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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四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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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在一个冰冷的隧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周.身阴冷,砭骨湛寒。
没有烛火,没有日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只有无止境地漆黑与冷清。
她的耳畔,似乎传来很多人呼唤她的声音,有母亲的,阿娘的,覃姨的,陆瑶师姐的……还有很多很多,她不认识的声音。
他们或而悲鸣,或而欢笑,或而叹息,或而高歌。
你们在哪?
她焦急地奔往声音的方向,却毫无所获,她茫然地呼喊他们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我是不是死了?
她恐惧地想着,忽而脚下一空,意识彻底清醒。
※※※
好冷,这里是哪?
梦湮缓缓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光线并没有想象般刺眼,反而趋于温和。
失去意识前记忆在脑中瞬间回放。
她甩开那紧紧相扣的手指,漩涡中足以致死的风刃绞碎了她的衣裳,却有一道光芒牢牢护得她周.身无恙。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她隐约看到冰灵剑跃身而出,雪白的光芒在漩涡中显得格外耀眼,它瞬息在虚空中撕裂一道缺口,将她推了进去。
再之后,便无记忆。
梦湮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挣扎着爬起身子。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以至于全身麻痹,腹中一阵叫唤。
她下意识一摸腰间,顿时脸色大变,焦急地四下搜寻。
半个时辰后,梦湮无力地坐倒在地,紧了紧身上残破的衣裳,唇角发紫。
周遭是一片极大的空地,似是一个冰洞,却没有出口,更没有半点吃食,只有被冰雪层层覆盖的石壁。
而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冰灵剑,不见了。
她已经没有心思细想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处,她只清楚地知晓,没有砍开石壁的利器,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更没有御寒的衣物,等待她的,只会是死亡。
忽然,一道浅浅的霞光从石壁上折射而来,先时浅淡,继而光华万丈。
梦湮循着光线望去,发现原本光滑的石壁,居然显出粼粼水纹,继而消失不见,出现一条道路,而幽幽霞光正是从道路深处投映而出。
顾不上许多了,总比困死在这儿好。
梦湮暗暗想着,举步循着光芒而去。
道路深处,一道写满繁复咒法的透明门墙挡在梦湮面前。
上面的古老繁复的图案,绝非属于人间。
图案是那般熟悉,熟悉到仿佛通熟于心,却又是如此陌生,陌生到根本无法辨识。
似被莫名之力牵引般,梦湮无意识地伸起手,触碰那道门墙。
顷刻间,门墙散落成零星的碎片,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门墙后是一大块厚重的冰层,覆盖着皑皑白雪,却奇异地散发着霞光。
冥冥中,似有股力量指引她前行。梦湮缓缓迈动脚步,冰层渐渐化为雪块,脱落而下。
待走到冰层面前,它已彻底褪去伪装,现出内里的机要。
两柄绝剑傲然伫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犹有淡淡雪层覆盖其上,剑底处是散碎成块的冰晶。
梦湮伸出手,拔起两柄长剑。
仿佛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无穷无尽的灵力从剑内涌.出,奔腾入梦湮体内。
灵力一丝丝游走过她的丹田经脉,将她的筋脉腠理无限扩宽滋养。内力一点点汇聚,一寸寸聚合,起初如同溪水潺.潺,继而似河流汤汤,最后如大海浩瀚,往她的丹田处汇拢而去。
梦湮惊喜地揣测,她的武功修为,估计自此将有一番大的突破。
以往她滞留于“砺金”境界,只因天生体质无法汇聚内力,故而剑术空有其形其韵,却无后继之力。如同只有一根柴火,纵然米菜皆足,也无法煮出丰盛食物。没有内力打底,能达到“砺金”的境界,全赖于梦樱谷主炼制各种丹药,为她强.健身体。
而如今,丰沛的内力汇拢而成,加之以往丹药在她身体的积累,厚积而薄发,径直将她的武功修为,推上更高的境界。
她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力量的融入,亦在同时,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莫名的画面。
她仿佛看到一条清澈的泉水,自白雪皑皑的山峰缓缓而下,涓.涓细流。
泉水渐而汇聚成溪,汇聚成河,继而涌.入干涸的土地。
土地上的人类大声欢呼,捧起清甜的水流,递往嘴唇干瘪发白的亲人口中。
水流似乎明白他们的欣喜,欢快地打着旋儿,飞快向下个干涸处奔去。
水流四散开来,走过一处处干旱的土地,浇灌着荒芜的田野。
高处红袍绿杖的女神微微笑了,频频颔首,似在嘉许。
水流不知疲惫地奔涌.向前,向前,渐而,一道身形在水流间缓缓凝现。
身影渐渐脱离了水流,悬浮在半空,水痕悄然散去,显现出少女的模样。
漆黑的发丝长及脚底,白.皙的肌肤宛若冰雪,她赤.裸.着身子,歪着脑袋,仰望着半空的女神,甜甜一笑。
女神脚踏祥云,走到她的面前,碧绿权杖一挥,雪白的衣裙遮掩住她曼妙的肌体。
少女望着身上的衣裙,欣喜地转了个圈,旋而目光转向人间大地。
少女挥动双指,天上乌云迅速汇聚,雨水倾盆而下,洒遍整片干涸的大地。
少女拍了拍手,大雪飘扬而下,北部嗜杀的妖兽纷纷冻住成冰。
少女侧着脑袋,望向女神:“我该称呼你什么?”
