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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一章 桃之夭夭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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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宜嫁娶。
叶府的廊檐下闪烁着一排绘有龙凤呈祥的喜字灯笼,上面绘着群鹊闹春和富贵牡丹,花团锦簇,五彩缤纷。
几名喜娘手忙脚乱地帮晴初梳妆,以五色棉纱线为她绞去脸上汗毛,穿戴好绣以对襟锦鸡的吉服。
枕音与孟冬在几日前便赶到冀州,与晴初、梦湮欣喜闲谈打趣不消细说。枕音素日擅理庄中琐事,便在外庭打理婚礼诸事。梦湮、孟冬、阿卉三人从未见过新娘子化妆的过程,皆挤在新房里佯称帮忙。喜娘为晴初细细地描好眉毛,淡淡扑上一点胭脂花粉。头发全部向后梳理成高髻,髻上缠绕着粉紫的绡制桃花,红线缠绕的金凤向两边舒展,凤啄衔着数条长长的缨络,直垂到胸前。
鲜红的织锦缎面红得像朝朝霞,映红了晴初一张俏.脸。染色的颜料是依古法所制,将清晨沾着露水的茜草花摘回,经“碓捣”成浆后,清水浸渍,提炼出天然的红色花素。裙面上还缀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用金线穿织而成,华丽动人。
人说成亲的新娘子是最美的,此话一点都不假,晴初波转流动,娇美无限,此刻众人心中,也只有“惊艳”两字。
绿鬓堆云,红裳映月,喜帕微遮,唢呐声近。
花轿在叶府外停下,唢呐声急促,仿佛暗合了新郎焦急的心情,催促着新娘曼妙的身影。
在众人的簇拥下,远悉一身红彤彤的喜服迈进屋门,他唇角扯着极大弧度,一路笑不拢嘴,浑身上下洋溢着幸福美满的气息。
他脚步极稳地走来,手指却不可抑制地颤抖,显是心中极度的紧张。
汐尘与远悉的兄长陆远瞻皆是一身华服,以男方亲友的身份伴随其后。
远悉推开房门,举步正欲前行,三道身影径直挡在他面前。
远悉一时怔住:“梦湮、孟冬,你们这是?”
孟冬笑容诡秘,叉腰喝道:“想要娶得美娇.娘,先得过我们这关!”
阿卉挂着调皮的笑容,连连点头:“晴初姐可不是那么好娶的哦。”
梦湮促狭地耸耸肩,一脸无辜。
远悉头大如牛,焦急地往里闯:“求求几位姑娘别闹了,吉时快要到了。”
孟冬拦住他的步子:“谁跟你闹了,知道吉时将至,就快些闯关吧。”
远瞻拉住远悉道:“当日我成亲时也有这风俗,总归为了喜庆些,快些闯过便是了。”
远悉心急如焚地应允道:“说吧,什么题目?”
孟冬一挥拳头,脚下马步一扎:“轮番闯过我们的关卡,直到我们点头便行。你要娶晴初,总要有些过硬的本事保护她吧?出招吧!”
远悉冷汗数滴而下:“孟冬,沈大小姐,你存心刁难我吧,你明知道我的武功不如你……”
远瞻与孟冬早是相熟,出言劝道:“孟冬,你们都出招拦阻,合该由我们三人分别接招,这样也可节约时间,免耽误了时辰,如何?”
孟冬扫了三人一眼,面露期待:“好久不曾与远瞻过招了,不过时间有限,便以百招为限,若我不曾胜你,算我输如何?”
孟冬酷好武艺,本事与远瞻不分伯仲,此间定下这番规则,正是刻意相让之意,不欲延误吉时。
远瞻欣然应允,两人遂到屋外过起招来。
阿卉俏皮地蹦到前头:“剩下你们两个,谁来?”
远悉心道,梦湮武功甚于自身,只有汐尘方能克制,而阿卉虽有苗疆蛊王小银护身,却未必会以此为难自己,不如……
他下定决心,昂首道:“我来,你出招吧。”
阿卉嘻嘻一笑:“我才不想和你打,孟冬姐姐考验了你的武功,我就考验你胆量咯。这枚药丸是以各种蜈蚣蛇蚁研磨而成,你若吞下,便算你过关了。”
远悉听她笑容晏晏地说着,胃中立时泛起恶心,看着她手心那黑乎乎的一团,踌躇了片刻,终究一咬牙,闭眼抓起强咽下去。
药丸入肚,远悉青白着脸色,忍着欲呕的感觉,扶着房门虚弱地倚着。
阿卉称赞道:“算你有胆量,别作呕了,不过是普通益气补身的药丸而已。”
远悉猛地抬头:“没有蜈蚣蚯蚓?”
