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四十九章 一寸相思千万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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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稍显豪华，院落的视线开阔，草木繁荣，后院有一处别致的水榭亭台，
月光溶溶，宛若洁白的霜雪漫撒于院落。
平日这时，梦湮都在给江秋熬药，如今江秋已醒，又有了苏袖陪伴，梦湮百无聊赖，索性到客栈后院中闲逛。
沿着丛林小径，袅袅茶香随着微风辗转而来。香味清幽，带着一丝丝清甜，一嗅便知是上等好茶。
循着香味，梦湮绕开假山的格挡，只见庭院中石桌上，一名青衣男子手法娴熟地将茶壶转，手上巧劲一带，澄澈的茶汤便汩.汩注入茶碗，一院的清香扑鼻。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男子曼声吟道，将其中的一个茶碗往梦湮方向一推，“梦湮姑娘既然来了，可否赏光陪饮一杯？”
梦湮见踪迹已露，笑了笑走上前，端起茶杯：“如此好茶，自是却之不恭。”
梦湮抿了一小口，只觉入口微苦，而后便是满齿甘甜，不禁连连称赞。
“这一路过来，见梦湮姑娘对令师兄诸多照顾，倒不禁让连某，想起自己的师妹。”
“记得当时连公子抢走我的琴，便是因令师妹的缘故？连公子对令师妹拳拳爱护之心，真是令人羡慕。”
“我那师妹身体不好，却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平白教人担心。若她如梦湮姑娘这般，我该也似楚兄一般，省下不少心。”
梦湮扬了扬唇角，却很快又收敛下去，无遥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道：“梦湮姑娘似有心事？若是不介意，不妨说给连某听听？”
梦湮迟疑着没说话。
无遥猜度道：“莫非，是因为楚兄？或者，是楚夫人？”
梦湮僵着身子不说话，无遥见状续道：“容连某冒昧一猜，我那师妹曾问我，将来若娶了妻，可会因为我的妻子，便待她不复从前。”
梦湮双睫一颤，连无遥此话，确实直击她内心的最深处。初入梦樱谷时，师父闭关是常有之事。受风寒时，总是师兄在旁边陪着她；被师父责罚时，总是师兄护在她身前。是师兄为她遮风挡雨，是师兄教她处事做人。从小到大，她一直处在师兄宠溺的世界里，幽远的竹香渐渐洗涤她沉郁的内心。
那时候，师兄就是她的天。
后来，师兄一念成魔，自戕于她面前，她只觉自己的世界轰然崩塌，若非有晴初之事牵挂于心，又有汐尘循循劝导，她真的不知该怎样渡过那段可怕时光。
她知晓师兄与苏袖之事后，只是满心痛恨茅山掌门的不问因由，得知苏袖处境，更是冒死将她救出，只因她深知，那是师兄满心的愿望。
救出师兄一路回谷，她只觉世界一片明亮，可是当苏袖乍然出现在她眼前，之后师兄苏醒，师兄记忆中的画面飞快浮现在她脑海。
他们夫妻恩爱，缱绻情深，而自己呢，却似乎成了一个局外人，若是硬生生梗在中间，只会是徒然尴尬。
就如当时晴初出嫁一般，并非心中妒恨，而是怅然若失。
自小相随相伴亲密无间的两人，忽然他寻到了心中挚爱之人，他的宠溺和笑容也会对她展现，那么对于自己，他还会如往昔吗？
“我是不是很贪心？”梦湮突然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虚心求教。
“情仇爱憎，本是人性至纯之物，若无在乎不舍，且不是无心之人，没有贪嗔痴念，又怎会有百态人生？”连无遥顿了顿，续道，“当时我是如此回答的：‘亲人宠你，朋友助你。亲人朋友，不一定都会在你身边，一直围着你旋转，但大家对你关心爱护，却永远不会消失。’”
“不一定长伴相随，但情谊总归不改。”梦湮沉吟许久，心有所悟，只觉先时各种惆怅惘然，俱是自哀自怨的小女儿情态，此番霍然开朗，不禁感佩道：“连公子高见，梦湮受教了。”
