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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一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

  •   竹影婆娑,皓月当空,青衣男子与白衣男子把盏言欢,两人俱是风姿卓越,气度斐然。

      “原还道你又要消失匿迹了呢,竟然今日又出现了。”江秋口中调侃着,手里拨开另一个酒坛酒盖,一股芬香醇厚的酒味扑鼻而来。

      汐尘摇头自嘲:“江秋莫要取笑,诸事缠身,比不过你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可是江湖之中.出了何事?”

      梦湮端菜过来,恰听到此处,汐尘见着她身影,状若无意地对江秋解释道:“前阵子不是,这几月确是为江湖之事奔忙,今年中原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流寇四起,引致江湖动.乱。前不久,还在东部南溟地界出现妖孽祸人的情景,导致人心惶惶。乱世易生动荡,北辰南溟揽月为此大加戒备。之后又动身前往茅山,请茅山派弟子出山除妖,事后稳定人心又是一番工夫,知道你身体恢复也没法赶来。直到昨日才忙完诸事,想着小年夜已经爽约,既得空闲,便寻你喝酒赔罪了。”

      江秋瞥了梦湮一眼,端起月朗风清的笑容:“你确是该认真赔个罪。”

      苏袖摆着碗筷,温婉一笑:“凌兄弟难得来一趟,今天是梦湮下厨,可要好好尝尝。”

      江秋朗声笑道:“是啊,我可是好久没尝到师妹的饭菜了,今日算托你的福。”

      梦湮被他们夫妻俩调侃得脸颊发烫,瞪了江秋一眼,嗔道:“明明是嫂嫂每日占着厨房要给你做菜,我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秋不再逗她,举起酒盏与汐尘互敬了杯:“这次总可以待上几天了吧,再不来,过几日我们动身回返梦樱谷,你可就找不到人了。”

      汐尘愣怔片刻,神色难掩失落,讷讷道:“这么快便要走?”

      “在外耽搁半年,恩师在谷中难免挂怀,如今我腿脚无恙,实不能再拖延下去。听闻淮安上元灯节甚是繁华,我们打算赏完灯节再走,你若有闲暇,不如便一道?”

      汐尘很快冷静下来,余光若有所思瞥向梦湮,应允道:“自然,你们回返梦樱谷,恰好同路。”

      ※※※

      正月十五日,道家谓之上元,是夜有燃灯之习,故又称为上元节或灯节。

      淮安城的上元灯会在江苏一带最为有名,每年此时总有大批游人来此赏灯,上元灯节之夜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极尽繁华。

      江秋经过几日努力的锻炼,行走已与他人无异。除了晴禾留在家中照顾小青琅,正月十五这日傍晚,四人齐齐动身往城中赏灯。

      《东京梦华录》有载:“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切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击丸蹴菊,踏索上竿……又有猴呈百戏,点跳刃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其余卖药、卖卦、沙书地谜,奇巧百端,一新耳目……”

      又有诗词形容其“车马纷纷白昼同,万家灯火暖春风。”唐宋时期灯市如海的盛景可见一斑。

      人流如织,楚江秋夫妇携手走在前方,人流推搡间几下便失了踪影。

      人群拥堵,挤得他俩之间几无空隙,汐尘目光紧随身旁女子,她今日挽了朝云髻,内着洒金交领襦裙,外套一件绯色夹棉比甲,灯火如昼映衬得她粉颜娇艳动人。

      前方小贩吆喝声传来,人群又是一阵涌动。

      汐尘深吸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握住女子柔荑。

      梦湮心跳停了半拍,耳畔响起男子故作镇定,声线抖了几抖的声音:“人太多,不要走丢了。”

      他手心温暖,因紧张微微沁着汗,刹那间,她的脑海空白一片,脸颊渐渐升腾起热气。

      不是第一次被他的手牵起,却依然如此令她心跳如鼓,羞赧无措。

      她静静杵在那,不发一言,也不挣扎,眉眼里是满满的欢欣。

      这便是默认了?

      汐尘心头一喜,紧了紧她的手,询问道:“那边人少些,不如过去那边看看?”