阿卉顽皮地点点头。
远悉长吐口气,拍了拍胸口,脸色渐渐恢复红.润。
孟冬、远瞻比武归来,孟冬笑道:“我输啦,梦湮看你的啦。”
汐尘迈前一步,嘴角微勾:“比了武艺与胆量,接下来是……文斗?”
梦湮浅浅一笑:“自然。我出三道题,若你能答得上来,便算过关了,若答不上来,由远悉答应我一个条件,也算过关。”
“第一道,功名利禄如何?人间至苦如何?人间至喜如何?”
汐尘沉吟片刻答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①
梦湮赞许地颔首:“今日晴初大喜,我且弹奏一曲,随你用何乐器,能合上我的韵便可。”
下人立时抬来备好的琴案,梦湮伸手拨弦试音之后,立时弹奏起来。
她演奏的乃是古曲《桃夭》,桃夭之曲是周时女子出嫁时所用曲调,是以音调中俱是祝福欢喜的情感。瑶琴音色多为沉郁厚重之感,要演奏出喜庆的乐感,将极度考验演奏者的演奏技巧。
汐尘本可选择其他更具欢快音色的乐器与之相较,然而他细听了片刻,毫不犹豫地取出惯用的玉箫,抵唇吹奏。
箫之音色最为萧瑟索然,若想演奏出喜庆的音调,对于控制气流变换,气流急促程度,气流方向以及手指的切换速度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琴声悠悠祝愿,箫音欢促有致,声色巧妙交融汇合,交织演绎出一曲亘古而来的婚宴华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②”
女子轻声曼唱,悠扬的歌声中,时光仿佛回溯到一千年前的迎亲时分,新娘辞别娘家诸人,亲友怀抱着美满祝愿,高声吟唱。
新婚宴,琴箫一阕歌一遍,以歌陈三愿:一愿情思常驻,二愿白发齐眉,三愿同心永结。
一曲间歇,余音袅袅,众人心旌驰往,久久难以回神。
“妙哉妙哉,听此琴箫合奏,三月不识肉味矣。”陆远瞻抚掌叹服。
梦湮兀自心神激荡,回味着汐尘演奏音韵转折顿挫,心底涌.出莫名的熟悉之感,一个惊奇却可成立的猜测浮上脑海。
屋外的唢呐声又催促起来,远悉急道:“梦湮,我们过关了没有,可以进去了吧?”
梦湮回过神来,忙拦住他:“还有一题,只要你们有人答得上来,就可以了。”
梦湮清咳了一声,摆出严肃的表情问道:“且问你们,切牛肉、猪肉要顺着纹路切好还是逆着纹路好?”
“啥!”远悉目瞪口呆,一副快晕倒的模样,“这都是什么问题啊?”
梦湮强绷着脸,忍住不断上扬的嘴角:“想要娶晴初,当然得是全才,不通厨艺怎么行?”
阿卉、孟冬忍俊不禁,在一旁连连附和。
远悉苦下脸:“大哥,你知道不?”
远瞻揉了揉太阳穴:“你问我怎么切人肉或许我还懂得些……”他扭头求助汐尘道,“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汐尘抚了抚发疼的眉间:“你哪曾见我进过厨房?”
三人俱是出身不低,衣食自有人筹备,纵然在野外过宿,也未曾研究过猪肉的切法,一时愁容满面,直后悔为何要听信“君子远庖厨”的说法。
梦湮忍着笑,续道:“答不出也无妨,只要远悉答应我一个条件也放你们过去。”
远悉越发有不好预感,只觉梦湮存心整她,哪敢答应,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脱口道:“都是你出题,太不公平,如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能大声应‘是’,便免了这个条件如何?”
梦湮暗想,无论他说什么,回答“是”便是了,遂径直答应下来。
远悉自信满满地一跨步,大声问道:“柳梦湮,你是不是喜欢凌汐尘?”
