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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章 春心莫共花争发 ...

  •   凝结的妖力汇聚成形,织起漫天的杀气凌厉,一寸寸逼近孟冬的胸前。

      孟冬骇然后退,奈何脚下步子终快不过沸腾的杀意,咄咄逼人.妖气所化的利刃眼见要将她透体穿过。

      “妖孽敢尔!”一道金光从花丛中急射而出,径直印向夏莼的额头。

      “啊!”夏莼惨叫一声,狼狈地跌坐在地,利刃速度微滞,孟冬脚步一错,险险避开漫空的杀招。

      花丛内一人飞奔上前,稳稳扶住她,焦急询问:“冬妹你怎样?”

      见得来人模样,夏莼娇艳的容颜顿时灰白了颜色,撑起一半的身子重重摔回地上。

      诡异的黑红妖气冉冉升腾而起,脱离夏莼之身,径直逃窜而去。

      “区区小妖,安敢扰乱人间!收!”颠道人上前一步,手上结印,耀眼金光重重打在虚空之中,牢牢裹住一物。

      那团东西连连发出凄厉惨叫,死命挣扎片刻,最终无力地不再动弹。

      “好自悔过去吧!”颠道人虚空一划,似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将那妖孽推.送进去,继而衣袖一拢,周遭复归宁静。

      相随其后的凌汐尘追问道:“前辈道术高超,敢问这是将妖怪送往何处了?”

      “这个呀,告诉你们也无妨。”颠道人呵呵一笑,“这是我茅山派的秘法,创派祖师曾得一法宝,专降妖孽并关入其中,法宝内自成天地,若妖怪有悔过之心,便让他们在里面自行修炼,直至得成正果,若妖怪十恶不赦,则释放三味真火将其焚化。后来祖师研究出破开虚空的方法,自此茅山派弟子若追到妖怪,皆破开虚空将其送入便可。”

      “原来如此,茅山道术果然博大精深,晚辈受教。”

      汐尘回首与梦湮交换了眼色,目光流转间,两人眸中皆难抑感慨。

      此时,前方传来季君泽难以置信的话语:“莼儿,竟然是你!”

      夏莼脸色灰白,疾扑上前抱住季君泽,啜泣道:“季郎,你听我解释,都是那妖怪,是他蛊惑我!”

      季君泽缓缓掰开她的手指:“道长说了,若非你心甘情愿,纵然妖怪如何蛊惑,断不可能附于你身。”

      “季郎!你相信莼儿,莼儿只是一时糊涂!”

      季君泽缓缓推开她:“我原本还不信会是你,可当我亲眼看到你对冬妹下手,亲耳听到你承认对娘下毒,你要我如何相信?”

      夏莼瘫软在地,忽然嗤嗤低笑:“说到底,你还是怪我伤害她!是不是?沈孟冬,你究竟有什么好?我与季郎自小一起长大,一心一意想成为他的妻子,可当他到扬州住了两年后回来,便常常对着一条剑穗晃神……”

      她曾经万分期盼他缱绻温柔的目光,当看到他凝视着剑穗的神情,她便知他另有心心念念的人儿。

      只因那目光,与自己望着他的一般无二。

      那种眼神,那般眷念,除了在虚无缥缈的梦中,她从未得到。

      起初不甘,继而不服,永无休止地追逐,越发心心念想。

      随即,衍化为痴狂。

      相思入骨,嫉妒如蚁,无时无刻噬咬着她的寸寸柔肠。

      最终的最终,满腔的爱意变成滔天的怨憎。

      “……他告诉姨母,他要娶你为妻!沈孟冬,你有哪里配得上季郎?季郎他满腹才华,你却不通文墨;季郎他擅绘丹青,而你呢?你只会耍刀弄枪,连件刺绣都做不好!季郎他满怀治国抱负,而你又懂得什么?姨母素来讨厌你,只有我,只有我夏莼和季郎才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妖怪察觉到她的不甘与怨念,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妖怪的要求。

      只要能与他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只要他眼中有自己,哪怕一年半载便魂飞魄散,又有何妨?

