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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十七章 推杯争诉离别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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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草成茵,晴空如洗,百树千卉,明艳妖.娆。
黄莺处处啼鸣,蝴蝶翩翩而舞,暖风徐徐吹拂而过,正是夏末舒爽的清晨时分。
然而,女娲神殿内的众人却无心欣赏这番风景。
听完汐尘的诉说,晴初艰难地开口:“也就是说,汐尘大哥你回到了十多年之前,还见到了我和梦湮的小时候?原来,当年搭救我们的大哥哥,竟然就是你!”
远悉低呼一声:“老天,如此说来,如果不是梦湮出事,汐尘也不会.阴差阳错到了十多年前,晴初、梦湮也不会存在,更谈不上如今我们为救梦湮而施法回到过去!”
“如此往复循环,当真是……命中注定么?”
苏袖叹然:“宿轮滚滚,天机玄奥,实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揣测。”
汐尘并无心思细想天道因由,急迫道:“晴初,能不能再施一次法,若真道长说在西面……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她!”
“好,我……”
桑寒绮阻拦道:“不行,晴初的身体,不适合再施法了。”
晴初忧心忡忡:“长老,事关梦湮生死,我想要再试试。”
桑寒绮劝道:“祭司大人,您的胎像并不稳定,上次施法已险些伤及胎儿,若再耗费灵力,必将反噬自身。”
汐尘闻言一愣:“胎像……”
晴初脸上一红,抚着肚子,眉宇间平添数抹母性的韵味:“汐尘大哥你走了几天之后,我们才发现的,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汐尘闻言也是替他们高兴,但念及梦湮生死未卜,心中却又戚戚,强颜笑道:“如此,恭喜你们了。”
远悉难掩将为人父的欣喜,颔首谢过,但眼前状况也难以令他彻底高兴起来。
苏袖宽慰道:“晴初妹妹身子不便,施法一事只得暂时搁浅,凌兄弟,我们再等上一等吧。我隐隐有种感觉,也许梦湮并没有死,终有一天,我们总会找到她的。”
汐尘轻轻点头,面上仍是凝重,正待说些什么,忽然隐约听见屋外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盈而带有熟悉的频率,三缓一急,永远是从容与急切的巧妙结合,不知何时起,已悄然刻进他心里。
而自九幽之境别离,这般声音更是曾无数次,重现于他的梦境。
每一次,他循声欣喜地望去,总能看到分别时她绝丽粲然的笑容,以及渐而淡去的身影,如斯反复,已成梦魇。
这一次,依然是梦么?
汐尘心头一震,福至心灵般霍然起身,一把拉开屋门。
阳光明媚,草木茵茵,繁花开遍处,她便这般缓缓走近,将他从黑暗的幽冥境地,拉回了光明的人间世界。
他颤动着嘴角,嗫嚅半晌,声带竟似哑了一般,吞吐不出半字。
她循声抬起头,扬起嘴角,轻声唤着他的名字,眉目间平添几分让人怜惜的沧桑。
他僵直着身子,抑制不住眼眶湿.润,身子微颤,只觉数日来的艰辛奔走,担忧梦魇,都敌不过此刻重见她笑容时的真实满足。
身后传来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数人从他的身旁挤过,他听到晴初的抽泣哽咽与远悉急急劝她慢些却也难抑颤抖的声音。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他几乎忍不住想跪倒在地,感激苍天的垂怜恩赐,将这份温暖,重新送回他的身边。
他不敢动弹,只恐一动便忍不住飞奔上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再难撤手。
于是最终的最终,他只是远远站着,强按心中的激动,听着他们的哽咽欢呼声,高高扬起唇角。
※※※
梦湮一觉.醒来,日头偏西,已近黄昏,桑寒绮命弟子备好了饭食,众人相伴入席,觥筹交错,忆起昔日生死别离,越发感到如今时光的难能可贵。
饭毕,众人点烛夜谈,待得梦湮徐徐讲罢自身经历,再比较汐尘先时的遭遇,大伙皆是唏嘘不已,晴初虽猜测父母离世,却未曾晓得过程竟如斯惨烈,险险哭晕过去,而叶椽听到幼弟迟了十年的死讯,已是老泪纵横。
梦湮用力按着太阳穴,抿唇不语,异时空的经历太过沉重,命运让她一个人面对如此悲壮的光景,她几番想哭泣出声,却终究强抑心中,只因她深觉泪水便是对命运的妥协。
不过数十天的跨时空之旅,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昔日的豪言壮志,已在知晓玄奥命运的同时,被消磨殆尽。
“桑长老,晴初的身子,是否不适合再远行?”