一语惊四座,满场瞬间俱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那名身体僵硬的粉衣女子,好奇满满地待她回答。
梦湮扫了眼众人,远悉一脸促狭,远瞻微微侧首,耳朵却竖得老高,孟冬和阿卉憋笑忍得肩膀直抽。
而那名似乎无辜被牵累进来的男子,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
梦湮只觉得两颊热气直升,她深吸了口气,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呼吸加快,吞吐了半天,最终狠狠瞪了远悉一眼,拂袖恼道:“算你狠!”
孟冬终于忍不住了,用力拍着一旁门板,弯腰大笑得喘不过气来。
远悉一昂首,喜滋滋地推开房门,正要进去,忽而身子一僵,顿觉穴.道被制,动弹不得。
远悉有些恼火:“柳梦湮!说好三题了。”
梦湮狡辩道:“我们三人的是过关了,可枕音在大堂,她那还有一题,便由我替她出了。”
远悉哀声长叹:“还有什么呀……”
梦湮道:“我要你婚宴上当着众宾客的面,发誓一心一意待晴初,绝不纳妾!”
远悉恍然大悟:“就为了这个条件,你折腾我们这么久?”
梦湮沉声道:“这个条件很重要!”
汐尘一愣,他忽而想起昔日在淮化城郊的一番长谈,梦湮语带犀利,直言男儿大都负心薄幸,朝秦暮楚。
原来,在她的心底深处,是如此的担心害怕。
远悉稳了稳语调,认真道:“梦湮,你放心,我会用我一生的时光,好好待我的妻。”
※※※
梦湮目送着花轿渐行渐远,心中似喜似怅,或感慨或欣然,一时百味交杂,一幕幕过往重现在眼前。
少时初见,她眸色黑白分明,走上前拉着自己的手,天真无邪地道:“阿娘说你没有姐妹,晴初把阿娘分一半给你,你留下来陪晴初,当晴初的姐妹,好不好?”
“梦湮梦湮,桑长老今天奖励我一颗果糖,说是从中土带回来的,我们分了它?”
“梦湮梦湮,我今天终于召唤出火焰了,等天黑了,我们就在院子里试试,一定很漂亮。”
她单纯的眸眼,甜甜的笑靥,自此无声叩响自己的心房,温暖了冰冷的心灵。
曾发誓,此生此世,绝不会让她牵扯进宿命轮回,定要让她幸福美满。
自己没有亲人,她便是自己的亲人。长姐为母,如同母亲期盼女儿平安顺遂,一番拳拳爱护之心,早已刻印骨髓,成为习惯,再难更改。
如今,亲眼看到她披上鲜艳的嫁衣,与另外一人走上未来的人生,忽有淡淡惘然落寞。
从此,她将有属于自己的家庭,过上别样的生活。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摔倒只会哭着鼻子的小女孩,不再是四处漂泊无依的祭司之女,不再是隐居世外仙山的窈窕少女。而当初那个处处心念着保护她的,不再只有自己,还有她的丈夫。
一时身份地位的改变,自己竟有些无法适从。
看着他们幸福甜蜜的模样,自己心中除了淡淡的无措,更有隐隐的羡慕,纵使自己总鄙弃男女之情,然而披上嫁衣,怎么不会是每个女孩子心中最大的憧憬?
