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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十六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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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朗,汐尘仗剑而飞,却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兜兜转转,从她失踪,再到重新得到她的消息,不过区区数日,却已似过了一生一世般漫长,漫长得他几乎都觉得也走到生命的尽头。
地面上的竹林中,隐隐绰绰有琴箫之声传来。
汐尘止住长剑前行:“难道是……”
竹林深处,小屋悠然,清风徐徐,汐尘降下长剑,穿过熟悉的小石径,月光下,泠泠的琴声与洒脱的箫音缠.绵萦绕,灵犀相通,佳期当前,满带着柔情与缱绻。
近情情怯,汐尘不禁顿住脚步,屏息细听。
在琴箫合奏的乐声中,女孩咯咯笑着:“哥哥等等我呀!”
男孩举着一只风车,边跑边舞动着:“阿音,来呀来呀,追到了就给你!”
月色皎洁,清风拂过,衣袂翩飞,举箫而奏的紫袍男子俊朗威严,与那抚琴而和的藕裙女子含笑看着奔跑嬉闹的一双儿女,两人时不时相视一笑,眉宇间尽是柔和与爱意。
“爹……娘……”汐尘默立在重重树影之后,垂首喃语。
他彷佛回到当年,意识与那奔跑的男孩交错重叠,身后是妹妹甜甜的笑声,爹与娘琴箫合奏,眼神交汇处是年少的他看不懂的恩爱与深情。
“尘儿,音儿,别闹了,衣裳都湿透,娘带你们回屋洗洗。”苏玉瑗停下琴声,走向一双儿女。
“娘,音儿要听你讲故事。”枕音扯了扯苏玉瑗的衣袖,撒娇道,“要听上次那个柳毅传书的故事。”
“好……”
凌宇乾看着母子三人离去,面上棱角柔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旋即也转身进了屋子。
汐尘贪婪地望着爹娘离去的身影,再也抑制不住眼眶渐起的朦胧。
小时候,每当他背不出先生布置的文章,爹总会板起面孔,拿出戒尺,而娘总是在旁心疼地看着,事后用药酒小心翼翼地涂抹他肿起的手掌。
有时他会恼恨爹的严苛,娘的不出言相劝,只恨不得有朝一日能躲开爹娘,过上更为舒心惬意的生活。
可如今,他却无比清晰地忆起,爹威严目光的深处,是如山般岿然深沉的温情,而娘给他涂抹药酒的时候,总伴随晶莹的泪珠盈于眼眶。
不,他要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两年后将发生的事情,也许就不会……
他方迈动脚步,周遭时空竟淡化直至虚无,虚空中,晴初急迫的声音遥遥传来:“汐尘大哥,法阵撑不了多久了,你快回来吧!”
汐尘急道:“晴初,能不能再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晴初没有应答,远悉焦急的声音传来:“汐尘,晴初的身子真的撑不住了,你快点回来啊!”
汐尘见晴初不语,估计是灵力已到了极致,心知事态严重,纵万般不愿,也只得抿紧双.唇,对着渐而模糊的小屋,重重跪下.身子,遥叩三下。
“爹娘,孩儿不孝……”
随即他头也不回,迈上一旁的法阵。
法阵乍然闪现起七彩的光芒,一阵晕眩感随之而来,汐尘攥紧拳头,两行清泪滑过脸颊。
两年后,小屋内那个男孩与那个女孩,便会经历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可是他,明明知道一切,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天意难违,这一切,当真是注定的吗?
※※※
熟悉且陌生的三清尊像依然庄严肃穆,梦湮望着眼前似曾相识之景,垂眸不语。
谁人会料到,十年以后,这里会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血腥屠.杀?
她不能警告任何人,更不敢企图改变将来。
——如果十年以内的事情因她出现而发生改变,命轮紊乱,此时的她,恐将化为虚空,不复存在。到那时,又有谁能将晴初带离命运的齿轮?
——命理玄奥,少不更事的她或许有放手一赌的冲动,然而此刻的她,却连与之一搏的勇气也无。
——太多太多她所在乎的人牵涉其中,此刻的她,已输不起本钱。
她缓缓走向屋中那闭目养神的女孩,强抑下心中微妙的感觉,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打算一直待下去?如果我能帮助你,你可愿随我走?……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考虑!”
