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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章 偶识仙卷谶天机 ...

  •   年去岁来,时光飞逝,转眼间西风萧索了落叶,北风吹来了白雪。

      因着江秋腿脚不便,几人去信给梦樱谷主报了平安后,暂且在江苏淮安顿下来。

      白雪纷飞的季节里,很快就到了年底。

      洒扫门间,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剪窗花……尽管只是在小院中安居下来,大家还是决定好好按着风俗迎接这个难得团聚的新年。

      连无遥在途中便告辞离开,汐尘才刚帮他们安顿下来,此地掌事将他请走汇报诸事,后来又在各地往返奔走,数月里几乎不见他的身影。此番临近新年,庄中尚有长辈与幼妹,更是不可能与他们一道。汐尘本来应允在腊月廿四小年夜与诸人一聚,却又因事务繁忙,来信一封告罪,未曾赴宴。

      几日后,已到除夕。

      “东风吹出千山碧,春雨洒来万象新。”楚江秋坐在轮椅上,抱着小青琅,指着桌上墨迹未干的对联,一字字念道。

      “东哼、吹粗、全三逼……”

      “厉害!”江秋侧头亲.亲小青琅的粉脸蛋,继续念道,“春、雨、洒、来、万、象、新……”

      “师兄,桃符贴好没有?钟馗还没有挂呢!”梦湮的声音远远传来。

      江秋应了声,俯身放下青琅:“青琅,要不要看爹爹飞飞?”

      小青琅眨巴眨巴圆.滚滚的眼珠,拍手道:“要飞飞!飞飞!”

      江秋拿起一块桃符,一拍座椅,借势纵身而起,身形瞬间离椅,在空中翻出一道天青色飘渺的痕迹,只是因为腿脚不便,身形有些凝滞。

      “哒”的一声,天青色身形如风略过,左边桃符已经钉好了。

      江秋坐回轮椅,正预备拿起另一个桃符钉上,却发现小青琅抱着桃符奔到刚刚进屋的梦湮面前,奶声奶气道:“姑姑,飞飞。”

      江秋面色一僵,亏他刚才还特意在半空中维持那么久,感情自家女儿根本没看!

      梦湮似是故意要气他一般,接过小青琅手中的桃符,笑问道:“青琅喜欢看爹爹飞飞还是姑姑飞飞?”

      江秋心头一紧,自家女儿已经毫不给面子回答道:“姑姑,喜欢。”

      江秋立时垮下脸,梦湮已经揉着肚子说不出话了。

      晴禾恰好走进来,忍俊不禁:“姑爷别吃味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青琅除了小姐,最黏的便是她姑姑,连我这从小带大她的姨姨都排后呢!对了,小姐让你们赶紧的,酒菜快好了。”

      ※※※

      饭桌正中央摆上一道清蒸鲈鱼,鱼肉鲜美,配着葱丝青翠、红椒鲜艳的颜色,令人垂涎。

      苏袖摆好鲈鱼,见桌上摆好碗筷美酒,小青琅在晴禾的旁边乖乖坐着,梦湮正在净手。

      新年新气象,她们都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衣裙,就连平日里很少打扮的梦湮,也都细细描了眉,挽了朝云髻,显得明艳.照人。

      “夫君呢?”

      “师兄刚刚说忘了点东西,让我们先过来,他很快就到。”

      江秋性格温和,内里也是要强,平日靠轮椅行走,都不要其他人帮忙,大伙索性卸了门槛,方便他行走。

      等了片刻还不见江秋的影子,苏袖坐不住了,隐带担心道:“我还是去看看。”

      “嗒、嗒。”门外蓦地响起脚步声,众人暗松了口气,却霍然站起身来,一脸震撼。

      ——江秋双.腿不便,行走都靠轮椅,怎会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投映在窗棂,不甚稳当地走着,继而出现在厅堂门口。

      苏袖、梦湮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

      他温润的脸庞是坚毅的表情,纵使脚步不慎稳当,他始终坚定地迈动步伐,一步一步,不曾放弃地朝她们走来。

      终于,他走到了她们的面前,额头已沁满冷汗,嘴角依然保持着弧度。

      苏袖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朝他奔去,脚步竟比方才江秋的还不稳当。

      “夫君……你的脚!”苏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秋,双睫间泛起了湿.润。

      “我私下练了几日,还好赶在这几日成了。”

      他说得轻松,但其中失败摔倒的疼痛与懊恼,众人又怎不会猜想。

      “你怎么不明说,自己这样……”苏袖想起那场景,忍不住涌.出了泪水。

      “快别哭了,我就想给你们惊喜,可不是要引你眼泪。诶,师妹,你怎么也……”

      梦湮扭过头不理他,可是通红的双眼和微颤的双肩也泄露了她的表情。

      江秋哭笑不得:“好啦,你们再哭下去要长皱纹了!”