女神摸了摸她的长发:“汝可唤吾,姊姊。”
少女嫣然一笑:“姊姊,那我呢?”
女神沉思片刻,展颜微笑:“汝名……碧凌。”
※※※
亘古洪荒,岁月长河,梦湮如身在梦中,又似处梦外。
她看不清少女的模样,亦不晓女神的长相。
她只知那少女名唤碧凌,她们亲如姐妹。
梦境的尽头,她听到有人低低的叹息,似是悲悯,似是怜惜。
“回去吧,完成你未完成的一切……”
※※※
梦湮睁开眼睛,将内力运转了一周天,惊喜地发现,她的武功修为已经达到“大成”入门的境地。
而且,若非因为她自从知晓自己武功再无突破可能,放弃了内力修行,恐怕此刻的境界,将会更上一层。
左手臂忽然一痛,梦湮低头一看,只见左手中的长剑发出一道白光,径直割伤她的手臂,鲜血顺着臂膀汩.汩留下。她下意识想丢开长剑,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鲜血流至剑上,长剑如有生命一般,吸吮着她的血液,霎时迸发出夺目的光芒。
梦湮急忙闭上眼睛,光华笼罩间,一缕熟悉的灵识涌.入她的脑内。
如同在梦樱谷初次拿到冰灵剑一般,她此刻清晰地感受到手中之剑的情绪——欢欣,诚服。
她将两柄剑并排举在眼前,长剑材质相同,长度微有差异,皆泛着幽幽剑芒,两剑剑柄处,分别篆有剑的名字。
梦湮猛然瞪大双眼,这两把剑竟然是……
※※※
阴云满天,日光黯沉,城镇内门户紧闭,处处都是焚毁衣物剩余的灰烬。
半空中的女子蹙着眉头,御剑往远处繁荣的城镇飞去。
裁缝店老板啧啧赞道:“姑娘,这身衣服很是合身呢。不是我自夸,青台城里的汉人衣装就数我梓娘做得最好,姑娘容貌秀丽,穿上这月白的颜色再合适不过。”
女子拢了拢袖口:“大娘,我想请问一下,近来附近城镇是否出了事情?我看到城外有很多流民呢!”
“可不是嘛,还不是大祭司惹的祸,滥用什么巫术,引致女娲娘娘降罪,城郊以外都是旱情,瘟疫四起的,哎,可怜我们平头百姓跟着受罪呐。听我一个当侍卫的亲戚说起,昨日国主派兵捉拿祭司大人,可惜给她逃了,这不,正四下追捕着呢。”
女子一愣:“祭司?青苗国不是十多年没有祭司了么?”
梓娘讶道:“姑娘是打哪听来的浑话,恐怕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呢。青苗国内谁不知祭司大人巫术高超,在位已有十数年之久。”
“十数年?大娘,不知祭司大人名讳是?”
“姑娘是中原来的,自是不知,本来我们平头百姓也不能唤出口,但是祭司大人获罪于天,我们也没什么顾忌的。悄悄告诉你也无妨,这一任祭司大人,名唤青菡。”
女子一脸震撼,急问道:“如今是什么年份?”