“连某愚见，能帮得上梦湮姑娘，已是十分满足了。”他忽而抬手，轻轻取下一片被风吹到梦湮发上的枯叶，神色一正，意味深长道，“也许不可能所有人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但这世上，总会出现能陪你一世一生的人，和你扶持到老，相濡以沫，陪你看尽花开花落，世间繁华。”
“梦湮！”身后乍然传来汐尘的唤声，不知为何，梦湮觉得他的语气竟不似往日一般平稳，反而带了些压抑着的情绪。
连无遥最后一句话，他一定听到了。
“凌兄果然来了。”无遥对梦湮施施然一笑，“今日赶路甚感疲惫，先行告辞了。”
梦湮微感古怪，连无遥素来与汐尘不对付，两人话语中争锋相对是常有之事，此番见面无遥就告辞离开，却有些不循常理了。
正想着，连无遥就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暧昧：“梦湮姑娘，连某的承诺永远不变，只要梦湮姑娘一日未嫁，连某便会一直等下去。”
果然……
梦湮暗暗默叹一声。
连无遥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梦湮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靠近的男子不甚平稳的气息。
“连无遥此人捉摸不透，你还是小心为妙。”汐尘深吸了口气，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梦湮轻声应道：“我知道的。”
这几日忙于照顾江秋，两人鲜少这般单独相处着。
一时间，两人就这般沉默站着，听着蛙声蝉鸣，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汐尘凝视着梦湮的侧脸，放柔声音道：“方才寻不到你，我……很担心。”
梦湮闻言朝汐尘看去，皎洁月光照亮整个院落，他的一双黑瞳定定望着自己，汹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汐尘深吸口气，鼓起莫大勇气，直视着她的目光道：“梦湮，有一些话，我憋了很久，却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我说给你听，无论如何，都认真听我说完，好不好？”
梦湮被他柔和的目光所摄，呆呆地点下头，心中蓦然升腾起几分期许。
“我自十三岁正式接掌揽月，便暗暗告诫自己，身为揽月山庄之主，为庄中众人之领袖，为江湖正道之表率，欢喜悲愁，不可轻动于心，不可外形于色。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么不同于别人地渡过，复兴壮大揽月，依着长辈之命或山庄利益，娶一个妻子，相敬如宾地度过此生。”
听着低醇的声音徐徐道来，梦湮本越听越不是滋味，忽见汐尘双目灼灼地朝她望来，隐约咀嚼出他话里深意，顿时生起几丝羞赧，心头一阵乱跳，只觉他下一瞬便要说出些让自己心绪紊乱的话来，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他，期待着他的下文。
“可是，两年前的一次离庄，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我认识了一位姑娘。一开始，并没有觉得什么，甚至觉得她不通达情理。时间越长，就越发觉得她的不同。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每看到她时，我便心跳飞快，看不到她，脑中满满是她的影子。她愁容不展，我也难以开怀，她欢欣喜悦，我便比什么都欣慰……”
“孟冬说，我是欢喜上那位姑娘了。那位姑娘的好姐妹不在了，她竟也不管不顾自己性命，为救她师兄冒险进了皋涂山，我一路紧追，在玉树树灵面前，我终于直面承认了自己的心思……”
梦湮低垂螓首，半天不做反应，汐尘瞅着她的眼色，故意垂头叹道：“可那位姑娘却不愿理睬我，你说她是不是厌憎我，恨不得我早早离她远些，消失不见最好？”
这话讲得颇重，梦湮立时反驳道：“我哪有！”
话方出口，梦湮已自悔失言，汐尘半句没提那姑娘名姓，她这般反驳，可不就是……
汐尘旋即莞尔，梦湮脸色越发.涨红，跺了跺脚，羞得往前路闪去。
汐尘眼疾手快，拽住她的手臂，禁锢她的行动，低声一笑。
