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五十二章 玉钗挂缨君莫违 ...
-
天色蒙蒙，启明星尚悬天际，屋内炭火温暖，时不时传来火炭噼啪的声响。
女子抱着棉被在床上翻来覆去，显然是难以入睡，辗转反侧多时，索性被子一掀，将大氅往身上一搭，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案上的锦盒。
盒中盛放着一支玉质双股钗，玉质通透，雕工上佳，勾勒出蝴蝶翩然欲飞的形状。
她轻轻抚摸着玉钗，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甜蜜。
镜中的女子澄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珠里是掩饰不住的欢欣。她的眉梢弯弯，脸颊泛着醉人的酡.红，神思游离地想着什么，倏尔晃着身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又或蓦然间傻怔怔扑哧一笑。
昨夜一幕幕场景，美好得就像一场梦境。
彼时灯火阑珊，河灯悠悠飘远，他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将一方锦盒递至她的面前。
“是什么？”她伸手接过，黑亮的双眸微眨，带着疑惑与希冀。
“打开看看。”他嘴角微勾，低醇的声音犹若蛊惑。
“是它！”她情不自禁地叫了声，眉目中尽是惊喜欢欣，爱不释手地抚着盒中的玉钗，“你何时到扬州去买的？我本以为过了这么久，它早就被别人买走了呢！”
他清咳一声，有些窘迫地缄默不答。
她抬头见着他的模样，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俏皮一笑：“怎么不说话？”
他侧过脸，有些不自在：“……是你分明喜欢又说不买的时候。”
她怔了片刻，恍然大悟：“原来你那个时候就……”
他轻轻.握住她的柔荑：“江秋曾说，相爱如弈，先动心者便先输了全局。阿蘅，对于你，我早就输得一塌糊涂。”
明明灭灭的光线中，她回握住他的手，星眸中是难以遮掩的璀璨。
“我帮你戴上。”他拿起玉钗，抬手簪入她的发髻。
趁她不备，他低下头，将温润的触感轻轻印在她额上。
明明只是轻轻一触，她只觉一种奇妙的感觉几乎要冲出胸膛，手指不自觉地挛缩起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从额头涌到全身各处。
她好像置身于一个奇幻的时空中，四周充满五彩缤纷的颜色，花香馥郁的气息围绕在他们身周。
这个美丽的时空中，安静得只有她与他。
他环住她的腰，与她十指相扣，慨然叹道：“阿蘅，今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她弯起眉梢，倚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望向河中明灭闪烁的灯火，轻轻勾起唇角。
※※※
晨曦蒙蒙，雪花纷飞，梦湮将洗脸水泼到院中，四周还是一片静悄悄的。
昨夜灯会盛会，一屋子的人都歇得很晚，加之梦湮起得早，连往常习惯早起煮饭的晴禾都没出现。
梦湮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决定自己动手。
昨晚揉好的面团已经发好，梦湮四处搜罗了片刻，决定熬点桂圆粟米粥，再煮点青琅爱吃的面条。
正忙活着，屋外忽有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的步伐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她根本不需回头，双颊便不自觉泛起红晕，声音都添了不同以往的一丝甜腻：“怎么这么早？”
他缓步走来，伴随着他身上清新的气息笼罩在她周.身。
“睡不着。”带着初醒慵懒的声音低低传来，微微扬起的尾音泄露了他愉悦的心情。
梦湮抿唇一笑，故作不懂，没有搭理他，继续淘着手中的米。
汐尘索性也不说话，杵着一动不动，目光紧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梦湮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粉.腮泛红，嗔道：“喂，你不帮忙就算了，不要妨碍我煮饭好不好！”
汐尘似笑非笑：“我如何妨碍你了？”