桑寒绮点点头:“晴初施展时空法术,已动了胎气,在神殿休养方是上策,若再奔波劳碌,恐会伤及自身。”
梦湮点点头,半晌垂下脑袋,嘴角勾起一个惨然的弧度,嗤声低笑:“果然是这样……”
她说得小声,面容更在垂首间被巧妙遮掩,是以众人都未曾注意,只有坐在她身旁,一直留神关注她的汐尘,见状蹙起眉头。
※※※
月色溶溶,梦湮漫步于神殿花林间,虽有花香习习,沁人心脾,却终难教她开颜。
“燕鹊惊风碎月痕,残枝斜坠影昏昏。余心夜夜长离恨,共此秋江惟路人。”不远处,红裙女子怅声低吟,语音凄楚。
“嫂嫂?”梦湮心中一突,加快步子,走上前去,“怎么还未歇下,听阿卉说,你的身子并不大好,怎可吹风?”
苏袖循声转过头来,眼角尚有泪痕,强颜一笑:“将养了数月,已经无大碍了,无妨的。梦湮,今日席上,有些话不好直说,既然在此巧遇,我便直言了吧。”
梦湮忙道:“嫂嫂请说。”
“我待在此处,本是担心你的安危,如今你平安归来,我便打算离开了。”
“嫂嫂要走?可是……”
“江秋之事,你不必再瞒我,凌兄弟也已经承认了。”
梦湮心中大震:“嫂嫂,你……”
苏袖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水,哽咽道:“这些日子,我痛哭过,怨恨过,甚至想过随他而去……可是前几日,我梦到他,他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轻声安慰我,要坚强……我想通了,悲伤难过,只会让他于心不安,只会让昔日的快乐时光陪葬在痛苦中,我舍不下以往的岁月,更该好好珍惜现有光阴去好好回味……我打算回宣州去,那里是我们最好时光的见证,我想守着我们的孩子,那是我们血脉的延续,更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梦湮略一踟蹰,问出心中长久以往的疑惑:“嫂嫂,若知今日,你可会选择,不与师兄相遇?”
苏袖沉吟片刻,答道:“虽然过程结局惨烈,但是我不曾后悔过,或许还有遗憾,可是那段记忆,却是我漫长生命最难忘的时光。妖族生命漫长,却总匆匆流逝,而幸福的短暂,却是其中最美丽的痕迹。时光虽短,已足够我回味一生……”
“……梦湮,珍惜现有的时光,带着对他的回忆好好活下去,这才是对过去最好的尊重与回报。”
苏袖背影渐而远去,梦湮心中却依然无法平息。
她自小亲见男女之情中的背叛与分离,对于情爱种种避如蛇蝎,然而一路行来,一幕幕场景却不断改变着她的看法。
——远悉深知晴初身份,更明晓将因此卷入怎样的纷争物扰,但他毫不退缩,纵使因之险些丧命,依然情笃不移。他信誓旦旦:“我会用我一生的时光,好好待我的妻。”
——孟冬与君泽身份悬殊,却为了他,放下喜爱的兵刃刀剑,一心一意洗手作羹汤。她笑容真诚:“这便是我最渴望的生活,居家琐碎也罢,只要有他陪伴,什么都是值得的。”
——叶桓明明不谙武艺,却在生死存亡关头,跃身而出,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妻子,只为了实现他的誓言:“同生死,共患难,如有违背,天理不容!”
——嫂嫂与师兄相爱容易,相守难,终归因于种族之别,结局惨烈,然而她却说:“虽然结果悲苦,但是我不曾后悔过,或许还有遗憾,可是那段记忆,却是我漫长生命最难忘的时光。”
——汐尘坦言道:“你此言未免太极端了,怎可因而个别之人便如此断言。时间会证明这一切的!”
