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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四十六章 尽日灵风不满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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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这正是无条草,柳妹妹果然守信。”
无妄楼前厅,金猊状的熏香炉中香料正燃,两名长相甜美的侍婢一袭广袖流仙裙侍立在侧。汐尘、梦湮两人坐于客席,已是一身整洁的衣服——从皋涂山到青州已是深夜,两人在客栈梳洗之后,休息一宿才往无妄楼而来。
眼前女子一件苏绣月华锦衫,外罩对襟羽纱,下.身是烟匀百面褶裙,耳.垂挂着晶莹剔透的梨花耳坠,乌黑的秀发挽成瑶台髻,髻上一支玉步摇,鬓边缀着几朵细小的梨花,嘴边浮着一丝笑,眼睛半睁半闭,带着一种慵睡才醒的感觉。
她端详着案上的无条草,抿唇轻笑道,“两位一路辛苦了,不如先在休息几日,迟些再……”
“多谢夏楼主美意,只是天色尚早,就不多叨扰了。”梦湮婉拒道,“我心中担忧师兄,还烦请楼主让我带走师兄。”
“妹妹何必担心,姐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就将令师兄完璧归赵。”夏楼主轻敲玉扇,微侧头对侍女道,“去准备马车。”
“无需麻烦,夏楼主搭救楚兄我二人已不胜感激,怎敢再劳动府上。”汐尘缓声道,“我们来此已备好马车了。烦请这位姑娘引个路,我将楚兄背出来便可。”
“婢子不谙规矩,既然凌兄弟执意如此,便由我给两位带路吧。”
依旧是上次梦湮走过的那条路,夏楼主在前方款款行走,一袭玉碧色长裙在风中摇曳生姿,更兼有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柳妹妹在闻什么?”夏楼主回转过身,一脸笑意。
梦湮解释道:“冒昧了,只是感觉夏楼主身上的香味让人闻着很舒服。还有方才厅中的香料味道也很特别,似乎不是普通的香料吧?”
“柳妹妹好嗅觉,我对香料有些研究,平日里最喜自己调香消遣时光。妹妹若是喜欢,姐姐可以送点给你。女孩子身上带香……呵,你师兄一定也会很喜欢的。”
汐尘脸色微微一沉。
梦湮有些尴尬地摆摆手:“行走江湖用香不方便,谢过夏楼主好意了。”
夏楼主瞥了汐尘一眼,笑晏晏对梦湮道:“妹妹何必推辞,女子总有成亲生子的一日,跑江湖的事让你丈夫去做便可。闺阁之中,焚香操琴才是人生乐事,不许跟姐姐客气,待会我包上两包香料,给你一道带走。”
梦湮推托不下,只好道:“夏楼主盛情难却,如此,便多谢了。”
※※※
直到坐上马车,看着车内沉沉睡着的男子,梦湮还感觉有些恍惚。
马车已行了数里,梦湮方才回神,:“汐尘,你说,我会不会是在做梦?”
汐尘一勒马绳,拍了拍她的肩:“这不是梦,江秋寻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梦湮用力点点头,握紧江秋的手,“师兄,我们回谷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汐尘脸色微僵,转回视线望向前方:“前面便是青州城,我们先回客栈吧。”
日头已渐西斜,奄奄黄昏中,马车徐徐前行,在城西的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梦湮仔细给床上的男子掖好被子,转身在汐尘身边坐下,倒了杯茶水小口抿着。
坐了半晌,梦湮敏感地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身边的男子闷声坐在方桌旁,自顾自喝着茶水,一杯又一杯。
“你怎么了?”梦湮奇怪地问道,“有什么不对么?汐尘?”
梦湮连唤了数声,汐尘方回过神,脸色微沉:“没什么。”
“汐尘,自从救回师兄,我怎么觉得,你似乎……不是很高兴?”