      她挪动着身子,伸手攥紧季君泽的下摆,眸色哀伤:“季郎,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哪怕只有一点点?”

      季君泽一叹:“莼儿,我说过,我只把你视作妹妹。”

      “妹妹?我就知道,你总是这么说……”夏莼低低一笑,眸底泛起厉色,“如此,便让沈孟冬死吧!只要她死了,你的眼里就会有我了,只要她死了,你的心就彻底属于我了!……还有姨母,真对不起她了。若她不在床上躺着,你日日的哀求,早晚有一天,她终归会改了念头,让姓沈的入府。若她不病重,你又怎会答应娶我?”

      “你!蛇蝎妇人!”季君泽怒不可遏,一脚踹开夏莼,直喘粗气。

      孟冬惊悚着摇头:“夏莼!妄舅母那般疼你,你实在……”

      夏莼捂着被踹小腹,慌张着摇头:“蛇蝎妇人?季郎,我这么做,都只是因为爱你啊……”

      季君泽愤然拂袖:“你这般爱法,我只感到恶心!念在相识一场,你解开母亲之毒,滚回夏家!你我亲事取消,这辈子,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夏莼面无血色,挣扎着拽住季君泽的衣袖:“季郎……”

      季君泽拔.出防身的匕.首,一挥斩断衣袖:“不必再说!从今往后,你我情谊,如此断襟!”

      夏莼踉跄倒地,手中兀自攥着半截衣袖,神色悲怆:“如此断襟?哈哈,如此断襟……‘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沈孟冬,这辈子我输得彻底,下辈子,只愿下辈子不要再让我遇到你!”

      她霍然起身,飞身朝一旁假山撞去。

      “不要!”孟冬惊呼一声,奈何距离太远,相救已是不及。

      汐尘见势不妙,脚尖一踢地上碎石,运劲朝夏莼膝盖击去。

      眼见离假山还有几丈,夏莼膝盖一弯,兀自跪倒在地,软软朝下栽去。

      颠道人走上前为她切了脉,摇头道:“只是暂时昏迷。不过她与妖邪共体时间太长,阳气被吸得彻底,已活不了多久。”

      季君泽面上难掩伤感,一旁孟冬握住他的手,隐带安慰。

      季君泽回以虚弱一笑,夏莼之事,虽非他所愿,终归因他而起,这个心结,恐怕他要费许久方能解开。

      众人尴尬地沉默着,孟冬忽而想起一事,朝颠道人行了一礼:“前辈,妖孽虽除,但舅母年迈却受此连累,病倒床褥,不知前辈可有法子?”

      季君泽醒过神来,目光急切地看向颠道人:“道长,还请施以援手,救救家母性命!”

      颠道人一拈胡须,呵呵笑道:“沈大小姐,你这可求错人了,老道擅长捉妖,但要论治病救人,却不是最佳人选。”

      见孟冬疑惑,颠道人一指梦湮,笑得诡秘:“有梦樱谷主最疼爱的关门弟子在,你还怕救不了人?只要她跟那老头撒撒娇,死的人都能救活过来。”

      梦湮扶额哀叹,她就知道,遇上这老道准没有好事!

      远悉受到几日来第二轮打击:“她她她……梦樱谷主的徒弟!不是说梦樱谷主从不收徒弟?”

      颠道人翻了个白眼:“那不是好多年前的传说了么?”

      孟冬忆起往昔,恍然大悟:“难怪连莫紫衣都对你毕恭毕敬,难怪你会精通玄门之术。”

      梦湮轻咳一声,尴尬承认道:“我武功低微,若以此炫耀,岂不是辱了师父他老人家声名。不过,臭老道,我出谷为办私事,事未完结前,我不会回去。况且师父不会轻易出谷,倾月姐的规定你也是知道的。”

      颠道人粗声道:“你这丫头怎么就死脑筋,你不会告诉莫丫头是你受了伤,需要奇药自救?”