不觉中,梦湮悄悄瞅了眼一旁的白衣男子,不知想起什么,脸颊微有红霞。
※※※
大红地毯铺地,花瓣漫空飞扬,唢呐喇叭声从街东传到街西,纷纷在街上驻足的百姓多年后依然对这场空前绝后的婚礼津津乐道。
北辰江湖地位高超,天下英雄豪杰纷纷前来道贺,撇开各地欲讨好北辰的小门派不说,连南溟沈家大小姐、沈家继承人沈二公子,揽月山庄庄主凌汐尘、凌二小姐凌枕音都悉数到场,陆门主面上有光,越发笑容满面。这场婚礼极致盛华,一时间整个冀州城的客栈都客满为患。
喜娘搀着新娘步入喜堂,只见迎面坐落着紫檀木座,陆门主陆夫人笑容可掬地端坐在上。地面上放着两只新绣的红绫子跪垫,形式古雅。扑面而来的红艳,无不洋溢着喜庆。
陆远悉一身红衣,眼底温柔的目光毫不吝啬地投在来人身上。
他含笑将晴初的柔荑握于掌中,领着她,款款迈步向前。
终其一生,他都将呵护她,保护她,疼她,好好爱她。只因——她是他的妻。
冀州陆府,皇天为证,厚土为媒,三拜礼成,鸳鸯成对。
拜堂礼毕,两名装扮俏.丽的小儇捧龙凤花烛在前方导行,远悉执彩球绸带引新娘进入洞房。两人的脚依次踏在五个麻袋上行走,喜娘轮番取过最后的麻袋又递传于前,接铺于道,意谓“传宗接代”。
而后“坐床”、“请方巾”、“见大小”、“待筵”、“亲割礼”等一个个礼节下来,待到“贺郎酒”宴上,已是傍晚时分。
众宾客眼见一对璧人相携而出,男子眉目俊朗、英姿倜傥,女子冰肌玉骨、貌美若仙,不由大声赞叹,称道两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远悉几步上前,握紧晴初之手,运上内力,朗声道:“在场诸位江湖前辈、武林豪杰为证,我北辰陆远悉今日迎娶叶氏为妻,终此一生,她是我唯一的妻子。我发誓绝不迎娶任何妾侍入门,只愿与吾妻一心同体,白首不离!”
晴初眉目含情地望向远悉,肩头微微颤动,显是感动至极。
自古一夫多妻制度已是传统,严苛的礼教更要求为人.妻者需大度地为丈夫纳妾以绵延后嗣,否则便是违背了七出之条的善妒,丈夫有权将其休弃出门。然而世间女子,又有谁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迫于礼教的束缚,往往含泪看着丈夫将新人迎娶入门,却得强颜欢笑。古有卓文君者高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试问世间女子,有谁不愿如诗中一般,与丈夫一心同德,携手到老?陆远悉这一誓言传开,羡煞了江湖所有女子,只因江湖之人豪爽,不以为忤,反以为荣,是以在场之人亦是为之动容,纷纷哗声高呼,为这对新人祝福。
月儿爬过枝头,柔和的月光洒落在朵朵盛开的桃花上,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折射着令人眩感的光芒,随着夜风摇曳,如同美丽的少女翩翩起舞。
年少时分的那场神明兆梦,已渐渐在脑中模糊了印象,只要晴初与远悉安心在此厮守,叮嘱他们远离青苗之处,所谓的宿命,也不过是场噩梦罢了。
梦湮站在桃花树下,任花瓣轻抚过脸颊,脸上俱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枕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分感慨:“还记得我们当时,也是站在桃花林中,说了一宿的话,谁也不曾料到之后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如今,晴初更是觅得如意郎君,嫁为人.妻了。”
梦湮亦是慨然:“经历如斯波折,也许现下便是最好的结局吧。”
枕音眸光悠远:“我还记得那一年,我与哥哥误闯瀛洲仙山,初见晴初的模样——灼若芙蕖出渌波,却不肆张扬,恬静怡人。那双明眸,清澈得让人无地自容。远悉曾说,晴初如同栀子花般纯净明媚,形容得恰当至极。也许,她生来就有种力量,能涤荡人的心灵。”
枕音顿了顿,续道:“有些话我与哥哥虽未言明,但我知他的心中定如我所想——我们的身份,我们选择的道路,注定了我们再无资格拥有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守护住这样一双纯粹,如同守护住我们心中最后一抹净土……”
梦湮轻轻颔首:“守护晴初,或许对我而言,早已成为一种执着。见得她幸福美满,我已是心满意足。只愿老天垂怜,让这对有情人携手到老,如有什么灾难祸事,便让我来承担吧。”
枕音握住梦湮的手,轻声道:“还有我与哥哥呢,若有灾劫,便让我们一起面对吧……”
两人相视一笑,望向陆家内院方向。
新房内罗帐鲜红,龙凤喜烛已燃过半。
①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语出朱敦儒词,有藐视权贵不追名逐利的感情。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语出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整首诗是个悲情的故事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语出古诗十九首《客从远方来》是丈夫远行的妻子收到丈夫的来信的欣喜,整首诗主要是以乐景衬哀情,此处只用其表面意思。
②出自诗经桃夭,是祝愿出嫁女子幸福美满的句子。
③猪肉要逆着纹路切,牛肉要顺着纹路
关于成亲细节,其实不是电视上的那么简单,由于材料实在是太长了,如果有兴趣的亲可以自己百度下古代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