“没、没有,江秋无恙,我自是欣悦……”汐尘迭声否认,顿了顿,语调渐稳,“我只是在想接下来的安排。”
“你有什么麻烦吗?若你不方便,我和师兄回去就可以了,没有关系的。”
“我没什么事情,再说你一个人上路我也放心不下。别乱想,我会处理好的。”
梦湮安下心来,起身收拾马车上的行李。
汐尘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神思又恍惚起来。
梦湮将夏楼主给的药方小心收好,旋即翻到布包里的几个包装严实的香料。
“这几包香料……要是师兄醒着就好了。”
汐尘走上前来,看着那几包香料,脸色暗了暗:“你当真想给江秋他……”
梦湮点点头:“是啊,可师兄昏迷不醒,只能等回谷了。也不知道这些香料……可惜你不懂,不然就可以帮忙看看了。”
汐尘冷哼一声:“我确实不懂,我可不知道江秋是否喜欢。”
“你在说什么呀!”梦湮大感错愕,回忆了两人方才的对话,隐约猜到了什么,啼笑皆非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师兄善辨花药药性,若他清醒,也可以判断这些香有没有问题,不也可从中推测那夏楼主有恶意与否。”
汐尘面色一僵,神情讪讪地偏开头,耳根的微红依稀可辨。
梦湮回转过身,继续收拾着东西,双.唇用力抿着,嘴角却不可控制地上扬起弧度。
床上的男子依然安静地睡着,烛火昏黄,一室的温馨的静谧,仿若一世岁月安好。
※※※
“扣扣扣——”房门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一短。
“进来。”汐尘沉声道,声音换上满满的威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为首的男子二十五六上下,打扮干练。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皆在十五岁上下。
男子朝汐尘恭敬一礼:“庄主,属下来迟,望庄主恕罪。”
“无妨。”汐尘摆摆手,目光转向男子身后的少年,“杜仲,你怎么会在此?”
杜仲回答得简而又简:“恰好在附近采药。”
杜仲身后的少女探出头来,甜甜一笑:“还有我呢!庄主还记不记得川芎了?”
汐尘不苟言笑:“自然记得。”
男子解释道:“庄主吩咐找大夫过来,正巧杜兄弟这几日在此,便一道过来了。”
汐尘微微颔首,转身对梦湮介绍道:“殷远是河南道一代的掌事,杜仲是璇叔的弟子,川穹是……”
汐尘有些迟疑起来。
“她是我的药童。”杜仲冷冷开口,然后又闭上眼,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
汐尘似早习惯他的性格,没有多说,向三人介绍道:“这位是柳姑娘。”
“三位有礼。”梦湮颔首示意,三人也分别回礼。
“杜仲,柳姑娘的师兄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柳姑娘若有需要就照着她的吩咐。”
杜仲点下头表示明白,川穹眼珠在梦湮身上转来转去,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
“我出去一下,大约一个时辰回来。”汐尘对梦湮说毕,示意殷远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梦湮引着杜仲、川穹到了床榻,解释道:“我师兄一年多前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后来被人所救,据说是以毒药制衡着他的身体无恙。这是那救命之人开的药方……”
杜仲伸手切了脉,沉吟片刻,站起身子。
“如何?我师兄他……”
“死不了。”杜仲扫了眼梦湮递过来的药方,拿起药材嗅了嗅,惜字如金地吐出几字,“可以用。”
“能救醒他吗?”
“毒太深,药材难得,若是家师在,把握亦不大。”
川穹笑嘻嘻道:“直接说你不能治不就得了,扯上诸葛前辈做什么?原来世上也有你治不好的病呀?”
“医道博大精深,我学医不过五载,自是不可能面面俱到,若再过十年,自是可以。”
梦湮微讶地看向眼前十五岁的少年,能放言胜于师父这般狂傲之语,不是自大狂妄之徒,便是当真有自信的本钱。这少年,更明显属于后者。
揽月山庄诸多后起之秀,确是不容小觑,难怪江湖传言,揽月山庄这几年渐有独领风骚之势。
梦湮递过香料包:“杜兄弟可否帮我看看,这几包药材还有香料是否有什么问题。”
杜仲打开药包,眼皮抬也未抬,片刻又将药包推了回来,闭目养神起来。
梦湮瞠目结舌地看着杜仲,张了张口,想要发问,川穹在旁笑嘻嘻解释道:“木头不说话,就是没有问题啦,药材都可以继续用。柳姑娘你别理他,这人又土又木的,天生一副怪脾气。”
“去煎药!”杜仲眼睛未睁,硬.邦.邦地道。
“我去吧,不必劳烦川穹姑娘。”梦湮忙道。
“她是药童。”杜仲冷声道。
川穹吐了吐舌头,抓起桌上的药包,朝梦湮眨了眨眼,转身出了门,嘴中边碎碎念着:“哼,这么怕人说,姓杜的,不就是又土又木嘛!”