      正月十五玉盘圆.润,月光明亮皎洁,但在满市明亮的灯火中也黯然失色。

      闹市区街上悬着彩索,“过街灯”悬于其上,空悬灯品种繁多,制作精巧,尤其以琉璃灯、影灯最吸引人眼球,灯笼有牡丹、莲荷等花卉的形状,分光叠翠,巧夺天工。

      数十丈的灯竿,用缯彩打了许多结,纸糊着百戏人物,悬挂在竿上,清风拂过,宛若飞仙,日月灯、诗牌灯、镜灯、字灯、马骑灯、凤灯、水灯,各式各样的灯盏琳琅满目。

      梦湮从来没有逛过上元灯会,眼珠子眨也不眨,目光一怔一怔。

      汐尘虽然逛灯会的机会也少,也曾陪枕音赏玩过几次,此番牵着梦湮的手,低醇的声调徐徐解说着灯会的风俗趣闻和制灯人的奇巧构思。

      梦湮从不知汐尘竟可以讲出这么多妙趣横生的故事,更不知就这般被他牵着手,可教她在这个喧嚣的世界,感到如此的安宁祥和。

      汐尘不觉注目于梦湮弯起的眉眼,这一时这一刻,她与他是如此的近。在这个繁华的月夜,他感觉到她融于凡俗温暖的气息——她的眉目不复初见时清清冷冷,仿佛不属于人间。

      “咦,前面那是?”

      拥拥攘攘人群忽然开始井然有序,前方道路岔开分为两侧,放眼望去,前面一对对结伴而行的青年男女在此分开,男子径直走向左方的道路,女子则向右而行。

      一旁老夫妻看出他们的疑惑,凑上前来,笑容和蔼:“两位是第一次逛我们淮安的灯会吧?这是淮安灯会的习俗,男男女.女沿着这两条路分开而行,最终在姻缘湖畔聚首,相爱之人在湖畔共放河灯,祈愿长相厮守。姻缘湖传闻是七仙女当年下凡沐浴之所,在此许愿都可以得到仙女的庇佑,你们快去吧。”

      梦湮听得“相爱之人”一词,顿时晕生双颊,俏.脸涨红。

      汐尘朝老夫妻道了声谢,拉着梦湮跟随人潮向前而去。

      走至男女分开之处,两人齐齐顿住脚步。

      她的耳畔响起汐尘低醇的声音:“我……在前面等你。”

      梦湮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绞着衣袖,良久几不可见地点下头。

      汐尘唇角再也收敛不住弧度,他松开紧握的柔荑,努力劝说自己忽略很快就将失而复得的温度:“那,一会见。”

      梦湮轻轻颔首:“嗯,一会见……”

      ※※※

      右边的道路和来路并无甚分别,依然有各式各样的灯球、绢灯笼悬挂半空,流光溢彩。

      有些女子神色期待地急急迈动步伐,显是赶着与情郎会面,有些则在摊位上挑选着物事——小贩们摊上多是适宜男子的物事,分明是专程为女子准备的赠送情郎的礼物。

      梦湮微微恍惚地往前走着,脑袋中尽是方才汐尘低醇温和的声音,她揪着胸前的发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直至高高扬起。

      她这般模样,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傻气。但路上行人都未曾将古怪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因为大街上的年轻女子,大部分带着相似的笑容——那是世间情窦初开的女子,都不自觉显露的表情。

      “姑娘们快来看快来瞧,京城少爷们最喜欢样式,选几样送给自己的心上人呐!”

      “是京城的耶!我们快去看看!”

      周围的女孩子们蜂拥而上,梦湮被推搡得踉跄了几步,才险险站稳身子。一旁卖热汤的老妪可没这么幸.运,热汤洒了一地,跌倒在地痛苦地呻.吟。

      “阿婆,你怎么样了?”梦湮忙搀起老妪,帮着收拾洒了一地的汤水。

      老妪对着空空如也的汤盆,扶着直不起的腰,连连抱怨着倒霉。

      老妪腰撞得厉害,连走路都极为痛苦,更不可能挑扁担带回装汤器皿。

      梦湮看着她发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体,实在无法任她一人蹒跚家去,稍稍犹豫便上前搀扶住她。

      ※※※

      黝.黑的巷子纵横交错,老妪一路絮絮叨叨,讲着自己寡居多年,儿子年前上.京赴考,自己趁着年节卖点汤水贴补家用。

      “姑娘,今日是上元节,你是和心上人一起赏灯的吧?”

      梦湮脸色微红,轻轻应了声。

      “老婆子走路慢,耽误你这么久,你的心上人不会生气吧?”

