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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二章 自别生死两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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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晌午，叶椽一身较为整洁的道袍，神采奕奕地往梦湮住所而去。
晴初嫁入陆家之后，梦湮、汐尘与阿卉暂居住在叶椽买下的府邸，而孟冬陪同其弟回了南溟，枕音回揽月打理庄内诸事。
叶椽早早接到梦湮邀约，言道请他前来共用午饭，念及偶然在梦樱谷尝到过的菜色，顿时心向往之，早早便一脸期待地赶来。
“咦？凌家小子你也在？”叶椽想到汐尘既在，便多了一人与自己抢菜，语中颇有不快。
汐尘忙起身让座，捡了个话头与叶椽聊了起来。
待梦湮端来煮好的饭食，叶椽已与汐尘聊得不亦乐乎，早忘了先时的不悦。
梦湮见两人融洽的模样，心中暗道，汐尘处事素来八面玲珑，今日有他陪宴，必能马到功成。
饭菜很快便摆上桌，叶椽馋虫大动，抓起筷子便大快朵颐。梦湮心中有事，只略吃几口，倒是汐尘第一次尝到梦湮做的饭菜，自觉机会难得，更因着味道极好，一下吃了许多。
饭食已毕，叶椽兀自赞不绝口，梦湮微微一笑：“颠老道，我这里还有上好的茶叶，是从谷里偷偷带出来的。这可是师父的珍藏，你想不想尝尝？”
叶椽嘴角胡须一动，忙不迭点头：“要要要！快拿来，快拿来！”
梦湮小心试探道：“可是，我一直有好奇，想去一个地方，不知道……”
叶椽佯瞪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想去哪里？你可别刁难我，如果是瑶池仙宫，可就没办法咯。”
“瑶池仙宫我可没兴趣，我只想进你们茅山派囚禁妖怪的地方看看。”
叶椽笑容一僵，顿然色变：“不行不行！那地方太危险了，其他地方风景优美的多得是，你快换个去处。”
梦湮央求道：“颠老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何况汐尘会与我一道，他的武功也是极好的。”
叶椽断然拒绝：“绝对不行！那九幽之境，多是妖性难抑之类，有些更是历代掌门与精英弟子费尽千辛万苦方才擒获的妖邪。内里空间更是瞬息万变，即便我送你进去，也根本无法确保你会落到何处，更难带你出来。一不留神，你们便会小命不保，到时我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汐尘出言道：“前辈容禀，我等所求，实乃情非得已。两年前，贵派掌门因为误会，擒获了一名蝶精，那蝶精本性善良，与人类和睦相处，更有一女嗷嗷待哺，受擒被囚，实在无辜。我们只想进入囚禁之地，救出她而已。”
叶椽连连摆手：“纵使如此，我也不会同意帮忙，你们当那里是出游踏青之所，可以来去自.由么？何况那蝶精若真如你们所言，未曾杀戮，在那儿虔心修炼，自有得道成仙的一日，你们何须多事？”
梦湮急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那蝶精正是我师兄的妻子。师兄已经不在了，嫂嫂被困，我岂能置之不理，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去救她。更何况，她究竟何错之有，凭什么便该失去自.由，困居一隅了此残生？只因为你们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为避免她将来残害人类的些微可能，便合该将她禁锢起来？”
“前辈，恕晚辈直言，众生本平等，世间之大，人类占居天时地利，生活富饶，却不该以此要求其他种族牺牲自身自.由，只为了人类可能存在的危机哪。”