梦湮哑然失笑,转身看到那入定般面无表情的少年,不禁缩了缩脖子,笑意收敛。
她想去煎药,更多的可是怕和这个脾气古怪的少年共处一室呐。
她站在原地,想说些话题,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这少年估计都不会搭理。
忽然间,她越发念起汐尘来,和他一道,可从来不会觉得气氛如此诡异,时间如此难熬。
川穹姑娘……你可要快些煎好药回来啊。
※※※
客栈外,夜色已渐深了。
“青州南面山洪暴发,疏通需要一个月,眼下最快的方法,只有取道云州云中郡,方可返庄。”
“云州云中郡……现有多少人手?”
“精英三十。庄主,近年来云州云中郡越发猖獗,尤以巨鹰帮为甚,巨鹰帮紧邻河南道一带,已经多次和我们发生冲突。沿路我已探听清楚,巨鹰帮前几日与他人起了冲突,元气大伤,庄主隐忍多时,何不趁机……”
汐尘按了按太阳穴:“容我想想……”
殷远补充道:“庄主若是担心柳姑娘,属下可拨两人沿途护卫。”
汐尘摇摇头:“她的武功,足以自保无虞。只是……”
只是,他实不愿为了山庄之事,将她卷入江湖的血雨腥风。
可是,他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置揽月利益于不顾?
“传令下去,立刻联络内应,探查具体消息,一切小心行.事。巨鹰帮不是喜欢在落鸢涧打劫过路商旅吗?这次我们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是!属下领命!”
※※※
“药好了,药好了!”在梦湮整理了第三遍行李之后,川穹终于端着药碗进来了。
“有个姓连的客人包了厨房让厨娘做点心,偏不让我进去,说什么怕药味影响点心的味道。我可是等了好久才另外找了小厨房熬了药。”
梦湮接过药碗放在桌上,道谢道:“劳烦川穹姑娘了。”
“小事一桩啦,对啦柳姑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梦湮微笑地点头:“自然。”
川穹好奇道:“殷大哥说,庄主是为了你才来青州的,这几年在外面奔波也常和你在一起。庄主……是不是喜欢你呀?”
被川穹一双亮晶晶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梦湮的脑袋瞬间有些空白,脸颊也隐隐有些发热,支支吾吾道:“我……我们只是至交好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吗?可是为了你,庄主跑到这么麻烦的地方,你们真不是……”
“川穹!不可无礼!”杜仲终于睁开眼睛,出言阻道。
川穹撅了撅嘴:“我就是好奇嘛……啊,庄主!”
梦湮循声望去,只见汐尘负手站在门外,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
那一眼,包含.着太多的情绪。
梦湮脑中飞快闪过一句话:方才自己的回答,他铁定是听见了!
汐尘很快便移开眼,对杜仲道:“我已吩咐小二,你们的客房在楼下。明天辰时便动身。”
杜仲点点头,一把拽过还在原地不动弹的川穹,掩门出去了。
汐尘放缓了声音:“隔壁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如果累了,便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梦湮看向床上的男子,汐尘补充道:“今晚我和江秋挤一挤,放心吧,有事我就叫你。”
梦湮迟疑道:“汐尘……有什么麻烦是吗?”
汐尘沉默片刻,下了决心,详细解释道:“云州云中郡自两百年前便是揽月心头之患,只因云州云中郡内各门派党羽互相勾结,关系错综复杂,是正派最为头疼的藏污纳垢之所,偏偏又与揽月势力紧邻,甚为头疼。先父弱冠时曾一人剑挑云州云中郡五大帮派,却未能彻底打破格局,自此结下深仇。”
“父债子偿,他们找上了你?”