她知晓女孩心中波澜汹涌的猜测与估量,如此奇妙的感觉,也许她该忍俊不禁,可最终她只在心中喟然长叹。
如斯命运的捉弄,试问谁又能笑得出声来?
此刻梦湮脑中犹然回想着方才与金峦观主丘苇的对话。
“观主何以一眼,便相信在下并无恶意。”
丘苇淡然一笑:“姑娘身上的通灵之物,乃世间浩然正气所在,由是观之,姑娘也定非恶人。”
梦湮面露惊讶:“观主识得这两柄长剑?”
“剑形或石状,都不过是人类眼中的化形而已。我修为浅薄,只能看出,这两剑本为一体,浑然天成,许是机缘所致,又分以阴阳。”
梦湮难以置信:“……它们,本是一体?”
“而且它们身上,似乎承载过灵魂的部分。”
“部分……灵魂。”
“姑娘取得两剑之后,身体修为可有改变?”
梦湮细思片刻:“从小到大,我的内力修为总滞留在一个境地便难以提升,而且我极度怕水,尤其是大片的水域,我根本不敢下去,更别提水系法术的修行……取剑之后,我的修为提高许多,至于怕水的问题,我尚未曾再尝试,也不是很清楚。”
“你且试着捏个凝水决,用上三分灵力便好。”
凝水决是水系最基础的法术,一般修行法术之人,皆能以此法聚拢起四周少量的水分,身带水属性的修行者,用上三分力道,往往能聚起一个手掌容量的水。但这个法术,却也是梦湮从来没有成功过的术法。
梦湮依言而为,随性将法诀念了一遍。
手边花瓶内的水忽然喷薄而出,有生命般涌到梦湮的手掌,很快积满一半的高度。
梦湮望着眼前之景,瞠目结舌。
丘苇微微一叹:“能力太强,往往招致祸端,抽取灵魂一角,引致魂魄缺憾,便可遮掩住你天生本该强大的水灵之力。”
“是……是谁?”
“世间有此能力者,少矣。恐怕只有九重天上的神明,才有这样的能力……你的灵魂并没有完全得以融合,我可以教你一个心法,你每日以此修行,久之或许能完全与此剑灵识相通,并恢复本该属于你的水灵之力。”
梦湮沉默良久,方道:“……观主,我想带走那名粉衣的女孩,不知可否?”
丘苇点点头,眼中似有悲悯:“神明兆梦,宿命难违。你.的.人生,自然该由你自己做主。”
※※※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生命的轨迹上前行,不知不觉间走上属于自己的宿命之路。就连她自己,不知何时已迈入自己的宿命。
是时光倒流的那刻,是年少初遇神秘女子的刹那,是神明兆梦的开始,抑或,从她出生起,便已卷入宿命的轮.盘,无从挣脱。
一个个亲朋消失在她眼前,她逐渐变得麻木而冷情,甚至她开始兴起一个念头——也许死亡之时,正是她真正的解脱之日。
她以为上天是眷顾自己的,纵使失去,却依然有人无微不至的关怀。
可是为何要在她重新得到之后,又活生生将他们从眼前夺去?
她……好怕。
人最大的恐惧,从来不是死亡,不是伤痛,而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阿娘,覃姨,师兄,甚至可能还有晴初,还有许多她根本无法预料却羁绊极深之人。
——“你身上的灵魂,并不齐整……”
原来,她一直被上天所捉弄,从一出生起,她便在上天的掌心,难以逃脱。
“我们到内谷去吧。”望着眼前熟悉的高大石碑,梦湮心中一阵惘然,抱起粉衣女孩,运起轻功熟练地绕开机关。
里谷内樱花已凋谢殆尽,空余细小的枝叶,点缀其上。
——终年盛放,四月凋零。
这是梦樱谷樱花的特点。
女孩愣怔地看着眼前之景,面露疑惑。
梦湮解释道:“这些是樱花树,因为谷中灵力笼罩,四季常开,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近一月无花期。别看它们现在光突突的,花开的时候,可美极了。彼时花瓣飘洒,在树下舞剑下棋……”
她忽地一滞,铺天盖地的悲伤涌上心头。
故里犹在,枝干苍劲,可是昔日相陪的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纵使诸事顺遂,让她重返梦樱谷,然而再见到樱花纷繁飘转,也再难有当年的心境。
赏花人不在,何必此纷繁?
她黯沉了双眸,缓缓走向竹屋,对女孩冷声道:“你在此等候呆着,莫要擅自进屋,否则夙愿难成,可别怪我!”