      苏袖、梦湮破涕为笑,扶着江秋坐好。

      “砰”一声,邻里恰好放了烟火,璀璨的烟火瞬间照亮了沉沉的暮色。

      琳琅满目的菜肴珍馐,杯盏交错,欢声笑语中,已是新的一年。

      ※※※

      年后几日,楚江秋的腿脚渐渐转好,行走基本无恙。

      这个消息,梦湮早早修书告诉了汐尘,书信中欣喜之情自是溢于言表。

      是日清晨,梦湮在院落扫着积雪,一簇簇的白雪被她分批堆在院角。

      远处一人徐徐而来,在漫天白.皙的世界中,他披着狐皮大氅,步履潇洒,风度翩然,黑发如墨,宛若神邸降世般蓦然出现在杳无人烟的世间。

      他的身形是如此熟悉,即使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依然在瞬间肯定了他的身份。

      他似有所感,朝院落内望来,视线与她一对,尽管还有半里距离,他仿佛已感觉到她脸上的表情,加快步伐朝她走来。

      他在院外定住脚步,端详着她姣好的面庞,目光缱绻,无言诉说着别离的思念。

      她在院内静然伫立,凝视着他熟悉的身影,嘴角扬起,眉眼满含.着相逢的惊喜。

      白雪皑皑的世界中,两人定定杵着,冬日的清晨不觉丝毫寒冷,只有浓浓的暖意在他们周.身流转不息。

      ※※※

      青州城,无妄楼。

      柳裳女子懒洋洋倚在榻上,听着下首青袍男子的奏报,手中无节奏地敲着一柄玉扇。

      “喔?凌汐尘又去了淮安?”

      “楼主,我们是不是要准备……”青袍男子比了个动手的姿势。

      “为时尚早,不必心急。”

      “楼主,属下不明,既要对付揽月,眼下凌汐尘不在,不正是最好的时机?为何还要……”

      “你做事让我放心,是因为你从来不多嘴多问。近来,你多次逾矩了。”柳裳女子翻身而起,玉扇轻轻点着青袍男子的肩膀,“怎么,我的阿遥,不会真的对你的梦湮姑娘动了心思吧?”

      青袍男子“砰”地跪下:“属下不敢,当年若非楼主相助,属下早已是白骨森森,楼主再造之恩,昔日效忠之誓,属下日夜铭记,绝不敢忘!对于梦湮姑娘,属下不过以朋友之心待之,若楼主下令杀她,属下也绝不二话。”

      柳裳女子扶起青袍男子,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阿遥,我看着你长大,视你如弟如子,自是知你忠心。当日令你接近柳梦湮,未多言说,是我欠于考虑。今日我需提醒你一句,柳梦湮此生所系,绝非是你。若你当真对她动了心思,还是早早放下为好,免得牵累自己一生。”

      青袍男子低下头:“楼主放心,属下绝无此心!”

      柳裳女子目光移向几案上珍珑棋局,轻敲玉扇,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眸光流转间,泛起凌厉肃杀之色:“阿遥,看着吧,好戏才刚刚开锣。”

      ※※※

      无妄楼内,水榭之下水流尽数冰封,远眺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连无遥倚在石柱上,凭栏远望,陷入了沉思。

      “师兄?你回来啦?”少女一袭藕色衣裙,脸上略显病容,身子扶风弱柳,撞入他的视线。

      “璃茗,你怎么出来了,身体可好些?”