梦湮神情激动，怒道：“颠老道，我师兄嫂嫂夫妻和睦，却因为齐掌门所谓的行侠仗义，害他们夫妻分离，害我师兄心魔滋生，堕入魔道。他明知师兄为恶，却又不曾相管，是为了所谓慈悲，还是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他的仗义，使得制造丧尸者逍遥法外，更累及无辜生灵，这便是你们所谓的追求正义？要我说，那姓齐的，才是罪恶的根源！”
汐尘见梦湮情绪不稳，忙拉住她，接口劝道：“前辈，梦湮所言虽偏激了些，却不无道理，您想想昔日淮化夏氏所为，她为一己之私，牵累无辜，又与妖何异。非我族类，不一定都心怀害人之心，而同一族类相残之事，却屡屡可见。前辈细想，究竟人是人，妖是妖，抑或人是妖，妖是人？”
叶椽神色动容，喃喃自问道：“究竟人是人，妖是妖，抑或人是妖，妖是人……”
梦湮挣开汐尘的手，“砰”地一声跪倒在地。
叶椽吓了一跳，忙伸手拉她，梦湮却毫不理会，哀求道：“叶伯伯，我从未求过人，这回我求你了……嫂嫂实在无辜，我怎能忍心看她在那种地方受苦，若是我师兄还在，也一定会去救她的……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叶椽沉默片刻，终究长叹一声：“罢了，你快起来，我答应就是了。”
※※※
几天之后，叶府内院。
“这是疗伤的药酒，这是驱鬼的咒符，这是降妖的符水，这是干粮……”叶椽一件件往包袱里塞，似乎打算一直塞下去。
梦湮无奈地打断他：“颠老道，够多了，再多我们拿不动了……”
叶椽手一顿，梗着脖子道：“小丫头，你以为是去游玩么？不装备齐全，如何全身而退。”
梦湮撇了撇嘴，没有应答。
“进了九幽之境，尽量避开妖邪，找到那蝶精之后，便跳入九幽之水，用这道符印破开结禁，自可离开。出口通往冀州城郊的内河，我在那儿等你们出来。你们一路多加小心。”
汐尘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梦湮拉了拉叶椽的衣袖，轻声道：“叶伯伯，谢谢你，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叶椽眼中是满满的担心，拉住梦湮的手，无言地紧握。
“等一下，先别走！”远远传来远悉的疾呼。
继而两人急急奔来，只见远悉一身渥色玄衣，晴初碧衫罗裙，发髻高高挽起，已是婚后打扮。
远悉拍了拍胸口：“还好赶上了。”
晴初解释道：“梦湮，听伯父说你们要去救人，我和远悉同你们一起去。”
梦湮断然拒绝：“不行，太危险了，你们不能去。”
“就是因为危险，我们才要一起去啊。梦湮，如果没有你们相护，也不会有我与远悉今日，如今你有困难，我们怎可不帮？”
“晴初，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今日我们入九幽之境，本为私念，若你被我牵扯进来，受了伤，要我如何自处？”
“我神力已恢复，自保早不成问题，以往你为了我四处奔波，如今也该轮到我为你做些事情了，梦湮，你便让我们一起吧。”
远悉一旁帮腔道：“是啊梦湮，是朋友就让我们一起去吧。”
梦湮一阵头疼，求助地看了汐尘一眼。
汐尘沉吟片刻，劝道：“晴初、远悉，此次入九幽之境，实在前途未卜，如若我们都陷身于内，要等谁来援救？依我所言，我们兵分两路，我们闯境，你们与叶前辈到城郊接应，如此方是上策。”
汐尘一番话直陈厉害，远悉、晴初两人琢磨片刻，只得颔首应允。
晴初拉着梦湮，隐隐担忧：“梦湮，那你们小心点，我在城郊等你们。”
梦湮拍了拍晴初的手：“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她忽而想起什么，又道，“晴初，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回青苗去，好好呆在北辰，当好陆二夫人。”
晴初虽有些疑惑，在梦湮坚持的目光下，只依言点点头。
※※※
幽深冗长的长廊彷佛永远没有尽头，明明灭灭的幽火在两侧游荡，两人小心挪动着步伐，留神四下动静。
一阵阴风拂过，汐尘脚步一错，瞬间半护在梦湮身前，剑芒一闪，云飒出鞘。
虚空中，一片如水波纹粼粼浮现，渐而凝聚成形。