也许当真是她过于狭隘,少年懵懂,便以偏概全,犹如盲人摸象,窥得冰山一角便自以为是,实在愚昧。
也许孟冬姐说得不错,万物皆有正反之面,未曾尝试过,便不能盖棺定论。
也许……
她抬起头,望着空中如许月辉皎皎,忽而想起裕江水边,如练蟾辉里那名随风舞剑的潇洒男子。
席间他虽坐在她的身侧,但众人频频的细问,她却尚来不及,好好端详过他。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身形一滞,也不知怎的,一片慌乱无措,心兀自跳得很快,手脚往何处摆放都觉不妥。
“梦湮……”身后之人低醇的声音响起,带着强抑的激动与感慨。
彼时满怀期待地穿梭时空,汐尘曾幻想过再见梦湮的情景,他下定决心,必将狠狠训斥她,直至她发誓再也不会在险境中舍身救人,令自己自责终生。然而,当真正再看到她时,他原本的怒意责备,早在望见她憔悴的眉梢间化为怜惜。
没有什么,比见着她安然无恙,更好。
梦湮转过身子,对上他深邃的黑瞳,半晌未语。
沉默片刻,两人异口同声道:“你……”
梦湮踌躇半天,吞吐道:“你……似乎消瘦了许多。”
汐尘禁不住扬起嘴角,目光炯炯地望向她的双眸:“无妨,我想,不会再瘦了。”
梦湮闻弦歌而知雅意,脸颊一热,垂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转过话头:“方才我见着嫂嫂了。她打算离开,回宣州去。”
“嫂夫人有此念已久,只因你失踪,万分自责,才滞留至今。眼下心无挂念,离开此处,不过早晚。你别担心,我会派遣揽月中人沿途护送的。”
梦湮没有接话,双手抱膝,坐在地上,静静望着璀璨的星空。
汐尘席地而坐,与她并肩,看着她紧锁的眉头,问道:“你可是有心事?”见梦湮不答,他追问道,“是关于十年之前的事情?”
梦湮脸色一白,侧首望向汐尘,溶溶月色中,她的眼角闪过晶莹的泪花。
汐尘黑眸温和,抬手拭过她的脸颊,拂落挣脱而出一滴泪珠,岂料下一刻,她被他的柔情打破最后一分克制,泪水终于如决堤洪水般溃奔而出。
乍入昆仑冰岩洞,无路可退时,她没有哭。直面凶兽蜚,亲见阿娘身死时,她没有哭。知晓命运契机,被迫顺从天意时,她没有哭。而如今,当她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当她终于坐在他的身旁,当他一眼看穿她的心事,柔声相询时,她终究忍不住肆意泪流。
汐尘长声一叹,将她带入自己怀中,任由她的泪水将自己衣襟打湿。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予她温情鼓舞,黑瞳满是缱绻怜惜。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梦湮蜷在他的怀里,他的胸膛是如此温暖,总能在她伤怀绝望时,予她鼓励,予她希望。
玉兔高悬,星辉漫空,微笑着注视林中这对相拥的男女。
许久许久,梦湮终于平复了心境,坐正身子,犹带着鼻音,哽声问着身旁的男子:“汐尘,你相不相信命运?”
汐尘一愣,模棱两可地答道:“虽然不信,有时却不得不信。”
梦湮又问道:“世人总言人定胜天,若真有命运,你可相信能够改变命运?”
梦湮不待他答,只苦涩地摇着头:“我曾经以为,命运可改,我曾经为了改变命运,不断努力,而如今,我才知道,妄想改变天意的我,是有多么的天真……”
这些事情,她憋在心里太久,一旦打开话匣,再收不住。她徐徐叙述,带着淡淡嘲讽,从当年的神明兆梦开始,再到离开梦樱谷的缘由,继而是回到过往时空的挣扎踌躇,最后是得知晴初必须待在青苗国的茫然绝望。
汐尘看着她的脸色越发苍白,手指无助地颤栗,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包在掌心,源源不断地将温暖传递过去。
他心中微叹,其他人总以为,梦湮是个坚强的女子,他们看多了她的悲而不涕,便以为她内心顽强,殊不知,她也有她的无助彷徨,她哭泣的时候,也与一般女子无异。
而外刚内柔的她,感怀十七岁的晴初要经历如此多舛的世事,却未意识到她自己,也只有十七岁。
在别的闺阁女子天真浪漫的年纪,她已迎着风刀霜剑,毅然卷入江湖纷争是非,只为守护与她毫无血缘的亲人。
思及此,他不禁百转柔肠。
他望向她的眸子,强压下心头震撼,宽慰道:“事情还未发生,你莫过于担心了。此事我会妥善处理,青苗王那边交给我,至于你在梦境中看到的妖兽,我也会命人多加留意。”他忽地想起什么,面色一凝,“答应我,无论何时,都不许再做傻事,更不许有牺牲自己的念头!”
