唯愿能牢牢记住十年间的点点滴滴,心中如同即将离家的孩子般茫然。昔日的嬉戏玩闹,历历在目;欢声笑语,犹响耳畔。

      犹记得,当初那白衣女子离去前的话语。

      ——“你为完成心中所愿,尽己所能。缘起缘至,你我之遇,皆由缘起,带你至此,不过是天意使然,你无需言谢。但万万记住,执着一事,往往一叶障目,忽略周身,终至后悔,多多珍惜眼前,珍惜身边之人,莫到将来追悔莫及。”言至于此,她神色一黯,转身而去。

      “等一下,我们……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头也不回,微微一颔,声音虚无缥缈。

      “终有一日。”

      翌日。

      寒——是梦湮步入藏剑窟的唯一感受。阴森的冷风自黑乎乎的石窟内刮出,令人毛骨悚然。

      “师、师父,我们进来这要做什么?”梦樱谷中有许多禁地,此处亦是其中之一,梦湮与师兄楚江秋曾多次趁师父不注意,私闯过许多禁区,但此处因机关甚多,一直未曾踏入过半步。

      “进来!”梦樱谷主迈步向前,示意梦湮跟随其后。

      寂静的石洞内只听得“沙沙”前行的脚步声,梦湮紧跟师父身后,只觉得身上冷汗涔涔。

      冗长的石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越往里光线越显得昏暗,几不可视物。

      “嗵!”前方一声闷鸣,长廊骤然亮起了火光,自身侧向前方飞速蔓延,四周霎时通明透亮,摇曳的烛光映照得身后的影子跳跃闪烁。

      “到了。”石路尽头,是一片广阔的空地,中央是一块凸起的平台,碧砖砌就,呈规则的八角柱形,约有一人高,泛着妖冶的淡淡幽蓝。四周半悬于空的物事也自身闪动光芒,漆黑的空地虽无烛光等物照明,但也不令人觉得黑暗。

      那些半空飘浮着的道道奇光,正是梦樱谷主所造的一柄柄宝剑所焕发的光芒。

      “站到试剑台上去。”梦樱谷主指了指前方的平台。

      梦湮依言上前,哪料还尚未站稳,一股刺骨的寒意倏地游彻全身——不是外界施加而来的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莫名寒意。

      颤寒砭骨。

      试剑台上,幽蓝之光更甚。

      “轰!”一抹白光蓦然自台后而起,光之强烈,竟逼得人无法直视。

      “嗖!嗖!”夹杂着风声,那道白光以梦湮为中心,以一丈距离为圆周飞速盘旋,不断发射出道道强烈光线。

      梦湮下意识的紧闭双目,头微向左偏倾,左手以臂略格挡着强光,而右手竟不受控制般作高举状停于半空。

      顷刻,手心中忽撞入一物,陡然间,白光骤收。台上幽蓝之光,黯淡如初。

      梦湮抬眼而视,心中不由暗赞。

      剑身长达三尺,那剑体不知为何物锻造,似水晶莹剔透,纯净无暇。剑页薄若蝉翼,耀白闪烁,寒意逼人。剑柄乃上等汉白古玉制成,接近于剑柄两字小篆闪着耀眼金光。

      ——氷靈。

      在后人编撰《江湖奇剑录》内,是这般描写这柄长剑:“剑尺三,曰冰灵,传为梦樱谷主所冶。材质不明,时柔而可系腰,时刚而可断金,剑有灵,尝救主于危难。”

      指间初触,梦湮莫名一颤粟,长剑发出了一声响彻全室的震耳剑吟,颤颤抖动,竟宛若多年未见的朋友再次相逢那般雀跃。

      梦湮暗暗惊奇,自己竟仿佛能感觉到这柄剑的情绪。

      她惘然望向老者,却见他也是一脸困惑不解。

      “怪哉,万物皆有灵性,宝剑未曾开锋,认主之时必自取主人之血,以示其灵,为何?”

      “师父?”

      被梦湮一唤,老者终于回过神:“湮丫头,从今日起,你就是冰灵剑的主人了!”

      “可,可是师父,如此绝剑,以我的武功,未免宝剑蒙尘……”

      “宝剑认主,可非我所控制,既然它选择了你,你接下便是了。”

      梦樱谷主凝视冰灵长剑,忽忆起昔日拜师礼毕时的对答。

      ——“为师机缘巧合,得剑法与法术大成。虽不敢称为天下无敌,但是昔日江湖也鲜见敌手。你若学习剑法,剑术大成之时,自可护蔽所想庇护之人。”

      ——“如若是自然衍化的妖物魔灵,以剑法可否相抗?”

      ——“若是自然之物,尤其是身带五行属性,恐需以玄门术法方可制之。只是,玄门术法需天生异能者方能融会,若是一般修行者,普通小法术尚可,若施展大型术法,便需消耗体内与生俱来的灵力,每使用一次,便会折损寿元,若一次耗灵过度,甚至会死于灵力匮竭。只有能在灵力枯竭之前达到“万相化一”的境界,方可避过生死劫难,只是凡人中能度过此劫者极为少见,故而世间少有修行法术之人。你并非灵力天生高强之人,所以还是再三考虑为妙。”

      ——“我选术法!”女孩仰着头,眸色中是无言的坚定与执着,“只要有一丝成功的希望。我不愿,也不会让我的亲人独自面对危难。”

      “真是相像,可又是那么不像。”梦樱谷主望着梦湮提剑远去的身影,喃喃道。

      梦樱谷外。

      草丛间的山花烂漫,蜂蝶缭绕,柳絮纷飞。

      “师父……”梦湮略低着头,遮掩着微微发红的眼眶。左肩半挎着简易的包袱,腰中系着幻化而成的软剑,身后背着陪伴自己十年的古琴,默然不语。

      明明去意已决,梦湮心中还是忍不住怅惘不舍。

      “湮丫头,昨夜师父为你占了一卦。”梦樱谷主犹豫片刻,方才开口,“丫头记住,出谷后要远离云飒之主,卦象显示,此人是你命中煞星,会给你带来无穷的灾难,若与他相遇,一定要退避三舍,切记!切记!”

      “云飒之主?”

      “还有,你师兄出谷一年未归,又与谷中断了一切音讯,若有机会,你且寻访下他的消息。”

      梦湮点点头道:“徒儿记下了!”

      “湮丫头,你,自己要保重。”梦樱谷主语调间平添几分伤感。

      十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梦湮不禁俯身放下怀中之物,屈膝及地,郑重地朝老者磕了三下。

      太阳已偏西,缓缓地隐没于山际,满天晚霞灿烂非凡。

      梦樱谷的轮廓渐渐淡出了柳梦湮的视线。

      前方的道路由浅浅的模糊一点点化为清晰。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五章 不觉谷内岁暮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