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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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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申年十月十五日,青苗国主崩,传位于幼子,称昌明帝,遗诏国舅为辅佐大臣,辅弼幼帝,王.后垂怜听政。
二十日,幼帝下诏,复前任祭司青菡大祭司之名,感其救世大义,呈表哀之,列传彰于后世。尊奉青菡之女叶晴初为神殿祭司,迎其入女娲神殿。
消息传出时,众人已有几日不见得凌汐尘踪影。
待到翠烟寻来,众人再见他时,已是一个躺在床上,右肩绑着绷带,发烧得全身滚烫的凌汐尘。
“青苗国主的十二名近侍层层围困,庄主在混战时中了流矢,又强行运气灭杀禁卫军,我们赶到时,庄主已体力不支。诸葛长老到川中采药,庄主高烧不退,我们实在没有法子,听闻女娲神殿中有神力护蔽,遂斗胆求救。”
妙法长老静寒塶切了数次脉,走到桌前写下一张药方,递与翠烟:“凌庄主于我神殿大恩,我等定当尽力,他的伤口处理得很好,只是高热不退,便是棘手。先时大夫开的药方太过平缓,一拖再拖,弄到今日地步,已有性命之忧。如今只能铤而走险了,加大药力了。他若能扛过今夜,再细细调养便无碍了。”
翠烟感激道:“烦劳静长老,我这便去煎药,庄主还烦几位照看一二。”
远悉忙道:“自然,姑娘放心。”
静寒塶收拾完药箱,退了出去。
晴初望着床上的凌汐尘,妙.目通红,再看一旁一语不发的梦湮,心头感慨万分。
梦湮忽道:“远悉,晴初大着肚子,你还是先带她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情况,我会通知你们的。”
晴初扶着肚子站起身,看了梦湮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随远悉离去。
屋门轻声地合上,屋内光线顿时暗了些许。
梦湮怔怔凝视着床上的男子,兀自出神。
几日不见,他竟消瘦得如此厉害,下巴削减,连颧骨都格外明显。
他的脸颊因高烧而变得通红,嘴唇干涸得发裂。
他从来都是丰神俊逸地站在她的面前,犹如一座高山般予她依靠。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这般脆弱地躺倒在床,性命垂危。
他要求她不许再不顾一切地直面危险,而他自己呢?他却将危险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再任由他们这些当事人愧疚感激。
你以为,你这样子,我就会原谅你了?
耳畔,隐约听到他断续的喃语。
梦湮移近几步,仔细分辨。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脑海中飞快闪过那日的问话:“一直以来,你这般待我,是否只因幼时之谊,加之覃姨与师兄相托?”
那时他答道:“是!”
现在他口中低喃“不是……”
不可能!一定与那日无关!
梦湮飞快斩断思绪,打量着屋内周遭,目光定在了铜盆的帕巾上。
她必须找点事做,免得再胡思乱想。
※※※
翠烟端着药碗归来时,隔着窗户,远见梦湮耐心地擦拭庄主额上细汗,拿着布条小心地汲水,湿.润他干涸的嘴唇。
她的表情是如斯认真,全心投入,脸上散发着与她平日冷情外貌大相径庭的光彩。
翠烟顿住脚步,过了片刻方敲响房门。
进了屋内,梦湮已不复方才所见,变回以往一般淡漠之态。
翠烟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药汁,汐尘许是烧得糊涂,连吞咽都忘了,根本没法喂药。
梦湮接过药碗,蹙着眉头,沉声道:“凌汐尘,你给我喝下去,你若不好起来,枕音他们怎么办?你若不醒,我一定违背约定,自己去救晴初了!”