      “多亏师兄寻得那味药材,今年冬天感觉比往年好多了,楼主说,再养上一年半载这病根基本就痊愈了。师兄,你回楼里不来找我,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

      连无遥叹了口气:“楼主的做法,我实在想不明白。她让我接近柳梦湮,对其示好,目的竟是刺.激凌汐尘,促成他们感情。本以为楼主要待儿女私情消磨凌汐尘斗志,借机拿下揽月,可如今她又说时机未到。”

      柳璃茗心有同感:“我也糊涂着。从楼主先时布局,分明是有大事要做,可她让我们做的事情,又总是奇奇怪怪。”

      “璃茗,还记不记得,当初楼主命我助青苗人捉拿叶晴初,事后叶晴初被凌汐尘所救,楼主却没有半点恼色。楼主命我去寻楚江秋,我赶到之时,时辰恰好,于是用秘药救了楚江秋性命。还有接近柳梦湮的目的……我总觉得,楼主的行为举止,实在太古怪了。”

      柳璃茗张望了四下,压低声音:“师兄,楼主不是让我帮她整理书房吗?前几日,我发现里面居然有密室,我带你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些什么?”

      连无遥踌躇起来:“既然是密室,我们怎么可以……”

      “又不是要背叛楼主,我们只是满足一下好奇心,也能更好地明白楼主心意,为楼主办事。楼主方才出门了,趁着这次机会,快走吧!否则你就算想到头发白了都不会明白的。”

      连无遥攥了攥拳头,忆起自己久久难解的困惑,咬牙道:“好,我们走!”

      ※※※

      书房内,柳璃茗按下机窍,南边一堵书墙缓缓移开。

      “就是这里,但是有阵法拦着,我不敢硬闯。”

      柳璃茗多年沉疴在床,体质虚弱,却通读世间奇书,近年来身体渐好奉命整理书房,但她对于玄学列阵之法,确是一窍不通。

      连无遥观察片刻,已有把握:“我背你进去,免得触动法阵。”

      柳璃茗点点头,动作熟练地爬上连无遥后背,只感觉连无遥几个腾跃,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致。

      密室内别有洞天,装饰简易,尽管是寒冷冬日,烧得旺.盛的地龙使得屋内暖和无比。

      连无遥放眼望去,整个密室除却正中心的一张书桌外,显得格外空荡。

      令人诡异的是——挂满四壁的画卷。

      右侧墙壁映入眼帘的画轴上是一片绯红的桃花林,留白处题了一首诗:

      咏絮才高气运消,几番歌转忆前朝。红颜自古悲薄幸,勿入侯家引寿夭。

      柳璃茗凝视着桃花图,思忖道:“前朝、侯家,难道是歌咏桃花夫人息妫?”

      连无遥未曾回答,目光移向旁侧的画轴,一株兰花淡雅优美,清丽脱俗,留白题诗道:

      寒雨横江剑影虹,兰芳幽吐眷帘栊。纵无百卉千颜色,玉质清姿是首崇。

      柳璃茗垂眸想了片刻,略感困惑:“后面三句写兰花是很形象,只是第一句……”

      下一幅画上,叶片碧绿青翠,花瓣深紫,宛若翩翩彩蝶,乃是一朵鸢尾花,诗曰:

      紫袂拂霜奏韧声,杏林三载郁成青。谁怜幽谷浮光色,云霭深端伴月明。

      柳璃茗越发奇了:“杏林……不像是写鸢尾花的呀?”

      连无遥粗略扫了眼周围,发现各幅画卷上都是花卉的图样及题诗,花卉种类繁多,譬如木槿、青莲、石兰、山茶、辛夷花、薜荔、柳花、海棠、秋菊等等。

      “师兄,你来看,这幅画上是一只鹿!”

      连无遥转过身,循声走上前,柳璃茗已经观赏起左侧墙壁的画卷,这里画轴的篇幅更大,落笔细腻,每两幅并排挂在一起。柳璃茗眼前的卷轴上,一只栩栩如生的长角公鹿侧身而立,眼神凄楚,引颈张望远方,留白处诗曰:

      仙袂霓裳碧玉裁,长诀河汉恨神钗。一双稚子无心顾,数箧绿衣不忍开。

      隔岸繁茵残旧景,临江孤月照坟台。安得青鸟殷勤引?杳渺香魂入梦来。

      长角鹿张望的方向,是与其并排挂在一起的另一幅画。画面是璀璨鲜艳的百花,图中各式各样的花卉争妍明媚,题曰:

      纤弱肩挑祖辈勋,瞬息云绮是虚雯。幽梅不惧寒千尺,只恐春光近一分。

      连无遥心头一怔,这句诗,似乎曾听楼主念过。

      他继续朝旁边画轴看去,画中所绘是一株红艳的石榴花,一只蝴蝶盘旋其上,题注道:

      娉婷窈窕绮月姿,凡尘误堕几因痴。九幽漏永劳谁问,重聚参商可有期?