梦湮挣脱不开，羞恼难当，忽忆起昔日两人纠葛，恼意平添了几分：“凌汐尘，你这样子算什么？不过是为了完成覃姨和师兄的嘱托，你何苦拿这些话来诳我！”
汐尘原一直担心着这件事，现被她提起，倒如解脱般松了口气，认真道：“对不起，那一日，我撒了谎。”
“原以为，我待你与江秋是相同的，纵使更在意一些，不过是因为承诺之故，孟冬否定我的想法，我却还自我逃避。直到九幽之境你下落不明，我才明白自己真正所求……”他的眸子仿若星空一般璀璨，藏匿着柔和与幽邃：“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不是。不是因为覃姨，也不是因为江秋。不知从何时起，保护你，已不再是对别人的承诺，而成了我的私心，私心里希望你平安无事，希望能时时刻刻见着你，也希望……你会看到我的好。”
汐尘定定看向梦湮，黑瞳中是满满的诚意：“我的苦衷，一言两语实难言明，但我会尽力解决它。那件事之后，我以为可以装作与你再无交集，却还是难以做到。那日，你坠下悬崖又强用灵力，若非得遇机缘，只怕……那时那刻，我想明白了，如若你当真不在，这世间纵使繁花似锦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走上前，大着胆握住梦湮的手：“八年里心无波痕，并非太上忘情，只是尚未动情。梦湮，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明知你不喜欢江湖的生活，却还是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得到你的允诺……”他深深吸了口气，一股热气从脚底猛地上冲，直涨得满脸通红，他猛地出口，带着一往无前的势头，“我喜欢你！梦湮，你……可愿陪着我，一直一直，一世一生？”
他的言辞恳切，句句肺腑，他的目光灼灼，渐而交织成一道密网，缠缠.绵绵笼罩在她周.身，她越是逃缩，网就越密收缩，直至她无处遁形。
她几乎便忍不住，想应允了他。
然而，她脑中蓦然涌现起一丝恐惧。
她清楚自己对于眼前之人的心意，可是，为了此刻的情爱，放弃平凡与安逸，值得吗？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少时母亲的叹惋劝诫犹然在耳，她不怀疑眼前之人此刻的心意，可是将来呢？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却觉得越发惶惶起来，前途未知的迷茫与恐惧，她当真可以面对吗？
她轻轻挣开汐尘的手，不敢去看他骤然黯淡的眼神，斟酌着语气道：“汐尘，我……我真的很开心，能听到你告诉我这些。只是，现在我的心很乱，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心里的答案，让我认真想想，再告诉你，好么？”
汐尘沉默片刻，缓缓应道：“好，我等你。”
梦湮低着头，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我先回去了。”
那离去的身形，怎么都像是落荒而逃。
汐尘久久凝视着她远去的方向，皎洁的月光洒在他洁白的长衫上，盈盈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等你……等你的答案。”
那眸光，似是落寞，又似期许。
与此同时，客栈中一间客房内。
烛影摇曳中，连无遥饮尽杯中之酒，又徐徐斟上了一杯。
“哎，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呐……”
※※※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男子一袭竹青色外袍，温润如玉的脸庞是淡雅与从容的神色。他端坐在椅背上，品着一盏香茗，说不出的恬淡宁静。
他原本以茶盖拨捻茶叶的动作忽地一顿，嘴角不自觉挂上宠溺的微笑：“怎么蹑手蹑脚在外面，快进来吧。”
女子轻巧地迈进门槛，嘟哝道：“师兄你耳力怎么这么好，我的武功还是这么差！”
“和武功无关。从小到大，你哪次躲在我背后没被发现的？这几日总不见你与师兄说话，还当你不想理师兄了呢。”