      “……没关系,我跟他解释一下就好。”

      “姑娘这般好心肠,你的情郎一定也通情达理。好人有好报,祝你们幸福美满。”

      梦湮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方才的情形,花市灯如昼,映衬得那男子的脸庞温暖柔和。

      梦湮嘴角情不自禁勾起:“承您吉言啦!”

      老妪指了指前面的屋子:“到了到了,那里就是我家,真是多谢姑娘了。”

      梦湮暗暗松了口气。老妪腿脚不好,加上天黑行路不便,磨磨蹭蹭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这一路上想着和他的约定,焦急不已,几次真的有冲动运轻功送老妪回家,但想着老人家年事已高,若因此受惊就是罪过了。

      梦湮扶着老妪进了家门,隔壁婶子闻讯而来,帮着给老妪贴药膏。

      梦湮见婶子对老妪颇为关心,放下心来,急忙告辞离去。

      回路中,梦湮运起轻功赶路,万幸来路记得很清,不曾迷失方向,终于在半个时辰内,她赶到了姻缘湖畔。

      一个半时辰,灯会早过了最热闹的时段,结伴的男男女.女多数放完河灯相携离开,姻缘湖边只有稀稀疏疏几个准备收摊的小贩。

      “小哥,请问有看到一名白衣束冠的年轻男子经过吗?”

      “今晚有两三个白衣服的来摊上买河灯呢,姑娘你问的是哪一位?”

      “买灯的想来不是他……多谢小哥。”

      一路沿着湖畔往下寻,灯火已渐阑珊。

      他……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梦湮闷闷地想着,脚下步子便慢了下来。

      不然还是回去算了?

      不管怎样,再找找吧,也许……

      梦湮加紧脚步往前走去,抬首间,一道身影撞入了她的视线。

      那道身影茕茕孑立,远眺湖心五光十色、绚丽多彩的河灯,一动不动,仿若雕塑。

      从那日她未曾应允他起,他一直心中惴惴,甚至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只恐听到她的拒绝。虽说长痛不如短痛,但他却宁愿长痛来给自己余留一丝希冀。

      他鼓起勇气,可她却消失匿迹,这……会不会就是她委婉的拒绝?

      他心中苦楚,但仍存一丝侥幸,苦苦相候,一个多时辰,看着一对对男女相携而来,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她……一定是反悔了吧?

      梦湮怔怔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不自觉沉沦深陷。

      浓烈的寂寥气息自他背影随风席卷而来,湖中繁华的景状与他的身影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负手而立,单薄的轮廓泛着与世隔绝的冷清,隐隐绰绰的身影投映在地,天地万物是如此孤寂,似乎只剩下影子与他自己相随相伴。

      他身周的空气是如斯冷凄——那是高处不胜寒的冷冽,是极力追寻温暖不可得的寒意。

      ——“我自十三岁正式接掌揽月,便暗暗告诫自己,身为揽月山庄之主,为庄中众人之领袖,为江湖正道之表率,欢喜悲愁,不可轻动于心,不可外形于色。”

      双亲骤然离世,幼妹失怙无靠。

      长辈寄予厚望,只叹息他的快速成长,担子沉重。

      属下誓死追随,是崇拜他的武功卓绝,领导之才。

      却未曾有人真正感受,他在信任之人叛变时的震惊愤怒,他在练功习武时的艰难苦痛……

      揽月庄主之位,需要他的威严震慑属下,需要他的恭谨赢得江湖前辈认同。

      他疏朗大笑,他谦逊浅笑,然而他的笑意,很少到达眼底。

      他的世界是如此孤寂,如此冷清,因此他是这般渴求温暖。

      她,不舍得眼睁睁看他在冰冷世界颤抖发寒。

      她,愿意抚平他眉宇的落寞,成为他的温暖。

      ——“梦湮,你……可愿陪着我,一直一直,一世一生?”

      她,已经有了答案。

      梦湮定了定神,缓步朝他走去。

      仿佛心有所感,他蓦然转过身,在寂寂夜幕中,第一眼便寻到她清亮的双眸。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款款而来,走入他的世界。

      仿若冰川遇日消融,仿若月光照亮阴暗,他晦暗的黑瞳随着她的靠近,渐渐褪去清冷的黯然,染上温暖的色彩。

      众人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惴惴揣度,他的苦苦自勉,都在这一眼的相望中消逝无踪。

      地狱天堂,也不过如是。

      “我以为……你不愿意来。”

      “既然我不会来,为何还要等着?”

