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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四十七章 落鸢山涧陨巨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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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道与云州云中郡之间山势连绵起伏,山岭间断层错乱,恰形成一线天之势,旅人得以从此地经过,又以山涧形如倒立之鹰,故得名落鸢涧。
“庄主,前面便是落鸢涧。”马车外殷远低语道。
汐尘肃声道:“见机行.事。”
说话间,前方骤然响起细碎凌.乱的脚步声。
“川穹,你和柳姑娘待在里面,不必害怕,会有两人护住马车。”
川穹有些紧张地点头。
汐尘与梦湮相视一对,梦湮轻轻颔首,示意他无需担心。
“殷掌事,你既胆敢出现在此,就该想好会有什么下场!”马车外是一个中年汉子的豪声大笑。
“哈哈,不知殷掌事出门前是否备好了棺材?如果没有,大哥,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帮他备一个吧?”另一名汉子尖细嗓音接口道,在“交情”二字上咬得极重。
“劳郝帮主亲迎,殷远惭愧。今日借道此处,不知郝帮主可否行个方便?”
“哼,给你笑脸你还开起了染坊来?当年让你家主子跑了,今日我便拿你开刀,将你的项上人头送给你家主子!”中年汉子粗声骂道。
“不知我这属下如何得罪了郝帮主,教郝帮主如此气恼,不如郝帮主细细说来,凌某定会好好教训于他。”汐尘朗声一笑,挑开门帘跃出马车,“揽月凌汐尘拜会郝帮主!”
外面空气是瞬间的凝滞,沉默了半晌,中年汉子回过神来,大笑道:“凌汐尘你好大的胆子,单枪匹马来我巨鹰帮,真真是老天有眼,五年前让你跑了,留下诸多后患,今日我便要将你斩于刀下!”
“单枪匹马?”汐尘轻嘲道,“郝帮主确定?”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马匹的奔腾之声,滚滚而来如雷霆乍惊,扬起漫漫的尘烟中,几十人立马横刀,逆风扬鞭,神色凌厉。
“禀庄主,巨鹰帮总部已经拿下,老少.妇孺已被分开关押。”
一名汉子踉踉跄跄地奔上来:“帮主,揽月山庄的人忽然闯入,四门主被他们杀了,其他人都被关起来了。”
巨鹰帮众人脸色彻底变了。
“郝帮主,你我之间几代恩怨,今日,便一起清算了吧。”
眼前白衣男子长身玉立,纤尘不染,侧颜浅笑,他们看到他脸上带着完美无暇的笑,黑眸仿佛古潭般深邃无波,隐含.着淡淡的杀气,不凌厉不张扬,是一种沉默的霸道和威严,却教人不敢造次。
巨鹰帮众人未战先怯,加上听闻亲眷被擒,早没了先时的斗志。
“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姓凌的,算你先赢了一回!五年前你便败于我手,这一次,我就让你死个痛快!”郝帮主口中怒吼着,抡起九耳大环刀,起手便是一招“关圣提刀上霸桥”。
“铮——”一声,云飒剑出鞘,在汐尘手上挽出漂亮的剑花。
他脚步一错,两腿微分,轩腰笔挺,左手单张,右手持剑,当空一划。
两人身影瞬间离开原地,地面沙石横飞,长剑与大刀舞动带起此起彼伏的破空之声。
二帮主廖青拔刀一挥:“兄弟们我们上!将揽月的走狗赶出我巨鹰帮!”