“可是,若晴初有危险,我……”
“晴初生死是重要,可是你也很重要!”汐尘脱口低吼道,忆起当日的情景,面色一白,攥紧梦湮的手:“绝对不可以,像上次那样!”
梦湮深知上次的事情刺.激到了他,况且自己理亏,也不敢多辩,只讪讪点点头。
汐尘缓了缓神色,轻声道:“我会保护好晴初,也会……”
——也会保护好你的……也许前路当真艰辛,但我绝不会再眼睁睁看你,在我面前受到伤害。
——这般自责恐惧,于我,一次,也就够了。
※※※
女娲神殿庭前的石路苍苔累累,斑驳的青苔与缠绕的古藤给神殿烙下古老而幽深的痕迹。
“晴初,小心小心,这儿有台阶。”远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晴初,犹如护着一件稀世珍宝,眼中满是柔情。
“远悉哥……”晴初娇嗔道,“这才刚一个月,都还没显怀呢,我没有那么娇弱,你不要这个样子嘛。”
梦湮远远望着他们夫妻俩躞蹀情深,嘴角浮起笑意,正想着先行避开,晴初眼尖已看到她,开心地朝她招招手。
梦湮几步走上前去,从另一侧扶住晴初:“怎么出来了?你有着身子,也不在屋里好好躺着,别累着我宝贝侄儿。”
“我哪有那么娇贵,桑长老也说了没有妨碍,要多多走动才有利于胎儿呢。梦湮,一早都未见到你,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梦湮举了举手中的药材:“桑长老说你胎像有些不稳,我便到青台城中抓了些安胎药,顺便打探下青苗国中的形势。”
远悉接过药材,状似夸张地松了口气,取笑道:“还好你没走远,还好某人也出门了,否则……我们可是受够了他那疯狂的模样。”
晴初看到梦湮瞬间泛红的脸颊,促狭地眨眨眼,接口道:“可不是呢,我从没见过汐尘大哥那失控的模样。上次你出了事,发狂一般不休息地下水找你,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后来好不容易找到救你的方法,等待的那七日,汐尘大哥更是强逼着自己入睡……”
晴初顿了顿,似乎想起极是震撼之事,有些说不下去了,远悉在旁续道:“其实每晚他都睡不着的,一次我半夜起身,经过他的房门,听到他发了梦魇,口里惊慌地喊着你的名字,后来我们才发现,他的房里一直点着安神香,以此强迫自己入眠养精蓄锐,可是却又常常被噩梦惊醒。”
梦湮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的震撼、感动无以复加,他为她做了太多,却从不多言,若非远悉、晴初点破,她永远也无法得知他在那段过往有着怎样的绝望。
她知道他从不会这样对别人,就算是晴初失踪,他也是冷静自持地妥善安排,焦虑不形于色。能得他这般相待的,从始至终,只有她。
感慨万千已不能描述她此刻的心境,一缕甜意乍然间盈满心头,那名端恭谦和、黑瞳柔软的翩翩男子,似不经意却又全心投入织就的这张网,终于将她牢牢束缚,让她甘之如饴的沉沦其中,无法挣脱。
远悉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汐尘早些说他明日便要回庄,你知道吧?”
梦湮心中一突:“他要走?”
远悉讶然道:“怎么他没告诉你?”随即恍然,意味深长地笑道,“估计想私下告诉你吧,他也到青台城中去了,晚些才会回来,到时你可要替我们好好送他……”
梦湮已没心思理会远悉话中的调侃,她一把抓回远悉手中的药包,闷闷地道:“我去煎药了。”
周遭的繁华的花卉瞬间褪去了绚丽的色彩,粉蝶翩跹似乎已没了方才的好看。
心情,突然变得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