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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三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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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晴，本是踏青春游的好时节，冀州城内外年轻男女欢欢喜喜地相约出城，孰不料在城郊河道一带皆被拦住去路。
“你们几个，到那边找找！你们到下游去！”领头的华衣男子气宇轩昂，样貌俊朗。
远处围观的百姓不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言论或而传入他的耳中。
——“那不是北辰大公子么？北辰前几日才办喜事，怎么又跑到这儿？又是在河里找些什么呢？”
——“听说是因为二公子的小.姨掉到河里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呢。要我说，这河道湍急，据说都找了两天，还没一点消息，唉，恐怕凶多吉少喽。”
陆远瞻却顾不上许多，只凝神望着河面，注意着北辰弟子的搜索动向。
“大哥，怎么样，可有消息了？”远悉指挥着弟子搬运马车上的水与干粮，一旁晴初妙.目通红，满目愁容，显是未曾睡好。
远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晴初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眼眶晶莹欲滴。
远悉扶着她的肩膀，看了看四周：“汐尘呢？”
远瞻一脸无奈与担忧，朝河道内努了努嘴。
远悉大惊失色：“他还在水里？晨时我们走时他也在，现在还不肯出来，这……”
远瞻微叹：“早些时候我看不过眼，硬拉着他上来休息，方坐了会儿，又跳下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我正担心着呢！”
晴初闻言更是担心：“汐尘大哥他……”
远悉安慰着：“不会有事的，他武功那么好，别担心了。”
纵然如此，三人的眉头都紧紧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
他们深刻记得，就在两天前，他们拉起河中突然出现的苏袖，过了许久，河面上才又显现出咒印的影子。然而很久都没有人影出现，正焦急着，只见汐尘的身影渐渐显现，却似乎在与一股力量作斗争般，许久也不曾挣脱。
叶椽大叫声不好，正待上前帮忙，汐尘却瞬间被甩了出来，而咒印的痕迹就在同时……消失了。
他们听到汐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梦湮的名字，可是河面之上，哪有梦湮半点影子。
他们上前拉起汐尘，却见他面如死灰，眼中无神地望着虚空，喃喃自问：“为什么……要放手……”
远悉心知不妙，急忙回北辰找人，远瞻见他们个个神情涣散，恐再生变故，忙领着弟子前来帮忙搜寻。
这彻头彻尾的搜寻，转眼便是两日。
两日里，他们几乎连河滩底沉潭多年的古物都挖了出来，却没有找到梦湮一丝一毫的痕迹。
两日里，汐尘如魔怔一般，无休止地反复潜入河中，任凭众人如何劝说，都不愿罢手。
任何人都知晓，两日的时间内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希望已近乎渺茫，但他们都极有默契般绝口不提心中猜测。
只因，那个失踪的人儿，是他们一路相随相伴的好友，是他们如同亲人般的存在呐。
河面冒起咕噜噜的水泡，远瞻跨步向前，一把拉起河中面容疲惫的男子。
晴初连忙递上水囊与干粮，汐尘狼吞虎咽了几口，又往河边奔去。
“不行，你不能再下去了！”远悉见着他灰青的双眼，攥.住他的手臂，隐隐用力。
汐尘欲抽回手，本该是轻易之举居然没能挣开，不由恼怒喝道：“放手！”
晴初眸光带泪：“汐尘大哥，你休息一下吧，别这样子……”
汐尘没有理会，用力挣脱开远悉的束缚，举步径直往河边而去。
远瞻紧了紧拳头，按捺不住大步冲上去，“碰”一声，结结实实往他脸上招呼了一拳。
汐尘一时不察，加上力气不支，强大的冲力使他坐倒在地。河岸边多是沙土，细碎的沙石顿时溅了一身。
“凌汐尘，你清醒一点！”远瞻恨铁不成钢地喝道，“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这哪里是我认识的凌汐尘！向来冷静自持的凌汐尘跑到哪里去了？现在的你连我一分的力道都承受不住，如何还能下水找人？”
汐尘垂首喃喃：“我……要找到她……”
“汐尘，柳姑娘舍命救你，我知道你心中愧疚。可是我们已经找了这么久，你还是冷静一些，接受现实吧。如果柳姑娘……难道她会希望你这样下去？莫让她不安心……”