      “倾月姐才刚离开,我决计骗不了她。我若真这么说,便是让她左右为难了。”她斜睨了颠道人一眼,“你肯定有办法,藏着掖着作甚?”

      颠道人无语凝噎:“罢了罢了,我这把老骨头,迟早会被你折腾掉。你给我一颗固本守元的药丹,我给季家老娘逼毒便是。季家小子,老道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你若不给我数斤上好茶叶,我可就赖着不走了。”

      季君泽一脸激动,连连应诺:“自然,自然,前辈若是想长居府中,晚辈也定让您衣食无忧。”

      梦湮无奈地眨了眨眼,一副就知颠道人会如此的神色,与几人相视一对,却皆在双方眼底看到凝重。

      今日之事,虽顺利解决,终究过于惨烈,念及其间因果,总令人心有戚戚。

      ※※※

      季老夫人病体初愈,从季君泽口中了解了事情全经过,对夏莼又恨又怒,当即写信与夏家解除婚约,更亲自登门向颠道人、梦湮致谢。

      梦湮看到君泽身旁默默不言的孟冬,心中一叹,朝季老夫人执晚辈礼道:“老夫人,恕小女子直言,夫人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日月可表,但情深过切,应莫忘孔雀东南飞前车之鉴。此番季府上下平安,全仰仗孟冬姐来回奔波,情真情假,还望老夫人细细思量。”

      季老夫人沉默不语,几日后,孟冬奔进梦湮屋子,欣喜若狂,难以自抑地搂住梦湮,连连称谢。

      众人晓得季老夫人终于松口,连连向孟冬道喜,只有汐尘眉宇微蹙,私下找到孟冬,与之深谈。

      季府不比江湖,为避男女之防,汐尘找了梦湮陪场,是以梦湮看到了汐尘眼底的担忧与孟冬执着的目光。

      汐尘如是道:“纵然季老夫人此刻应允,也是因为季君泽的执着,她不喜你多年,只是短期相处便固执地厌憎于你,更何况于将来冗长的岁月。夏莼之事,虽非你之错,终究因你而起,这个心结,难保季老夫人不记在你头上。你素喜江湖驰骋,若嫁入侯门,注定要丢下兵刃,洗手作羹汤,家长里短,婆媳不睦,这般生活你可当真想清楚?”

      孟冬扬着明媚的笑容,一如昔日初见的纯粹:“我现在不知将来会不会后悔,但此刻,这便是我最渴望的生活,居家琐碎也罢,只要有他陪伴,什么都是值得的。也许生活会磨灭我的棱角,也许有一天我会感到疲惫,但那终归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又何必自寻烦恼?”

      继而她促狭地看着汐尘:“凌大哥,你现在对我说这些,莫不是后悔当初没有娶我了?”

      被汐尘目光一瞪,孟冬连连摆手笑道:“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就因为梦湮妹子在场,你便这般听不得玩笑?”

      感觉到两人的尴尬,孟冬移过视线,望向梦湮神色认真道:“梦湮妹子,我不知是怎样的过往,让你如此推拒男女之情,可万物皆有正反之面,你未曾尝试过,怎能盖棺定论,认定它的不好?”

      她扫了眼汐尘,似有所指:“逝者已逝,旧景已亡,人终归要向前看,也许前路会有更好的风景呢?”

      梦湮沉吟未语,然而此景此刻,对上沈孟冬粲然真挚的目光,这番话语,终归在她心中烙下深刻的痕迹。

      此间事毕,阿卉也循着追踪香而来,见晴初坚持与远悉一道,阿卉无奈,遂写信向桑寒绮告罪,一路护送晴初往北辰。

      出人意表的是,当看到苗装打扮的阿卉等人,听到苗族下属待晴初毕恭毕敬,颠道人一直眯着的双眼瞪得老大,待问得晴初年岁姓氏,颠道人竟激动得不能自己,颤声追问道:“你.娘可是青菡祭司?你爹……可是名叶桓?”