“我哪有！”梦湮急急辩解着，想解释一二，又吞吞吐吐起来，“你与嫂嫂夫妻重逢，我不好打扰你们……”
“傻丫头。”江秋轻弹了下梦湮的额头，“我与你嫂嫂重聚自是欣悦，可是和师妹久别重逢，也是欢欣无比呀。”
梦湮微微舒展眉宇：“真的？”
江秋理了理梦湮额前的碎发：“自然是真。不要胡思乱想什么，我与你嫂嫂夫妻情深，可我对师妹的爱护之情，也永远不会因此而变呀。师兄虽然成亲了，可也还是疼着师妹的师兄哪。”
梦湮扬起嘴角，眼底满是璀璨：“师兄真好！”
旋即，她看到江秋始终端坐着的身子，眉宇又染上惆怅，坐在江秋面前的小凳上，轻轻按摩着他的小.腿：“师兄，今天有没有好一些了？”
“一日比一日更好些了。久卧床榻，一时间失去知觉本是常有的事，不要担心，假以时日，总会好起来的。就算好不了，我一身罪孽，也是报应而已。”
“师兄，不许胡说！当日之事，是命运弄人，是非对错，哪说得出孰是孰非？更何况，你布下沧海阵，防止丧尸之祸外泄，救了多少村民性命。功过相抵，老天也不该苛责于你。若是还不够，我们以后便多做好事，一起弥补这些过错。”
江秋轻轻颔首，揉了揉梦湮的发丝，就好像从小到大一般。只是眼前的这名女子，眉眼间已经渐渐不复往日青涩，反多了份令人怜惜的沧桑：“师妹长大了呢。”
梦湮微微摇头，伏在他的膝上，闷闷道：“我只是越发觉得，命运的不可捉摸。人的一生，真的好像早已注定，就算我们拼尽所有，改变了过程，也只是为了更好地步入结局罢了。”
“晴初姑娘之事，我已经听袖儿说了。逝者已逝，师妹，你……”
“别担心，虽然当时悲伤难抑，但如今只要不刻意去想，便不会那么难受了。不曾对景伤情，我就当晴初还在，只是在另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罢了。我更担心远悉——就是晴初的丈夫——日日对着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他又该是怎样的痛苦？”
“时间流逝，他总能恢复起来的。”
“是啊，时间会让他忘却的。可想到这儿，我不禁害怕……悲苦欢欣，世人炙热的情感，在时间的面前是多么渺小。它是如此可怕的东西，能让人忘记悲伤，忘记曾经刻□□痕的东西。”
“傻师妹，这就是你心中的踌躇？”
“嗯？”梦湮惊诧地仰起头。
“老实告诉师兄，你可欢喜阿尘？”
梦湮猛地坐直身子，低垂着头，白.皙的脸颊泛起绯红，咬着唇支支吾吾起来。
“这几日我冷眼看来，阿尘对你可非同一般。若你不喜欢他，师兄替你回了他，早些断绝他的念头，免得留人话柄。”
“别……”梦湮急急抬头，见着江秋未及收敛的促狭笑容，悻悻道，“师兄就会拿话诓我！”
“喜欢便是喜欢，对师兄还不说实话？”
梦湮不自觉捋着胸前发丝，声如蚊叮：“我……是喜欢他。可是，我担心……”
江秋自小与她一起长大，岂能不懂眼前女子此刻的徜徉，温声道：“就如你先时所说，担心时间会使他改变心意？就像……那个人？”
梦湮蓦地想起母亲，想起那个人——那是她心里深处最不愿触及的东西。
“你记住了世间的丑陋，为什么不想想其他的美好？就比如你方才提到的远悉，你期盼时间会让他淡忘失去时的痛苦，又恐他将心上人遗忘。可我相信以他待晴初姑娘之心，只会让他记忆中的美好越酿越醇。并非世间之人都是负心薄幸之人，依我看来，阿尘也绝非违背誓言的品行。你裹足不前，一味逃避，又怎会明白其中的甘甜美好？”
江秋徐徐问道：“你可曾问过远悉，与晴初姑娘相识，悔是不悔？”
梦湮被问住了，想了片刻，认真答道：“虽然没有问过，但我觉得，他的答案，一定是不悔！”
梦湮深吸口气，握了握粉拳，像是做好了决定，灿然一笑，轻快道：“师兄，我明白啦。谢谢你！”
说完，她像是对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嫂嫂应该快回来了，不打扰你们，我先走啦！”
江秋目送着她离去的身影，摇头轻笑，勾起的嘴角是藏不住的宠溺：“这丫头……”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四十九章 一寸相思千万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