“她不会死的……我说过会护她周全，她还等着我去救她……”
汐尘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挣扎着爬起。
远瞻正要再拦，身后传来叶椽的声音：“没用的，别找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消失两日的叶椽依旧一身邋遢道袍，两眼深凹，胡渣青青。
叶椽自顾自地坐倒在地，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骂骂咧咧地道：“我回了趟茅山，把那掌门师侄臭骂了一顿！那小子，当年跟在师兄屁.股后面，还觉得他老实，如今却越发不像样！”
眼见他还要继续骂下去，晴初迭声打断他：“伯父，梦湮到底怎么样了？”
叶椽面容微僵，眼眶一红：“我回去翻了典籍，找到了九幽之水的详细内因。书上说九幽之水有覆灭之力，平日全靠九幽之主的力量压制。若九幽之主力量受制，便会翻涌而起，毁灭九幽之境的妖灵。这是为了防范妖灵造.反出逃的根本保障。依姓凌那小子所说，九幽之主只是受到反噬，故而整个九幽之境不会完全破坏，但是被卷入漩涡之中的人，却是……绝无生机。”
晴初捂紧嘴巴，却禁不住泪如泉.涌，哭倒在远悉怀里。
“让我进去九幽之境！”汐尘急声道。
“能进去我早进了，还用你废话！九幽之水翻涌，九幽之主早切断了开启之门，以防牵累人间。”
“砰”一声，汐尘猛地躺倒在地，双目呆滞地望着天空，眼前顿感一片灰蒙。
耳畔叶椽兀自哽声道：“我就不该听信柳丫头的话，放她进去，如果她不进去，又怎么会……”
他很想大声喝止他们的哭声，告诉他们该笃信梦湮还活着，可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理由，可以说服自己。
最后一刻，她微笑着推开了他，她的笑容是那般灿烂夺目，眼底是对这世间的满满不舍。
她说过，江湖太过险恶，等护送晴初到了冀州，便回梦樱谷去，安安稳稳却恣情纵性地生活。
她说过，等到诸事罢了，要回到扬州买下那只玉钗。
他设想过，当她知道发钗被买走的沮丧和下一瞬打开他所送匣子的惊喜。
他构想过，纵使两人分离各处，某日他行至梦樱谷附近，恰见她出谷游览，旧友相逢，相视一笑，剪烛夜谈，把盏言欢。
可是这一切设想与期待，终究跨不开一个死字阻隔。
死去万事空，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茫茫两处，终难相见。
老天何以如斯残忍，夺走了疼惜他的爹娘，夺走了知己至交，如今，连最后一丝温暖，也不愿留给他么？
他想大声狂呼，他想放声大哭，他想疯狂奔走，最终只是无力瘫倒在地，干涩着眼眶。
他忽然明白彼时梦湮对于江秋的心情。
不愿接受，如何落泪，不敢承认，何来释怀？
可笑自己还自认聪明地劝她，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未曾深刻品悟，何来通晓明白。
亲见生死瞬间，比之猜度而出的生死结局，更易于接受许多。
他以为自己会如此仰躺下去，直到意识模糊，抑或昏迷逃避，孰不料来人一句激动的话语，瞬息拉回他的意识。
来者是回叶府休养的苏袖以及闻知梦湮消息霎时呆愣不知所措的阿卉。
阿卉急急奔到晴初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晴初姐，我想起一个方法，一定可以救梦湮姐！”
汐尘忆起典籍曾见的巴蜀一带赶尸种种神秘的巫术，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急喝道：“什么方法？”
阿卉被眼前这两眼发红、胡渣丛生、发丝凌.乱、衣裳湿透之人吓住，瑟缩了下：“你那么凶做什么？”
晴初似乎也想起什么，一面劝汐尘冷静些，一面安抚着阿卉道：“汐尘大哥是担心梦湮，你有什么法子快说吧。”
苏袖见阿卉撅着嘴，遂出言道：“阿卉妹妹想起，女娲神殿自古传承的法术中，有一种术法，可以扭转空间，使人穿梭时空，往返过去将来。”
扭转时空，阻止梦湮进入九幽之境，自然再无之后诸般事端。
晴初闻言，激动地攥紧远悉的手掌：“我想起来了，确有这种法术，阿娘曾教过我。只是想要穿梭时空，不仅要天时地利人和，还需有恰当的媒介，否则纵然我记得.法诀，也难以成事。”
阿卉见众人激动，已忘了方才惊吓，一拍手笑道：“女娲神殿是最适合的地方，至于媒介，师父神通广大，一定会有法子。我们便回青苗，再施法回到过去！”
汐尘见得一丝生机，脑中渐复冷静，沉思片刻道：“此法可行，我们休息两日，便出发往青苗。”
苏袖道：“我与你们一起去。”
“嫂夫人，你身子不好，不如在此休养吧。”苏袖坐月子时便元气大伤，加上九幽之境并非疗伤之所，是以重回人间时便一直不适，待在叶府静养。