殷远一运内力,声音响彻四方:“诸位,我们庄主知晓很多人都是被生活所迫,无奈才与我揽月山庄作对,只要你们不参与这次争斗,我们庄主既往不咎,并承诺放了你们的家属。”
巨鹰帮的帮众看着霸气凛然的揽月山庄弟子,大部分人犹豫不前,低头盘算起来。
“给我杀,谁不动手,老.子第一个砍了他!”廖青怒声一吼,巨鹰帮帮众缩了缩肩膀,稍作迟疑便拔刀朝揽月诸人攻来。
场上一片混战,巨鹰帮众倒下的越来越多,几十名揽月弟子发丝微乱,手中的亮白上碧血鲜艳若烈焰咆哮,焚毁地狱。
落鸢涧的喊杀声渐而低弱,巨鹰帮众死伤无数,已呈现溃败之势。
凌汐尘得了玉树树灵指点,将金系之灵融于剑气招式,举止间夹带尖锐凛然之气、横扫千军之势。刀光剑影中,郝帮主的气势渐渐萎靡,拆招接招已显吃力。
骤然间,一股浓烈的杀气铺面而来,汐尘脚步一顿,止住向前之势急速后退。
“叮!”的一声响,他原来站的地方射下一支长箭,长箭深深嵌入山涧边上的石壁,白羽尾端兀自颤着,足见这一箭来势之快,力道之强!
郝帮主余光瞥向马车方向,喊道:“老三,不用帮我,拿下那辆马车!”
“哧——”搭箭张弦,已呈满月。
两支箭矢破开猎猎长风,夹带万夫不当之态,径直逼向那辆被两名弟子护蔽着的马车。
两名弟子齐齐以剑砍向箭矢,“叮、叮!”的两声,箭矢向下偏倚几寸,钉在马车前方的地上。
“嗖——”一声,一道阴影急速擦过他们发梢,径直扑往马车车厢。
那支箭,比先时的快了数倍,掩在前面两支箭矢的破空声中,越过了揽月弟子的防御。
箭矢之气荡开马车帘幕,众人瞥见里头女子的身形,心中不禁齐齐叹惋。
揽月弟子大惊,殷掌事千万交代要小心护蔽马车内之人,自己却这般大意,且不说被如何惩处,只怕马车内娇弱的妙龄女子便将香消玉殒,命丧当场。
马车内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呼,像是对自己命运的悲鸣。
与巨鹰帮帮众战作一团的杜仲闻声脸色大变,急急往马车方向奔去,却又被几名帮众拦住了去路。
眼见马车内的少女要就此丧命,电光石火之际,一股强烈的气流自马车内荡漾而出,一双纤纤玉手探出马车外,就着箭矢走势一扣。那催命的箭矢,只微微震了震,竟如有生命般,僵在原地,硬生生被她定在,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那女子衣袖一收,挑帘而出,青葱玉.指之间拈着白羽箭矢,光洁的手不见半丝损伤,她翩然立于马车沿上,一袭粉色衣裙飘逸飞扬,束发丝带随着丝发纷扬起舞。
“妇孺无辜,倚强凌弱,是何本事?”
她眉眼凌厉,双手一并,箭矢在她手中如有生命般跃然而起,以比方才更快一倍的速度,夹带簌簌风声,飞射而出。
来如雷霆收震怒,山石高处,身背箭筒的青年男子瞪大双眼,看着女子动作,铺天盖地的气势压迫聚拢,双脚竟来不及挪动,眼睁睁看着箭矢朝自己疾驰而来。
“啊——我的手!”射箭男子惨声叫着,右手的手腕已被箭穿出一个大孔,鲜血迸出,不可控制地直颤,想来此生再要射箭已是无法。
粉衣女子衣袖一收,眸光往周边淡淡一扫,原本在马车几丈内游斗的巨鹰帮几人,下意识齐刷刷撤离马车数步。
殷远心中暗暗吃惊,原先看柳姑娘不过一个弱质女流,只道她与庄主同路定也是被一路护蔽而来,后来庄主说她自保无虞,还道她不过是有些武艺伴身。可从她收箭放箭的动作看来,她的内力修为定是十分深厚,武功造诣不一定及得上庄主,可也绝非一般人能及!