汐尘眉心一蹙,手指微微颤动,似是听懂了梦湮的话,吞咽起梦湮喂来的药汁。
梦湮喂得很快,似是心中怒火郁结,动作极是粗.鲁。汐尘吞咽得费力,几口呛住,连连咳嗽。梦湮扯来布巾,胡乱擦了几下,又举起药勺,动作已轻缓了许多。
翠烟在一旁看着,也不好上前帮忙,只任由梦湮忙活,一个侧目间,她依稀看到梦湮的眼角闪过数朵泪花。
※※※
许是静长老的药方起了作用,许是梦湮的话刺.激到了汐尘,许是汐尘自身意志力坚强,当夜情况虽然凶险,汐尘终究是平安挨过了。
汐尘的意识彻底清醒时,梦湮并没有在他身边,翠烟详细地向他汇报了青苗国内乱诸多善后之事,将将讲完时,梦湮恰好端着一碗药进来。
梦湮脸上闪过数抹喜色,旋即掩饰了过去,眉头一拧道:“怎么一起来便如此费神?”
翠烟正欲解释,梦湮拦着道:“翠烟姐少替他开脱,他这性子,若是能一刻闲着,便也对得起我们替他操的心了。”
翠烟瞅着他们脸色,行了一礼,垂首退了出去。
汐尘接过药碗,一语不发。
梦湮盯着汐尘喝完药汁,转身将药碗放在桌上,轻声道:“汐尘,晴初之事,多谢。”
汐尘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接口道:“不必客气。”
梦湮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心绪,摆好表情,回首佯怒道:“但是我必须转达远悉和我的不满:如此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叫上我和远悉,要一个人涉险!”
这个质问,他料定了远悉会如此,可之前却无数次暗想,她是否还会如以往一般生气,她是否还会在意他的生死。
他明明下定决心,要割舍对她的感情,却为何总是控制不住,猜度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他们本彼此了解,当她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他便明白她的打算。
你我之间,情差一线,可昔日友谊深厚,却弥足珍贵。
虽心有黯然,但万事因他而起,能有此结局,他已感欣慰。
他惭愧一笑,强作昔时爽朗姿态,认真认错道:“是我自作主张,教你们当心了,对不起。”
梦湮瞪了他一眼:“还好你没什么事,可知晴初这些日子因为你之事自责不已。更是为你担惊受怕,睡不好觉。她大着肚子,食而无味,为着腹中骨肉,又得强行咽下,诸般抱歉,你还是找她说去吧。这下好了,你既然醒了,我得赶紧告诉晴初去,好教她安心。”
梦湮说罢,拿起空碗转身便出了门。
汐尘出神地看着她的背影,回想着方才翠烟所言。
她只说晴初饭食难安,却略过自己的日日辛劳,她昼夜不休地照顾自己,此番情义……他终究亏欠了她太多。
梦湮垂眸一径前走,脑中一片纷乱。
从知晓晴初的身份起,他便做好了一切准备。她从不怀疑他对晴初的保护,也正因如此,她才放心将晴初托付,以至于,在他给予的依靠中,彻底沦陷。
数月煎熬,她自以为已经放下,却在见着他熟悉双瞳的瞬息,辛苦搭起的心墙立时灰飞烟灭。
她不愿他与自己陌路而行,强行将他们的关系拉回到挚友的程度,然而欺骗得了别人,始终躲不过内心的煎熬。
世人常说,“吃一堑,长一智”,却忘了受伤之后,更容易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
“快快,参片!”静长老指挥着婢女们进进出出,房门开开合合。
陆远悉听着里屋断断续续传来的惨叫声,在房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终于见到阿卉苍白着脸蛋出来,一把拽住她急问道:“怎么样?晴初怎么样了?”
阿卉也是一脸无措:“我不知道,晴初姐流了好多血,我……我在里面帮不上忙,静师叔便赶我出来了。陆大哥,晴初姐会不会,会不会……”
陆远悉大惊失色,便往里闯去:“什么!晴初!晴初!”
眼见婢女们就要拦不住他,让他闯进门去。远处闻讯赶回的白衣男子足下一点,飞身上前,运劲往他肩上一按,止住远悉前进的步子,喝道:“按规矩你不能进去,你冷静点!”