      远悉惊讶莫名:“义父,你认识晴初的爹娘?”

      颠道人望着晴初,感慨万千:“乖侄女,我是你的大伯叶椽呐……”

      晴初大吃一惊,遂说起母亲亡故,父亲失踪,颠道人已老泪纵横,仰头长叹:“依小弟对你.娘.亲之情,恐也早不在了。二.十.年前,你父亲游历巴蜀一带,巧遇你的母亲,自此倾心驻足。你爹是外乡人,想要求娶青苗国大祭司,亦是费了数番周折。我云.游四方,后来只接到一次你爹的消息,告之已于二月初二花朝节喜得爱.女,取名晴初。我初知你名,原以为巧合,却不料竟如此有缘。晴初,伯父膝下无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掌上明珠,这臭小子想娶你,哼,也得先问过我!”

      远悉苦着张脸,众人不由哈哈大笑。

      ※※※

      众人依依不舍地辞别了孟冬,一路北上。因为有阿卉等人带路避开青苗国主的近卫,在中秋来临之际,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北辰的据地——冀州。

      陆门主与陆夫人老早收到远悉书信,知晓事情来龙去脉。远悉自幼体弱,又是幺子,陆夫人难免疼爱有加,此番得知远悉为了一名女子受了重伤,心中本有些芥蒂,谁料见着晴初纯真乖巧的模样,竟是说不出的喜爱,念及儿子年岁不小,难得遇到中意的收收心,遂对两人的婚事一口应承。而陆门主与叶椽乃八拜之交,能够亲上加亲,更是极力推崇。合该远悉晴初天作姻缘,作为幼子的远悉不似长兄远瞻,需为门派利益多方考虑自己婚姻,于是这场婚事筹备得顺风顺水,让习惯面对一路坎坷的梦湮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晴初上无高堂,叶椽便以其高堂自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个礼节都需挑选吉日,一个个下来已是来年二月。叶椽虽忙得焦头烂额,却总是笑容可掬,几月下来倒似年轻了十多岁。

      晴初常在屋内缝制嫁衣,她坚持亲力亲为,不愿绣娘们帮忙,梦湮帮不上什么忙,平日里便在府内练习剑法与法术,阿卉天性活泼,受不得拘在府中,见诸事平安,便常往城中游玩,往往整日都不见踪影。

      是日天晴,梦湮挑了件浅粉色曳地长裙,简单挽了个流云髻,取了副水滴状耳环稍加点缀,便朝前厅而去。

      叶家原也是书香门第,只因叶家长子出家修行,次子性喜游历山川,便渐渐败落下去。虽然如此,叶家根基还在,叶椽在城南买下的一座府邸,作为晴初的娘家。梦湮、汐尘算作晴初娘家人,便暂时在此落脚。

      今日清晨陆家之人来行请期之礼,梦湮打算过去问问,婚期定在何时。

      梦湮暗暗想着:陆家二老必还在前厅,自己素面朝天总不妥帖,何况他想必也在……

      长裙曳地,梦湮迈着小步伐穿行过长廊,远远恰见白衫男子踱步而来,嘴角不觉已浮起笑容。

      汐尘脚步加快,几步来到梦湮面前。

      两人目光交汇,一时竟无言语,却丝毫不感尴尬,似有默契的气流在四周涌动。

      过了半晌,汐尘方道:“我刚从前厅过来,婚期定在下月十五。”

      梦湮低头一算:“还有一月?如此晴初的嫁衣定来得及。可有差人告诉晴初?”

      汐尘微一颔首:“叶前辈已经去找晴初了。”

      两人并肩而行,长廊外是一片桃花林,花香满园,微风轻拂,花瓣簌簌飘洒,粘在两人衣袖,似怀依依眷念。

      汐尘凝望着梦湮的侧脸,心中一动,脱口道:“你今日的打扮……很好看。”

      梦湮侧开脸,掩饰着面上的赧然,径直朝前走去:“左右无事,想来也不会有麻烦上身,便随性装点一二。”

      她素来举止直率不造作,汐尘何时见过她这般欲语还休的模样,目光竟似被黏住一般,径直定住她的背影,久久不舍离开。

      他脑中蓦地想起行囊中那支玉钗,那时在扬州城中惊讶于梦湮言语而买下,如今,要不要给她?