梦湮涨红了脸：“你这样盯着我，我……”
汐尘收回视线，徐徐道：“我来帮你，需要做什么？”
直到汐尘挽好衣袖，梦湮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揽月之主是动了真格，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有心看他笑话，想了想便将揉面团的事情丢给他了。
“力道不要太大，用腕上的巧劲就好，手上太黏就加点面粉……对，就这样一直揉。”
眼前男子挽着衣袖，黑亮的眸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面团，没有一丝不耐，只是毫不厌烦地揉搓.着手中的面团，似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微微侧脸，深邃的黑眸与她相视一对，眉眼嘴角尽是柔和。
梦湮弯了弯眉梢，不好意思再盯着他，埋头忙活起手上的面团，捏着馒头的形状。
“这个是要做馒头的？我手上的也是？”汐尘难得露出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
“这是昨天晚上就揉好的面团，已经发好了蒸起来比较蓬松，你手上的打算给青琅煮面条的，便要用未曾发过的面团……”
屋外雪花飞舞，炊烟袅袅，小厨房内时不时传来一双璧人的喁喁细语，热气腾腾的雾气中，氤氲了一室温馨。
※※※
饭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热腾腾的小米粥香飘四处。
楚江秋携着苏袖一路循着香味而来：“晴禾今日熬了什么粥，这么香？”
晴禾正喂着青琅吃面条，努了努嘴示意正摆着碗筷男子：“我可不知，姑爷该问梦湮小姐和凌公子。”
江秋瞅了眼衣袖上还沾着一些面粉的汐尘，瞠目结舌语无伦次：“阿尘！你……下厨？！”
汐尘清咳了声：“只是帮忙打打下手罢了。”
江秋摇头叹气：“‘君子远庖厨’，我记得小时候你可是不愿进厨房的，不会是被师妹硬拉去的吧？”
梦湮端着一盘煎鸡蛋走进来，佯怒瞪了江秋一眼：“我才没有呢！他可比你靠谱多了，你以为他像你呀，小时候让你进厨房像躲瘟神一样！”
汐尘瞅了梦湮一眼，若有所指：“她确实没拉我，是我想多学学，起码……要知道切牛肉、猪肉该顺着纹路切好还是逆着纹路好。”
梦湮脚步一顿，险些没拿稳盘子，一股热意刹那间直往脸上涌，慌得她急忙低下头掩饰。
凌汐尘这个家伙！
如何切牛肉猪肉的，这个问题分明是当年远悉晴初大婚时，三难新郎中自己刻意刁难他们出的题目，难道他今日在厨房问了那一箩筐问题，是为了……
趁着大家取碗盛粥的当口，梦湮抬起头，嗔怒般瞪了汐尘一眼。
汐尘微挑眉毛，目含期待地朝她一笑。
梦湮刷地垂下头，只觉得脸上滚烫得更厉害了。
“今日难得凌兄弟和梦湮一起下厨，咱们可要好好尝尝呢！”苏袖手上盛着粥，抬首间目光一怔，不由称赞道，“好精致的玉钗，是在何处买的？”
江秋也移转了视线：“总打扮得这么素净，早劝你随你嫂嫂买些首饰。是何时买的？先前可不曾见你戴过。”
梦湮大窘，吞吞吐吐道：“昨、昨天……”
江秋渐渐看出点端倪：“昨天晚上？我们逛灯市时，附近似乎没有出.售这么好玉质的店铺吧？”
苏袖与江秋夫妻心灵相通，此番也回过味来，微噙笑意：“据我所知，扬州的玉锦轩雕工成色最为有名，所谓‘高堂月落烛已微，玉钗挂缨君莫违’，却不知梦湮的这支玉钗，是否亦有定情之意？”
面对他们夫妻俩的试探，汐尘站起身，握住还僵在原地的梦湮，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江秋，嫂夫人，我们两人……”
梦湮低呼了一声，涨红着脸想挣开，却被汐尘紧紧握着，只好低着头努力抑制着两颊的热意，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绞起衣摆，一副含羞带怯的小女儿情态。
楚江秋朗声大笑起来：“好小子，动作够快的呀！不过才到几日，就把我师妹拐走了？”
汐尘看了梦湮一眼，神色温柔，认真应道：“不快，我已经耽搁太久了……”
※※※
连日的大雪将整个天地笼罩在洁白飘渺的世界中，雪地上，一双璧人相携漫步于空旷的天地间，男子气度斐然，女子巧笑倩兮，两人十指纠纠缠缠，时不时的视线交汇，是说不尽的温馨恬淡。
“今天雪总算停了，师兄打算明日动身回谷，你……”
“自是与你一道。”
“可是……揽月年后不是有很多繁琐的事情吗？”