远悉哪里冷静得下来,挣开他的手急道:“什么破规矩,又不是你老婆生孩子你当然冷静!我要进去!晴初流了好多血!”
房门猛地开了,梦湮从里面探出头来,急唤道:“热水呢?你们动作快些!”她心中发慌,一腔怒火直对着远悉:“你给我闭嘴,晴初若真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宰了你!”
一名侍女端着热水飞奔而来,跨过石阶时脚下一拌,铜盆脱手而出,眼看热腾腾的水便要泼洒在地,汐尘松开远悉,内力一震,顺着惯性稳住铜盆,递与梦湮。
两人四目交汇,片刻愣怔,随即迅速分开,梦湮端着铜盆往屋内而去,婢女关上房门,阻住汐尘追随的目光。
从汐尘醒来那天起,他们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若即若离,似亲似疏,时而如挚友般自在闲谈,时而却又尴尬非常。
归根到底,只因他们两人在心中都跨过了那条界限,而在现实中,却又无法横越那道咫尺的天堑。
苦捱了八.九个时辰,屋内终于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远悉神色一震,忙往里屋张望,片刻后,婢女出来报喜:“生了生了,是一对龙凤胎。”
远悉喜上眉梢,激动地拽住汐尘:“龙凤胎!晴初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汐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亦是激动:“快进去看看吧。”
远悉颠着脚跑进屋内,侍女们已收拾妥当,纷纷退了出去,远悉奔到床前,拂开晴初散乱的发丝,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晴初,辛苦你了。”
晴初身子尚虚,回以他微微一笑,看了眼静长老和梦湮怀里的婴儿,便沉沉睡去。
远悉这才起身仔细打量着婴儿,梦湮仔仔细细地教他抱法,远悉认真听了,感觉到小小的婴孩睡在他怀里,真是又爱又怜,又怕又惊。
“这丫头是姐姐,静长老怀里的是弟弟。”梦湮轻声道。
几人恐打扰晴初休息,将婴孩抱了出去,在门口久候的诸位长老以及汐尘轮番接过静长老怀中的男婴,评赞着婴儿的样貌。
梦湮抱着怀中软软的女婴只觉得,心中柔软一片,不舍得放手:“可曾想好叫什么名字?”
远悉点点头:“我和晴初商量好了,男孩单唤一个谦字,女孩便唤芷歆。”
梦湮低声念了几遍:“陆芷歆,陆谦……歆儿、谦儿,你们姐弟俩可要乖乖听话,快快长大。”
风平浪静了数月,她几乎要忘却了数十年前那场神明兆梦,然而近来几日,幻境在她睡梦中不断重现着。
他们才刚刚拥有一对儿女,还有那么多的美好等待他们携手经历,祈求苍天,不要残忍地夺走这一切。
只盼是她胡思乱想,只愿诸事顺遂,让这对新生的婴孩长享天伦之乐……
如若,当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那个了解详情的白衫男子,也定不会置之不理的,是不是?
想到这儿,她心下稍安。
※※※
骄阳似火,红日高悬。
山脚下,一位老汉挑着水桶,步子摇晃地从山径间走来,他脸色苍白,唇角发青,汗水涔.涔浸透短衫,已是虚脱极致。山脚碎石满地,他脚下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老汉撑着身子,脑袋却一阵眩晕,眼下四处无人,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正焦急着,忽听身后一名女子的声音传来,迭声询问道:“老伯,你怎么样了?”
只见那女子素衣长裙,秋水姿容,纵不施粉黛,顾盼间也自有一番清丽神韵。一旁另一名女子作已婚打扮,身着碧色罗裙,容貌倾国倾城。
老汉凭借着两名女子的搀扶站起身子,连喘了几口粗气方才缓过劲来,忙不住道谢。
素衣女子劝道:“老伯,您这么大把年纪了,怎么还上山打水呢?”