苏袖摇了摇头：“没什么妨碍的，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儿。凌兄弟，若当真能回返过去，还请莫再冒险入九幽之境了。江秋已经……若梦湮再有意外，我怎么对得起他。”
汐尘心中一惊：“嫂夫人？”
苏袖眼眶一红，许久方稳下心绪，涩声道：“你不必瞒我，从第一眼看到梦湮起，我就猜到了。九幽之境如此险地，江秋与梦湮兄妹情深，怎可能托付武功尚不如他的师妹来救我？他没有亲自来，必然是出了事，对么？”
——梦湮眼底遮掩不住的伤感，语中笨拙的回避，她并非无知无觉，只是强按捺住心中悲怀，不与人道罢了。
“我心中挂念女儿，本想着能见见她，才随你们离开。其实她既有晴禾抚养，我本也没什么可以操心。纵使困于九幽之境，但我心中存有念想，也胜于如今晓得真相，心如死灰。所以，凌兄弟，还请转告梦湮，不必挂怀于我，莫再冒着生命危险，闯入九幽之境了。”
汐尘思索片刻，手一抱拳，没有应允，亦未回绝。
此事辗转多舛，可能甚多，只有等真正救得梦湮无恙，方能再行考虑抉择。
※※※
此去巴蜀，路途甚远，众人心急梦湮之事，为了节省路程，打算御剑前往。
御剑之术，本是修真门派方能习得的法术，汐尘小时候在梦樱谷典籍中学得要诀，带人并无妨碍，而叶椽的师门乃修仙门派，本就精于此术，更是纯.熟。于是汐尘、叶椽带着晴初、远悉、苏袖、阿卉四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青苗女娲神殿而去。
护殿长老桑寒绮见得晴初重归青苗，欢喜心情自不消细说。苗族人善舞，立时以热烈的舞蹈迎接大祭司的回归。
众人没有细看的心思，一场歌舞下来皆是恹恹。桑长老已从阿卉言中知晓来龙去脉，不久便将几人请入议事厅商议。
“七日后有五星出东方的星象，便是合适的时机，女娲神殿的护殿阵法足以护蔽晴初祭司不受反噬，只是媒介与适当的人选……”
汐尘追问道：“需要什么媒介，还请桑前辈明示，我必定尽全力找齐。”
“最麻烦的是媒介，最好是法力高强的通灵之物，隐含仙力的物事次之，人族法宝则是万般无奈之选，而且穿梭时空之人还必须与媒介有些渊源，方能成事。”
远悉一阵头疼，扭头看向叶椽：“这么复杂，义父你那儿可有？”
叶椽无奈摇头：“茅山派最强大的通灵之物便是九幽之境，可是九幽之境已损坏，若要修复，还需几年。”
“通灵之物……”汐尘想起什么，拔.出贴身长剑，“不知此剑可否？”
桑长老眼睛一亮，几步走来想要一抚长剑，却被强大的剑气所迫，又退了回来：“竟然是……”
汐尘见她激动模样，奇道：“桑长老识得此剑？”
“不敢断言来历，但确是通灵之物无疑。诸位先行休息，七日之后，便开启时空之阵。”
※※※
树林深处，汐尘远望着两名女孩和一名妇人手忙脚乱地催促着马儿前行，微微蹙起眉角。
他不知晴初的术法将他送到一月前具体的哪个时间点，他本不该搭理其他琐事，应当速速离开此地，去往北辰寻觅梦湮才是。可不由自主地，他仍一路紧跟这三个亡命逃奔之人。
两日前，在晴初冗长而幽深的法咒中，一道白光从云飒剑中喷薄而起，再睁眼时，他出现在了青苗国都城青台的城郊。
数十名侍卫呐喊着追杀一名护着两个女孩的妇人，那妇人身上带伤，情况已是告急。
——因为云飒用作施法的媒介，为安全起见，众人已为他另行备好一柄称手长剑，更为了避免被人撞见真容，被发现一个人同一时间出现在不同两处，引致不必要的麻烦，他还备好一顶斗笠。
汐尘稍一犹豫，稳了稳斗笠，提剑便往场上奔去。
他说不上相帮的缘由，或许只因那名妇人，与记忆中的一人实有几分相似。
而且那两个女孩，缘何也有莫名的熟悉之感？
一个月前的青苗国，究竟发生何事，要如此追杀三个妇人幼童？揽月潜伏在青苗的探子，似乎并无什么重要消息传来呐。
这两日里，他一路跟随着三人，远远观察，并不接近。三人之间很少对话，是以到如今他也没有弄明白她们的来历。
他传讯给潜在青苗的揽月暗探，至今也无回音。他心中的疑窦越发重了，眼见三人无措地催促着马儿前行，他迟疑了半晌，终究迈出脚步，向那三人伸出援救之手。
那名碧衫女孩甜甜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叶晴初，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几乎站不稳脚步，震撼一词已无法概述他此时的心境，他僵硬地扭头，看向一旁七岁大小的粉衣女孩。
仍旧是那碧衫女孩脆生生的介绍：“她叫柳梦湮。”
时光岁月瞬间被拉伸得悠远深沉，落叶随风而飞的翩然弧度变得古老而深远，空气流转间已是如斯厚重且绵长。
依稀在那与世无争的仙山之上，也是一名亭亭玉立的碧衫少女，噙着甜美的笑容：“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姐妹，她叫柳梦湮。”
他的耳畔若有若无地传来齿轮滚动磨合的声响。
那是分明是宿命的齿轮，生生不休地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