“年份?自然是丙戌年啊。”
女子倒抽了口冷气,眸光一凝,追问道:“祭司大人往何处去了?”
梓娘被女子突然迸发的气势所震,下意识答道:“城、城西。”
女子抓起桌上蒙面轻纱,将碎银丢在桌上:“连带这个面纱,不必找银了。”
梓娘眼见女子瞬间消失不见的身影,瞠目结舌:“这是……巫术么?”
※※※
梦湮一路往城西狂奔,自清醒以来紊乱的思绪越发清晰明朗。
冰洞里,那两柄绝剑上篆着的竟是两个令她惊奇无比的名字。
氷靈、雲颯。
冰灵剑的出现,她尚可猜测是冰灵与自己胡闹,躲到了冰层中,可是汐尘从未离手的云飒,又该作何解释?
但愿汐尘莫出什么意外才好。
她惴惴不安地想着,沿着两柄长剑的指引,无比顺利地离开山洞。
未出她的猜测,冰岩洞所处之域,确在高山之上,山峰之上冰雪皑皑,奇寒无比,幸得梦湮武功境界提高,用内力足以抵御严寒。
梦湮尝试念了一遍从未奏效的御剑法诀,冰灵剑轻巧而出,载着她往山下而去。
山风浩浩,梦湮回望冰雪高峰,山峰已在层层云雾间隐去了踪迹。
一路御剑东行,她在山脚村落与农妇买了件新衣,打听眼下方位,眼前的这座高山,正是传闻中的仙山,昆仑。
农妇说起昆仑山山势巍峨,地形崎岖最多到半峰之处便再难攀登,望之高处云霭茫茫,仙气环绕,更有修真门派弟子时常下山为他们诊病,皆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是以村民们都坚信,在更高的山峰之处,确有神仙居住。
昆仑仙山的说法,自古有之,传闻昆仑山峰之巅,为天帝在人间的居住之所,更是人间大陆,最为接近天界的存在。更有先人绘声绘色地说起昆仑山顶有瑶池、阆苑、增.城、县圃等仙境。
《十洲记》中称赞昆仑道:“上通璇玑,元气流布,五常玉衡。理九天而调阴阳,品物群生,稀奇特出,皆在于此。天人济济,不可具记。此乃天地之根纽,万度之纲柄矣。是以太上名山鼎于五方,镇地理也;号天柱于珉城,象网辅也。”
更有传闻,周穆王曾在昆仑仙山拜谒西王母,最终随西王母升仙而去。
想起在冰岩洞中的奇遇,梦湮对于昆仑仙山的传闻,不由不信了几分。
梦湮恐众人担心,本欲一路奔往北辰,却在半途见得青苗国内土地干涸,瘟疫四起,冥冥中似有所引,她看着身上的服饰,打算先往青台城换去农妇粗厚的衣衫,顺带打探消息。
一切似有注定,她随口一问,竟教她彻底弄通了清醒以来所有疑惑的地方。
为什么云飒剑不在汐尘身边?为什么青苗国竟然有祭司存在?
丙戌年……她进入九幽之境前的年份,分明是丁申年!
青苗国内瘟疫横行,国主诬陷青菡祭司触犯天威,引致灾劫,下令侍卫捉拿……
这分明是她七岁时青苗国发生的事情。
而这里,根本不是属于她的时空,这儿分明是十年之前的青苗国!
在这个时间点,小时候的她与覃姨、晴初正亡命奔逃,而阿娘,那个疼她爱她,在困厄之时伸出援救之手,在生活琐碎间给予无私关怀的阿娘,还活在这个世上。
想到这儿,她不禁眼眶湿.润。
这一次,她已经长大,终于有了举剑的本领,能够与阿娘并肩而战。时空扭转,不正是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暗暗下了决心。
这一回,她一定一定,会救下阿娘!
恍神间,飞剑之下的树林中,隐约传来士兵的呼喝和男子的怒骂声。
“放开我,你们这帮混账,把菡妹怎么样了!”
“嚷嚷什么!青菡祭司跑了,抓到她的相好,我就不信,她会不出来。”
梦湮脑中灵光一闪,那名男子,不正是她的义父,晴初的父亲,叶椽的弟弟——叶桓?
梦湮不再犹豫,御剑朝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