“自此儿子媳妇十多年前死在了瘟疫中,家里只剩我和老伴儿还有一个孙女,日子本也马马虎虎过着。可这几月天气一直这么热,眼瞅着都到十二月了,要是以往,早下起大雪,穿上夹袄了,现在呢?”老汉愁苦地看着身上的短衫,“村里人都说日头太烈,再这么下去,只怕庄稼都长不成了,这不,连村里唯一的井都快干了,老头儿只好上山打水了。”
碧衫女子蹙着眉头,望向天上的烈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愁:“是啊,已经是十二月了……”
老汉犹在絮絮道:“近来听说,十多年前是青菡大人杀了妖怪,解除了瘟疫,只盼如今在位的晴初大人,也能施展大神通,救救我们这些老百姓呐。老头子老了,也不怕什么,只是我那孙女才十二岁……”
碧衫女子稳稳地扶着老汉,认真地道:“老伯,你放心,若当真是妖魔作祟,我……大祭司也一定会将妖怪铲除,绝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
尽管烈日如火,土壤干裂,碧衫女子的一字一句却有着安心的力量,隐隐约约间,老汉竟觉眼前这名女子与神殿中的花神娘娘有着些微的相似,在这蹊跷的旱灾中,有如神邸降临一般,带着宝相庄严的气韵与降世救人的慈悲。
她的碧色长裙是那般富有生命的气息,仿佛她的出现,便能将人带入一片生机蓬勃的世界。
老汉不由自主地点着头,絮絮念着:“一定的,一定的,祭司大人一定会救我们的。”
两人将老汉送回家中,淳朴的老夫妻邀请她们留下吃饭,两人看着破旧的茅屋内一贫如洗的模样,自是婉言拒绝,临走前,还偷偷在桌上放了数十两银子。
烈日当头,碧衫女子径直朝前走着,直至那贫瘠土地的中央方停下脚步。她手扣兰花,青色的光芒自她指尖泛起,蔓延至周围,渐渐地,干裂的土地上探出一片青草,嫩嫩的,绿绿的,充满着生命的色彩。
然而,这片绿色只扩散到她们周围,在更远处,高耸的山峰上、幽深的树林间,充满了因暴晒而枯黄的颜色。
“晴初……”梦湮秀眉微蹙,按下晴初又要抬起施法的手臂,劝道,“这里太大了,就算你耗尽了法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土地继续干涸,明年就没法种庄稼了,干旱、饥.荒会随之出现,接着,甚至可能是瘟疫……”晴初望向远处的茅屋,眸光中尽是不忍,她抿着双.唇,目光坚毅地道:“梦湮,我一定要找出气候突变的根源,不会让十多年前的事情重演!”
梦湮看着晴初的神情,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问道:“晴初,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背后当真有妖魔作祟,如果你也像阿娘那样,面对蜚那样可怕的怪物,你会选择牺牲自己么?”
晴初沉默片刻,方道:“这番话,若是阿娘小时候问我,我必会毫不犹豫地点头。阿娘总说,身为花神后人,神庙的祭司,我们有义务保护青苗国,甚至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花神一脉换来的,却是青苗国人的不信与唾弃,是我自小.便痛失双亲,奔逃在外。何况,如今我是远悉的妻子,是谦儿歆儿的母亲,如果我当真出了什么事情,他们该怎么办?”
“可是,这些日子来,看着青苗的百姓,我怎能忍心置身事外,身负先祖神力,便意味着要承担起非同凡人的责任,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梦湮,今日我认真答你,面对你这个假设,我、我只能回答不知道……这几日,有时我往往会有不好的预感,可是我不敢往下想,我好害怕真有一天,面临这样的抉择,我真不知道,到时我应该做出什么决定……”
梦湮握住晴初的手,感觉到她的颤抖与恐惧,心中也隐隐有着不安,却只能强作镇定宽慰道:“我不过随便问问而已,晴初,一定不会有那一天的,更何况,还有我和远悉……还有汐尘一直在你身边,有什么事,我们便一起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