屋门在她面前悄然而开,她僵硬着身子,痴痴地看向来人。
青衣少年依旧是记忆中温润的模样:“姑娘,师父请你进去。”
她强抑着眼眶中溃涌而出的泪水,轻轻颔首。
屋中香茗清幽,梦湮徐徐走进屋子,上首处老者端然而坐,眸隐辉芒。
“久候多时,姑娘请坐。”
梦湮微愣,恭敬地行了礼方才坐下:“前辈知道晚辈会来?”
“卦中显现,今日必有一位命数奇异之人入谷。老朽好整以暇,想看她如何劝说我,收下那灵魂残缺的丫头做徒儿。”
“果然是命中注定么?原来您都已算到……”
“你的到来是源于卜算,至于目的,只是猜测。卦象上说,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一年后,我将无法收到一个根骨奇佳的徒儿。老朽好奇,你会给我什么样的理由,让我放弃一个上佳根骨的徒弟,换来武功修为难以进境的小丫头?”
梦湮听得愣怔,一年后根骨奇佳之人,莫非是汐尘?
她忽然有些动摇。
其实,若是汐尘拜了师父为师,不也是上佳的选择?
而她,带给梦樱谷的,只有麻烦与灾难……
不,不行!若是连她放弃了,小时候的她又该何去何从?假如汐尘长居梦樱谷,又如何认识晴初,晴初悲惨的命运又有谁能解救?
也许当真有既定的宿命,但是这么多年的执着,如果在此刻放弃,她就不是柳梦湮了。
她理了理思绪,认真道:“也许将来灾难重重,我不会……我相信那丫头不会放弃的。她或许根骨不佳,但我坚信,执着不移的内心,才是力量的根本!我也相信,她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目标,哪怕过程是无数的挫折摔倒。”
“有志气!也罢,我便见一见那丫头,给她一次机会。”
女孩缓缓走近厅堂,梦湮端坐在侧,眸光紧随。
时光洪流扭转,她仿佛还是厅中那固执倔强的女孩,面对着梦樱谷主一句句刁难的质问,依旧执着心中的信念。
——“难道你没想过要习得本领,手刃那些杀害你亲人的仇人吗?”
——“若有机会报仇,固然是好,但那只是为了不让无辜的人再受到伤害。死者已矣,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好他们所在乎的每一个人,让他们的在天之灵感到欣慰,而不应该让仇恨蒙蔽双眼,让自己活在痛苦中,这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曾几何时,她也曾心怀热血,坚信宿命可违。
却又是从何时起,她渐而被浇灭热情,内心已变得苍老如斯?
是从时空扭转时起,或者是更早的险恶江湖中?
她低声一叹:“其实说起来容易,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
梦湮在谷中住了数日,看着梦樱谷主与楚江秋熟悉且年轻的身影,心中已觉圆满。
作为谢意,更为了符合所谓天道契机,临走前,她将冰灵、云飒两柄绝剑赠与梦樱谷主。
离开梦樱谷时,花.苞已在枝头吐蕊芳菲。
她远远望着竹屋,幽幽一叹:“执着一事,往往一叶障目,忽略周.身,终至后悔,多多珍惜眼前,珍惜身边之人,莫到将来追悔莫及。”
此刻,她已明白这话中的含义,却再也没有机会让自己重新来过。
女孩似懂非懂,眸中依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头也不回,微微一颔,仰望苍天,隐带嘲讽:“……终有一日。”
※※※
你在时光的这头,我在时光的那头,你憧憬满满,看不清这侧我的悲伤,我眼中怜悯,记不住此刻你的徜徉。
同一条命运的长河,你张望前路,满心彷徨,我回望来路,涕洒罗裳。
我知晓你的将来,却无法吐露只言片语,只恐提早毁灭你心中的信仰。
也罢,来日命运指引,你终会明白,此刻我的欲语还休。
相信那时的你,也必定如此时的我做出这般的抉择。
因为执着与无悔,本是我们共同的印记。
梦湮望向虚空,嘴角苦涩,集中灵力感应冰灵的意识。
——“通灵之物,往往是扭转时空的媒介,如若能找到来时的媒介体,或有回返的机会。”丘苇如是说。
她徐徐前进,繁复的咒印蓦然出现,周遭万物,随着她的身形,渐渐化为粼粼波光。
“冰灵,带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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