梦湮若知殷远所想,估计会大感惭愧,自己方才能截下箭矢,不过是自从感悟“万象归一”境界,能操控自然界的灵力为自己所用,耳力目力也大有提升,并可利用风力加快、减缓箭矢流速,从而达到收箭发箭的效果,因为她感悟的时间不长,还不能很好的控制,否则甚至可在马车内,根本不需露面。
场上的乱斗已进入尾声,巨鹰帮帮众伤损大半,其余的都已缴械投降。远处那白灰交织的两道身影,刀光剑影卷在一起,战得正酣。
似察觉到马车上女子的目光,白衣男子脚步一顿,手腕一转,招式骤变。
场中长剑吟声再起,白衣男子的脚步再改,依然端的是一派的轩昂潇洒,剑光在骤然间幻化万端,宛若月照花林,物华散落如霰。剑影无痕无迹,排空浊浪而来,扫落空中纤尘。
天下地下,周遭万物在郝帮主眼中瞬间都失了颜色,只有那凛然一剑,犹若暗夜明月般耀眼夺目,径直牵引他走向生命的终端。
“噗——”长剑透胸而过,血花溅落地面,缀成几朵嫣红。
郝帮主瞪大双眼,直愣愣的目光在剑光中失去了焦距,粗.壮的身体缓缓地、重重地,砸向地面。
“帮主!”场上呼喊一片,但很快便在揽月弟子的刀剑威压下没了声响。
殷远的长剑架在二帮主廖青的脖上,另一名弟子也将背着弓箭的男子压上前来。
汐尘眉毛微挑:“三当家姬怀?”
姬怀一双吊梢眼瞥了汐尘一眼,捂着流.血不止的右手腕没有作答,阴鸷的目光望向马车上的粉衣女子。
——“三帮主姬怀冷酷阴鸷,睚眦必报,曾有一日因路人说了他几句闲话,便将其满门杀尽!”
此人决计不可留,否则……
汐尘目光移向马车上的女子,没有开口。
——他还是不愿让她亲眼看到。
女子见场上胜败已成定局,又见汐尘迟迟未有动静,意识到什么,双睫一垂,退回车厢中,放下布帘。
汐尘收回视线,冷厉的目光扫向姬怀,微微颔首示意。
揽月弟子剑刃一转,鲜血飞溅,姬怀身子倾斜,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三弟!”廖青一声低呼,脚底发软,跪倒在地。
巨鹰帮今日,遭此灭门之灾,落鸢涧,已成为名副其实的落鹰之地。
“廖二帮主。”汐尘举步向前,伸手扶起他,“无需慌张。”
廖青哆哆嗦嗦道:“凌、凌庄主不、不杀我?”
“凌某知晓,廖二帮主受制于郝帮主,方才做下许多与揽月对敌之事。凌某愿既往不咎,不知廖二帮主可愿继续统管巨鹰帮众?”
“继续……统管?”
凌汐尘负手而立,朗声道:“郝帮主已殁,廖二帮主自然应为巨鹰帮帮主。凌某不才,欲请廖帮主为我揽月山庄的河北掌事。”
※※※
马车徐徐.向.前行驶,廖青领着巨鹰帮众,毕恭毕敬地护卫在外。
梦湮目光移向马车外的白衣男子,先时殷远对廖青的介绍在脑中回响。
——“廖二帮主与郝帮主嫌隙已久,在帮中事务多有口角争执,而且廖青此人擅长笼络人心,在帮中有大半势力拥护,内里却是个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性格……”
巨鹰帮在今日虽几近覆灭,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汐尘先让廖青感到濒临死亡继而加以抚.慰,通过在帮中有威望的廖青稳定巨鹰帮上下,达到以夷制夷的效果,这正是上乘的御人之道。至于将来如何,有廖青在中间起到缓冲,彻底收服巨鹰帮上下不过是时日问题。
汐尘在庄主之位多年,能有今日成绩,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只是,他为了威慑巨鹰帮众,减少动.乱,终究还是杀了许多死忠于大帮主三帮主的手下。
他不愿自己亲眼见到,等自己进了马车才命令门下弟子动手。马车遮挡了她的视线,却遮挡不住车外惨叫声和鲜血喷溅的声音。
江湖诡谲,血雨腥风,他深深陷入其中,不得自拔。而为保住眼前的位置,更是逼不得已,一次次以他人的鲜血,来换取山庄的利益。
他无法撤手,只因还有无数的人仰其鼻息,还有那么多人与他休戚相关,那么多人敬仰他、追随他。
可是,他也因此注定,过着充满刀光剑影的生活,不曾逃离,亦无法远离。
只因,他生起的一丝逃离之心,都会给予他人机会,使自身和亲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又有谁人知晓,他轩朗潇昂的身影背后,是被深深束缚的挣扎与无助。
※※※
马车到达客栈时,夕阳已经西斜。
“小二的,快上几道热菜来。”
小二疾走上前,冲着在前面开路的殷远躬身哈腰:“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梦湮随着汐尘走进客栈大厅,掌柜忽然一脸恭敬地朝她而来。
“敢问姑娘可是姓柳?”