只见眼前之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岁上下，手持方天戟，身穿长襦，外披铠甲，下着短裳，腿扎行縢，足穿浅履，头顶右侧绾圆形发髻，一副秦朝时期的装束。
他将方天戟一竖，喝道：“吾名归昧，乃九幽之主，尔等既入九幽，便由吾掌管，速速报上来历！”
未待梦湮、汐尘回答，归昧灵力一凝，在两人身侧绕了一周，忽而收起方天戟，疑惑道：“人类？”
归昧蹙起眉头：“近来茅山道士怎么总胡乱收妖，两年前便送来无辜之妖，今日更是离谱，连人类也被送进来了？也罢，算你们运气不佳，自己找个角落呆着吧，此处妖物甚多，想来也活不了几日。”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汐尘忙追问道：“且慢，请教阁下，两年前是否有一蝶精，陷于九幽之境？”
归昧停下脚步，回忆道：“两年前，蝶精……难道是，苏姑娘？”
梦湮惊喜道：“你识得我嫂嫂？”
“嫂嫂？”归昧打量梦湮片刻，收敛了一身肃杀之气，“既然是苏姑娘的朋友，跟我来吧。”
汐尘、梦湮对视一眼，万万想不到会如此顺利，急忙跟上归昧的步伐，只是心中仍暗暗防备。
幽深的长廊一路行来，时不时有妖魅见到人类，意欲扑将而来，然而一见到归昧在前，立时又瑟缩回角落，显是归昧平日积威甚重。
原来归昧是秦朝时代的一名将士，机缘巧合成为九幽之境的主人，死后衍化为灵，长居此内。他与数百年前茅山掌门是至交好友，遂与之约定，以此地束缚妖魔邪.灵。九幽之境的长廊墙侧通往各处空间，若非熟知此处，只在内胡乱行走，纵然未被妖魔所杀，也定会彻底迷失方向。
三人穿过数道结界，落在了一处优雅的居所，石榴花开璀璨，淡淡的青木香氤氲弥漫，周遭风物似像人间庭院，与先时所见之景实大有不同。
不远处.女子一袭鲜红罗茜裙，斜倚栏杆，望着院中石榴花开繁盛，蝶舞芳菲，垂首幽幽吟叹：“前宵蝶影漫翩跹，繁华为谁妍？飘零野径断桥边，一夕换流年。红袖断，楚江寒。月明倚空栏。柳花拟雨泪强瞒，花凋梦亦残！”
归昧忽将身上凌厉的气势收敛得一干二净，他搓了搓手，似乎有点紧张慌乱，轻声细语地唤道：“苏姑娘？”
女子抬袖擦了擦脸颊，转过身子，眸中犹带伤感。她朝归昧微微颔首：“归昧大人。”
归昧腼腆地摆摆手：“都说了不必唤我大人的。”
女子没有应答，转头看着梦湮、汐尘，疑惑道：“这两位是？”
昔日楚江秋记忆中的容颜与眼前红裙女子的样貌完全重叠，梦湮走上前，面色激动：“嫂嫂，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苏袖吃了一惊，猜度道：“你是……梦湮？”
梦湮欣喜地点点头：“是我，嫂嫂你无恙真是太好了！他是凌汐尘，与师兄是至交好友。师兄……是他让我们来救你的。”
“夫君……”苏袖垂首喃喃，似陷入过往的回忆中。
汐尘打量四下，提议道：“嫂夫人，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处吧。”
苏袖幡然想起什么，惊道：“你们怎能不计后果闯进这儿？这里有进无出，你们……”
“是茅山派的一位道长送我们进来的，他说只要我们进入九幽之水，便可用咒符破开空间，回到人界。”
苏袖松了口气：“如此便好，那我们快走吧。”
三人正欲离开，一袭身影径直拦在他们面前。
归昧脸色肃然：“阻止九幽之境内的妖魔离开，是我的职责。”
汐尘、梦湮拔.出长剑，心知归昧强大无匹，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苏袖急道：“归昧大人，您知道我并无伤人之念，被抓入此处，不过是一场误会。纵然离开，我承诺定不会伤害人类的。”
归昧神色一缓：“苏姑娘，这里的一草一木，皆与人间相仿，你呆在这儿，与人间又有什么差别？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呢？”
苏袖一愣，低声道：“归昧大人，这两年来，苏袖多谢您的照拂，若无您的庇护，恐怕苏袖早在妖魔相残时死去了。此恩此德，苏袖一直铭记肺腑，断不敢忘。”