“我不瞒你,巨鹰帮帮主武功不容小觑,五年前我曾败于他手。”汐尘音调渐低,显是觉得惭愧。
梦湮宽慰道:“不过是以大欺小罢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汐尘笑了笑,续道:“不仅是巨鹰帮帮主,其门下弟子亦多是狡诈之徒。南边山洪决堤,无法通行,我们必须经过云州云中郡,才能去梦樱谷。沿途必定经过巨鹰帮的势力范围,趁着巨鹰帮还不知我在此,我们打算攻其不备,拿下巨鹰帮。”
“听你的意思,明日将有一场恶战了?可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待在马车里,照顾好自己和江秋就行。”汐尘一脸歉然,“对不起,我知你不喜,却将你卷进这些是非中。”
梦湮摇摇头:“本就是我拖累了你。再说了,朋友有难,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屋外传来更夫敲梆声,梦湮扫了床上的男子一眼:“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休息,师兄就拜托你了。”
汐尘目送着梦湮离去的身影,目光缓缓转向床上的男子,似是自嘲般一叹:“原来……是朋友呐?”
风吹入屋内,明明灭灭的烛.光中,是谁人孑然萧索的身影倒映墙上?
※※※
天色已大亮,梦湮、汐尘坐在堂中。梦湮喝不惯太烫的东西,正小口喝着滚烫的小米粥。殷远走过来低声道:“庄主,都安排好了。”
汐尘看了眼梦湮碗中的粥:“再等一会。”
梦湮端起碗加紧速度,余光瞥到殷远身后有些熟悉的身影,手上动作一顿。
那人似有所觉,回过身来,纸扇一展,朗声笑道:“梦湮姑娘,这真是人间无巧不成书呐。”
殷远站的角度正好,清楚地看到自家庄主的脸色骤然由晴空万里变为阴云密布。
汐尘站起身来时,神色已是再正常不过:“真是巧,连兄别来无恙。”
“原来凌庄主也在。”连无遥简单打了个招呼,转头热情道,“梦湮姑娘,淮化城一别,连某可甚是想念。”
梦湮搁下碗,心中叹了口气,只觉这碗粥注定浪费了,起身回了一礼:“连公子别来无恙。”
连无遥轻摇纸扇:“自别一年有余,梦湮姑娘风采依然。”
殷远瞥见庄主的手攥了又攥,只听梦湮道:“连公子,我们身有要事,改日再行叙过吧。”
殷远再一瞥眼,自家庄主紧握的拳头已经松开了。
连无遥凑上前来:“梦湮姑娘可是要回南方?连某的商队也要经由云州云中郡,正好同路,不如结伴同行,互相也好照应。”
殷远暗暗腹诽:谁要和你同路了?照应柳姑娘有我家庄主呢!你来凑什么热闹?
汐尘沉声道:“商队事务复杂,就不给连兄添麻烦了,我们自己走便可。”
连无遥依旧不依不饶:“不麻烦的,商队间结伴本是常有之事。”
殷远暗暗看向梦湮,心道:这真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赖皮方法了,庄主跟他客气什么,柳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呀。
梦湮仿佛听见殷远心声,亦或者说她也极不愿和连无遥纠缠,径直道:“连公子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尚有要事,与你同路确有些不便,还请连公子不要强人所难。”
连无遥愣了愣,似是极为沮丧,片刻才道:“好吧,既然如此,梦湮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一番纠缠下来,显然大家都没了心情,闷声地上了马车,一路极是安静。
马车是殷远找来的,空间极为宽敞,容得下一人躺着、两三人坐着,杜仲和殷远在外赶车,川穹随着梦湮和汐尘坐在里面。
尽管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但梦湮隐隐猜到,这一路并不止他们几个,汐尘若想攻下巨鹰帮,定还有其他人手。
还有那个来去无踪的连无遥,他,会不会成为一个变数呢?
梦湮暗暗担心起来,但看着汐尘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禁又放松下来。
管那么多作甚,反正万事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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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川穹、杜仲俱是草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