梦湮有些疑惑地点点头,掌柜立马换上更加谄媚的神情,朝南侧雅座示意道:“雅座里已经为姑娘备好了上好酒菜,这可是小店最好的视角,这个时辰天已经暗了,过会便能看到满江.的渔火。”
“你认错人了吧?我并没有……”
“小的绝没有认错,那位客官吩咐了,要备下最好的雅座和厢房,酒菜要上好的,雅座要能看到自然景物的。”
“哪位客官?他是何种模样?”
“小的不能说,姑娘不要再问了,那位客官说姑娘申时会到,小的刚备好饭菜,姑娘果然就来了。姑娘快请吧,晚了酒菜便凉了。”
梦湮满腹疑惑,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饭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且都是她喜欢的菜色,似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桌子很宽敞,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杜仲跟在后面,扫了眼酒席上的饭菜,朝汐尘点点头。
梦湮看到杜仲的动作,领先坐了下去,对众人道:“约摸是不愿露面的熟人,或者是谁有意为之,不管如何,他总会出现的。饭菜热度刚好,我们先坐下吃饭吧。”
一群人齐齐看向汐尘,汐尘扫了眼桌上的酒席,颔首示意,杜仲、川穹便跟着坐了下来,殷远吩咐小二安排好其他弟兄的饭菜住所,也跟着坐了下来。
自此之后,每次在客栈落脚,都会有掌柜迎上前,早早安排好雅座、厢房,备好饭菜酒席,欢迎梦湮的到来。
日复一日,川穹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咋咋呼呼着:“柳姐姐,你的朋友未免也太舍得花钱了吧,每天这么丰盛的酒席。哪像杜仲,抠门小气,和他出门从来没有这么享受过。”
杜仲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们本就不该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川穹“哼”了一声,撅起嘴偏过头不理他。
梦湮朝川穹碗中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口腹之欲,也是人性本真。只要你在关键时刻不误事,有尝尽天下美食之心又有何妨?”
川穹笑弯了眼睛:“还是柳姐姐明白我!”
殷远看了眼自家庄主,只见他对眼前的酒菜微微蹙眉,但瞬间又恢复正常。
“不过川穹说得也有理,能这般舍得花钱请我的人,确实很奇怪。我想了几日,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汐尘错愕道:“你……没有想出是谁?”
梦湮一脸讶异:“难不成你知道?”
殷远吞吞吐吐道:“柳姑娘,你不知道是谁,还敢……”
梦湮目光移向汐尘:“杜小哥都说了食物无恙,川穹既然喜欢美食,你又没有反对……”
殷远一时哑口无言,却见自家庄主一面将几盘菜移向柳姑娘些,一面朝自己递了个眼神,顿时不敢再多说,拿起筷子闷声吃着。
只听自家庄主试探地问着柳姑娘:“你没有大概猜猜会是谁?”
梦湮沉吟片刻,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几个人的模样:“也有可能是师门中的旧识,那些人有的性格奇奇怪怪的,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有可能。”
“没有猜测过其他人?”
“为什么这么问?你知道是谁?难不成,是我们都认识的?”
汐尘忙道:“不是,我只不过随口问问,应该是你师门的人!”
汐尘看梦湮没有再细想的打算,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才不愿将梦湮的猜测引向他觉得最可能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突然出现在青州城又消失匿迹,会不会是他?
眼下.身在云州云中郡地界,不方便仔细调查,若到了河南道揽月势力,他倒要看看,究竟那家伙还如何藏身!
而梦湮,正是对于自己的信任,相信有自己在万事无碍,才这么放心大胆地接受陌生人的馈赠吧,否则以她的性情,又怎么会做出这般随便之举。
想到这儿,他不禁心头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