“我……我不需要你感恩的……苏姑娘，这两年来，你日日思念你的夫君，可若他真的记挂你，为何不亲自来救你？”
“夫妻同心，我相信江秋也是日日挂念着我。他既不来，自有他的苦衷，我出去寻他也是一样的。”
归昧追问道：“这里究竟有何不好？”
苏袖毫不迟疑答道：“没什么不好，只是，心有牵挂。”
归昧沉默良久，撤去手中长戟：“九幽之水不是随便可寻的，跟我来。”
※※※
九幽之水，实则密布于长廊之下，若非归昧带路，根本不可能到达。
九幽之水，状若河流，其势平缓，波澜不起。
梦湮将符咒递与苏袖：“嫂嫂，你先离开吧，我与汐尘殿后。”
苏袖略一思索，点头应允：“多加小心。”
“苏姑娘……”归昧踌躇唤道。
苏袖回首一视，低声谢道：“归昧大人，多谢成全。”
归昧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吞吐半日，终究只轻轻道：“保重。”
苏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法阵中，归昧转过身对汐尘二人道：“九幽之水有覆灭之力，我违背承诺，私纵九幽之妖，反噬即将到来，很快将控制不住九幽之水的宁静，你们速速离开，迟恐生变。”
梦湮、汐尘一惊，急忙奔到河边，只见河水已渐渐沸腾，隐有铺天盖地的强大力量汇聚而起。
汐尘拉住梦湮的手，急道：“快走！”
梦湮望着沸腾翻滚的波涛骇浪，脑中瞬间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似有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束缚住她的手脚，迟迟不敢动弹。
汐尘焦急万分：“怎么了？”
“我……我自小.便怕凫水……”
眼见波涛越发汹涌，汐尘顾不上许多，一把揽住梦湮，安抚道：“莫怕，诸事有我。闭气！”
梦湮抓紧他的衣袖，紧挨着他的胸膛，感到些微的安心，依言闭气。
铺天盖地的水流灌进耳朵鼻腔，梦湮下意识抱紧汐尘，只觉得身体随他的一径往下沉落。
少时在谷中被师兄强拉下水的情景霎时格外清晰，第一次进入大片的湖泊，她便无意识地惧怕着水流的涌.入，似乎一触碰到水便将死去一般的恐惧。
梦湮不可自抑地颤抖着身体，努力克制着挣扎的本能。
他说，诸事有他。
那么，她便信他。
脑中飞快闪过落水者往往因为挣扎而牵累到救援之人的说法，她丝毫不敢动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随他在水中沉沉浮浮。
汐尘脚下一蹬，头顶浮上水面，将符咒掷出，金色的咒印很快浮现在眼前。
汐尘面上一喜，揽着梦湮往咒印处游去。
一瞬生机，两人却在顷刻间被迎头巨浪推往远处。
梦湮已呛了许多水，脸色苍白地倚在汐尘怀中。汐尘揽紧她，奋力往咒印处游去。
巨浪滔天，怒涛翻涌，人力在自然之力下显得如此渺小微弱。一次次的大浪将他们打翻，汐尘的力气渐而弱小，他紧.咬牙关，越发用力抱紧梦湮。
万分庆幸的是，他们离咒印之处越发接近。
三丈，两丈，一丈。
梦湮苍白的脸上浮现喜色，她尽量放松着身体，以节省汐尘残余不多的力气。
生机在前，触手可及。
忽地，一股莫名的力道从河道内涌来，生生撞开两人。
汐尘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拽住梦湮的手。
力道冲击，汐尘与咒印仅有数尺之遥，而梦湮的脚下，却是翻涌不息的漩涡中心。
一处生地，一处死线。
九幽之水。
覆灭之力。
松手，一人得救。
反之，二者俱亡。
生死一线间，太多往昔纷繁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交错闪过。
——林中篝火旁，他眉目肃然：“世间本无善恶之分，若真可区别，也只是人心贪欲的多少罢了。更何况这世间，比之妖类更恶之人，尚还除之不尽。”
——丧尸围堵时，他细语宽慰：“戴上它吧，相传它有驱邪避凶之效，接下来一场硬战，有它庇佑，一定会平安的。”
——并肩而战时，他豪情万丈：“无论如何，生死与共！”