“揽月与梦樱谷方向差不了多少，年后的琐事，一贯是阿音在张罗，也不需急着回去。”汐尘顿了顿，剑眉微挑，询问道，“阿蘅，要不要随我去揽月？”
梦湮吓了一跳，涨红着脸猛摇头：“不、不要了……我、我想回谷看望师父，出谷这么久，师父一定很担心。”
汐尘似笑非笑，拉住她想挣开的手：“我不过想请你来山庄做客，你慌什么？”
随即他打量了梦湮一眼，若有所思道：“再说了，以你的容貌，也没必要担心……”
“什么意思？”
“因为……丑媳妇才怕见公婆。”
梦湮一愣，方明白被眼前之人彻底戏耍了，一把推开他，嗔怒道：“凌、汐、尘！”
梦湮羞恼得扭头便走，心中暗暗哀叹，为何她最近越发有识人不清的感觉，谁能告诉她，当年那个沉稳威严的揽月之主为什么越发有油嘴滑舌的倾向？
“阿蘅，你听我说。”汐尘见她恼了，忙拦住她的去路，低醇的声音难掩笑意，“庄中有三位长老，冷姑姑和璇叔一样性格温善，一定会喜欢你的。谭叔虽脾气火爆些，但自视甚高，绝不会为难小辈。”
“谭叔？怎么没听你提过？”
“谭叔是我娘的师兄，后来师门败落了，我爹便请他帮忙掌管山南道一带，我接掌揽月，多得谭叔鼎力相助，又因他威望重，冷姑姑喜好清净，长居佛堂，璇叔常出门研究医道，便请他担任理事长老一职，教导阿音打理庄务。”见梦湮听得一愣一愣，汐尘忙宽慰道，“近年来阿音打理庄务已是熟稔，谭叔一贯待在襄阳监管山南道诸事，不经常在庄里，他虽对我脾气暴躁些，却极疼阿音，对女孩子态度一贯温和，你不用害怕。”
梦湮只感头皮发麻，这位谭长老，怎么听都觉得不是很好相处呢？
汐尘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这些年庄内杂事都靠阿音打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姑姑帮她物色夫婿，她总是一推四五六，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山庄……等我们成亲后，便帮她物色一个好的，有你坐镇山庄，她总不能再推了吧。”
梦湮听到那“成亲”二字，闹了个大红脸，但这几日被汐尘和楚氏夫妇说笑惯了，脸皮厚度也颇有见长，再忆起桃花林中那名心心牵挂着兄长的温婉女子，不由得轻轻点头。
雪天寒冷，她的两颊被冻得微红，衬着她此时柔婉娇羞的模样，越发显得绮丽动人。汐尘情不自禁伸手环住她，欣喜道：“云州云中郡形势已渐好转，等我半年，我便登门向前辈求亲，好不好？”
梦湮羞红了脸，忸怩片刻，正待颔首应允，忽地腰上一紧，整个人已随汐尘的力道移开了原地数步。
一枚小小的雪球“啪”地砸在地上。
院门檐下，小女孩咯咯拍着手，欢呼道：“姑姑，飞飞。”
梦湮窘迫地推开汐尘，几步走过去，抱起穿得圆圆.滚滚的小女娃：“青琅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晴禾姨姨呢？”
小青琅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睛，指着大开的院落：“姨姨给青琅煮好吃的，青琅偷偷出来的。姑姑是和凌叔叔玩抱抱吗？青琅也要抱姑姑……”
梦湮嗔了汐尘一眼，柔声道：“好，姑姑抱青琅玩。”
汐尘暗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听小青琅奶声奶气地问：“凌叔叔，姨姨说，过几日青琅就要叫你姑父了，为什么呀？”
梦湮手一软，险些没抱稳她，僵声道：“青琅，不要听你姨姨乱讲。”
汐尘一扫被小青琅打扰的郁闷心情，朗声一笑，认真解释道：“因为凌叔叔要做你姑姑的夫婿，姑姑的丈夫，就是姑父。”
“为什么你要做姑姑的夫婿呀？”
汐尘捏了捏青琅的鼻尖，笑道：“因为我喜欢你姑姑呀。”
青琅搂住梦湮的脖子：“那我也喜欢姑姑，是不是也可以做姑姑的夫婿？”
梦湮“扑哧”笑了：“青琅还小，是不可以当姑姑的夫婿。而且青琅是女孩子，是要当人家妻子的。”
“那……青琅什么时候能当人家的妻子呢？”
梦湮瞥了眼汐尘，轻声道：“等你长大了，遇上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然后他也喜欢你，就可以啦……”
天地间洁白一片，暖日高挂，一双璧人眸光交汇，眉宇含情，垂髫女孩在雪地上蹦蹦跳跳，自得其乐。
万籁俱寂，岁月静好，宛若一场绮丽繁华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五十二章 玉钗挂缨君莫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