      “你来,我等着,你不来,我也一直等着……”

      “笨蛋!一言九鼎,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来。”

      “我是笨蛋,所以……我等到了!”

      他的嘴角越扬越高,直至最大的弧度,怎么也收不住。

      灯火昏黄,却难掩她白.皙面颊染上的一片绯红,她低垂螓首,掩饰着自己嘴角翘.起的弧度。

      那一日身处悬崖峭壁,崖壁光滑,下面是深渊万丈,就在她坠落之时,是眼前这名男子如神邸般降世,将她紧紧护在怀中。那一刹那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思索,便遵循心中的本能,纵身跃下。

      就是那一刹那的本能,已教她动容心折,更遑论这一路来的相伴相护、相知相惜,他的言谈行止,早已牢牢刻□□扉。

      上元灯节夜,灯火阑珊处,他不再是那威严端恭的揽月山庄庄主,而只是一名苦苦相候心上人出现的普通男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因她一句应允,他就在此久久等候,未曾放弃,未曾远离,是执着于他与她的约定。

      她亭亭立于他身前,耳畔仿佛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纵使身处阑珊灯火,她也因他的相伴,感到无比心安。

      ——原来,在我心里,对你是这般的依恋。

      “梦湮?”见她久久不言,汐尘不禁惴惴。

      “……唤我阿蘅。”梦湮声如蚊叮。

      “什……什么?!”汐尘心头一震。

      “阿蘅,是我娘为我起的乳名。”

      尽管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不可辨,但习武之人何等耳力,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告之乳名,这分明是相允之意。

      汐尘僵了半刻,噌地朝前迈了一步,因动作太快,没防备被脚下树杈绊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身形,手脚却不能协调,踉跄了几下,险些被自己错乱的脚步绊倒……待他终于平衡好脚步,抬手想拂开垂落前胸的头发,手一抬,恰好碰到了梦湮的手指……

      “你……答应我啦?”汐尘小心翼翼地问道。

      梦湮羞红了脸,不自觉绞着衣角,微微颔首。

      汐尘直.挺.挺站着,有些语无伦次:“阿、阿蘅,太好了!阿蘅!”

      先前极度的担心,可一眨眼间,思念之人出现在他眼前,还答应了自己,一切的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场幻梦。

      梦湮看着他的欣喜若狂的神色,心中也跳得飞快,却不知要说些什么,羞赧地左顾右盼,就是不敢对上他灼热的眼睛。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些亲热点的话,偏羞涩得不敢开口,觉得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汐尘打破沉寂,低声道:“要不,我们去放河灯?”

      于是两人别别扭扭地朝摊位走去,汐尘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见她没有抗拒,壮着胆子握住她的手。她无声回握住他的,两人手心相抵,手指纠缠,直至十指紧扣。

      “小摊要收了,两位赶巧了,这盏百合花灯便送给两位,两位佳偶天成,老汉祝你们琴瑟和谐。”

      两人对望了一眼,梦湮赧然垂首,汐尘一脸的意气风发,称谢道:“承您贵言。”

      “两边桌上有纸笔,两位分别把心愿写在不同的纸条上,不要让对方看到,之后放在河灯里,若两位心意相通,仙女娘娘定会保佑两位心想事成。”

      百合花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他们两人捧着花灯,点燃内里火烛,置于姻缘湖中。河灯摇摇曳曳,随着水波流动,渐渐飘向远方。

      河灯内,两张字条叠放在一起,除了字迹的主人,连对方也不知纸上的内容。

      矫若游龙的字迹中书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簪花小楷的字迹则写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虽是对眼下的迷惘,也是对未来的希冀。

      他们凝视着河灯的方向,齐齐合掌,默声祝祷着将来。

      璀璨的烟火在夜幕中乍然绽开,映衬着他们虔诚的神色。

      终身所约,永结为好,琴瑟再御,岁月静好。

      湖水潺.潺,烟火繁华,两人临水而立,清风拂起他们衣袂翩翩若飞。

      一样的风度脱俗,气质非凡,俨然玉枝璧人。

      烟花似锦,弱水三千繁华,绘就一幅传世隽永的画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五十一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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