      连无遥不敢细想,看向并排挂在一起的墨竹画,只见留白处写道:

      满地荻花秋意寥,楚江澄澈夜阑悄。自逢换改阴阳境,一骑青山天地辽。

      连无遥神色愈发震惊,一个不成形的可怕想法涌上心头。

      他忙朝最后并排的两幅画看去,一幅画上是一轮皎洁的圆月,但因色调晦暗,显得格外冷清,留白处以《鹧鸪天》填的曲词:

      殆尽繁华叶自纷,神灵堪以逆乾坤?湘江楚水青须客,岭北淮南雪夜人。

      花犹故,鬓已尘,几番回首几伤魂。惟托岁岁长明月,暗以欣怀梦故痕。

      连无遥久久盯着这阙词,脸色渐而凝重,他深深吸了口气,僵着脖子看向最后一幅画。

      画上是粉.白的颜色,虬枝几柄,枝上缀着无数粉.嫩的花蕊,细小而繁多,有的花瓣遇风零落,花蕊却未尝凋谢,洒落了一地凄美。

      花蕊粉.白,凋落不谢,那是樱花的特性。

      留白处题着一阕词,正是《鸳鸯梦》的词牌:

      幽谷忆尘眉黛黯,懒拾膏沫为欢。徒思飞絮挽风叹,梦惊樱影残,月乱静竹阑。

      香散秋来箫欲咽,七弦无意浅按。焉知汐起意平难,人归江晚畔,魂断碧波潭。

      连无遥愣愣品悟着曲词的内容,脑中渐渐泛起空白。

      “师兄!你快过来看!”

      耳畔柳璃茗的疾呼声终于拉回他的思绪,连无遥循声而去,只见柳璃茗正摆.弄着中央的书桌,随着她的动作,一张藏于书桌内的案几出现在他们面前。

      案几上内嵌着一块沙盘,另有一些奇怪模样的器具,柳璃茗端详了半晌,猜度道:“这些东西,好像是扶乩用的。”

      连无遥错愕道:“扶乩?”

      柳璃茗颔首解释道:“是神明上身,用以占卜凶吉的一种传说。法力高强的人,甚至能占卜到更久的事情。”

      连无遥目光移向墙上那幅樱花图,一股森森的寒意缓缓涌上心头。

      如果真如他所想,那楼主所求之事,该是怎样的可怕。

      而眼前这些画中,会不会也有哪一幅图,是属于自己的呢?

      还有,梦湮姑娘……

      ※※※

      冬夜寂寂,柳裳女子推开书房之门,夹带一身风雪,缓缓踏入温暖的室内。

      “隆隆”机关声响起,她的身影出现在密室之内。

      她盘膝坐下,焚起香炉,打坐半晌,取出沙盘乩架,以朱砂书符于黄纸上,闭目咒念。

      仙乩无人扶而立起,凌空虚划,女子脸上动容,惊喜地睁开双眼,目不转睛盯着仙乩动作。

      “啪。”仙乩划到一半,动作一颤,从空中歪倒,砸在沙盘上。

      女子唇角颤动,深深吸了口气,依然掩盖不住眸中颓丧之色。

      “扶乩难卜修为更高之人,你的修为高,我认了。可我自诩天赋异禀,为什么还是没法卜算出自己的命途?”

      女子缓缓扬起嘴角,带起一道诡异弧线:“无法算出你,便算出你在乎之人的!依着命轮走向,啧啧,我必要将你给我的,加诸在他们身上!”

      女子仰头大笑,拂袖而起:“得而复失……还未得到,怎会有失去?我会教你好好品味,那般拥有后再失去的痛苦。那种感觉,定是美妙至极!”

      女子甩袖而去,密室的大门隆隆闭合,空荡荡的密室中,未被收起的仙乩如挣枷锁,蓦地立起,凌空虚浮,唰唰疾书。

      一阕诗,徐徐在沙盘上浮现:

      谁扫红妆作淡妆,寒镜空照自凄凉。宿轮难逆苍生笔,绘以华胥一梦殇。

      倏尔,仙乩重重砸落,字迹渐渐褪去,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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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章 偶识仙卷谶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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