——绵绵春雨中，他目光温和：“也许现实不再可寻，但毕竟是少时之梦想，何不姑且以少时的心境，去圆这场梦呢？”
——季府月夜里，他眸色激赏：“人生难得一知己，这几句正是和剑法之意境。这些剑法招式尚未起名，不若拆解开时，便以这几句诗为名吧。”
——城郊墓林间，他温言相劝：“请你不要再像方才那般笑了好么？真的……很不好看。”
心头忽地涌.出一丝眷恋，有他的陪伴，天堂地狱，不好么？
——“哥哥的肩膀很硬，挑起了揽月山庄沉重的担子……”枕音的话语瞬间在脑海中回荡。
不可以！她怎能如此自私，这个世上并非独她一人，还有如此多人，离不开他。
她的目光眷恋地描绘着他的眉目，问出心中的执着：“会稽郡内，那晚吹.箫之人，是你么？”
他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样便够了。
原来是他，果然是他！晴初成婚那日，她便心有猜疑，只是不敢相问。此时此刻，阴阳两界交错间，她跨过近乎一年的时光洪流，终于找到那名与她琴箫相和，曾抚平她伤感心绪，令她心尖瞬间柔软动容的吹.箫男子。
原来他一直，在她身侧，未曾远离。
也许开始只是一瞬间，但之后的时光悠悠，随后的点点回味，那晚的月光如许，琴箫一梦，早成为她内心深处不可忘怀的一缕情肠。
昔日连无遥误导自己，她才对他有一丝隐约信赖，却终究难觉欣然，如今终晓真相，她只感万分圆满。
究竟她是忘却不了月色朦胧间那丝知己相酬，还是在一路相伴间，早因那名如影随形的白衫男子，乱了心中一池平静。
水流湍急，波浪滔天，铺天盖地的江水灌入她的口鼻，力气在一点点地流失，紧紧相握的两手渐渐脱力。
人力有穷，纵使武功超绝，终究无法阻止自然可怕的力量。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这辈子，再无机会，将这番话讲与他听。
——或许是在你月下舞剑的一瞬，或许是在你劝我流泪的那刻，又或许是在会稽琴箫相和之时，你潇洒沉稳的身影，你温和泰然的目光，早已深深镌刻心间。
——不知从何时起，你的名字早成为我心中的执念。
——先时习惯，继而不舍，自此眷恋，再难忘怀。
终奈何，自此相别音渺茫，生死相隔，终归遥远。
汐尘，是否少时别离，便预示了你我今日的结局。
两手相握处，已渐分离。她放弃紧握的力道，微笑地看着两手脱离。
“保重……”
她聚起残余的力气，用力将他往咒印处推去。
时光瞬息被拉长恒久，长到她尚且来得及再次端详起他的样貌。
依然如初见般眉宇端正，黑瞳如星，只是神情间，早没了骇人的严肃与凌厉。
她眷恋不舍地凝视着他，努力将他的模样刻印入灵魂深处。
他惊骇欲绝地望着远去的她，嘶声呐喊着她的名字。
他的身影寸寸消失在咒印中，她的身体缓缓被卷入漩涡内。
以她死地，换他生机。
纵有遗憾，并无恨悔。
她看到他的眸光瞬间黯淡，光彩倏然消失，宛若死水一般，毫无生气。
——“这世间之上，或有穿梭时空的法术，有些人巧遇机缘，便能遇上。”
脑中“嘎”的一声，眼前的双眸与记忆某处齿痕相合。
数年前青苗国中，那名从天而降的白衣男子的容颜蓦然清晰。
青莲将陨，三人奔逃，树林险境，如雪男子。
眸色晦暗，气息冷寂，君之黯然，是为何故？
无怪乎他身上味道的似曾相识，无怪乎年少时那名如神邸般出现的男子，望着她复杂而怀念的目光。
你的熟悉，我的陌路。
你的追悔，我的莫名。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如若，这世间真有逆转时空之术，如若，真非我自作多情……汐尘，我只愿你不要再悲伤下去，我只愿你，幸福快乐地活着。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你我有缘相识，无份长伴，情缘二字，终差一线。
若有机缘……汐尘，下辈子再见。
她展颜一笑，嘴角勾勒出最甜美的弧度，努力在他的印象中，留下自己最后最纯粹的笑容。
撕裂的空间缓缓将她吞噬，意识渐渐模糊。
心头，尚余下依依的眷念。
阿尘……汐尘……
—————————————卷三山有木兮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