      ——那本来便是为她买的,为何不给?

      ——可是此刻给她,她会接受么?

      两个声音在脑中争执难下,忽而一只信鸽远远飞来,落在汐尘的肩上,打断他渐而凌.乱的思绪。

      梦湮闻声回头,汐尘已取下信函,展信细看。

      少顷,他抬起头道:“孟冬说她打算近日动身,赶来参加晴初的婚礼。”

      梦湮扬起嘴角:“太好了,我还想着这场婚事没有孟冬姐到场,总不圆满呢。”

      汐尘往下看去,忽然面容肃然:“孟冬还说,夏氏前几日殁了。”

      梦湮笑容一僵:“终归还是……”

      两人缓缓前行,气氛变得些微冷寂,梦湮声音低沉道:“汐尘,我始终不明白,为何有的生而为人,却甘心做妖,而有的一心想做人,却不为世道所容?”

      汐尘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禁有些担忧,轻唤道:“梦湮……”

      “若非妖族觊觎‘琉璃萱雪丹’,更以卑鄙手段强取,嫂嫂何至于下落不明?汐尘,这几日我总是在想,究竟何为善,何为恶?蜘蛛精抢夺嫂嫂的‘琉璃萱雪丹’,是为渴望成仙的贪婪。嫂嫂出手相抗,是为保护青琅与晴禾。师兄痛失爱妻,心生魔念,伤害无辜道士,却终非他本愿,又怎该称之为恶?茅山掌门就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先入观念,便以为民除害自居,不明是非,酿成总总悲剧,又怎该是善?”

      汐尘沉吟许久,方才答道:“小时候在梦樱谷中,前辈未曾直接教授过我武艺总总,但离别之时,他的一番话,却教我铭刻至今。他说,黑暗与光明,总是相对存在的。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我承认,在我的手中直接或间接都有人命丧生,可是在我心中,这些付出是值得的。成王败寇,正如黑暗与光明,总是并肩而存。我想要兵不血刃地走到权力顶端,可那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他的思绪不可抑制地回溯到那一年那一日,十三岁的他,瑟缩在黑暗的地窖里,那只青筋毕露的手臂牢牢掐住他的脖子,他肺部艰难地抽.搐着,嘴巴张合大口吞咽着空气,生命在自己体内急速地流逝殆尽,而面前,那张曾经对自己言笑晏晏的庄人的面孔,已变更为无比的狰狞。

      他狂笑道:“小庄主,下去陪你的爹娘吧,这揽月将是我们的天下。”

      他恐惧地挣扎着,他一点都不愿伤害别人,为什么他们却要杀他!

      不,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靴子中的匕.首……”

      滚烫的鲜血喷薄而出,漫天的血腥冲走他脑中最后的仁慈。

      如果只有杀戮才能保住自己与亲人,那么,就让他来当这个罪人吧!

      那个庄人抽.搐了数下,再也无法动弹,黑暗无垠的地窖中,只余下他粗重的喘息。

      他的眸中充满血红,无比的恐惧袭上心头,他杀了人?还是庄中之人?

      他踉跄后退,想要放声哭泣,却发现早没有安慰的人在侧。

      只剩下我了!只剩下我了!

      忽而温暖的掌心覆住他冰凉的手指,他猛地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出他的影像,清澈的眸光间倒映着无言的宽慰。

      汐尘定了定心神,缓声道:“在你看来,杀了那人,可有错?”

      梦湮一时无以回答,汐尘自答道:“于我而言,错有之,却觉非恶。于那庄人的家人而言,我却是造成他一家悲剧的罪恶之源。人行于世,总会有不同的立场,茅山掌门认为妖便伤人为恶,不问缘由抓走嫂夫人,是为维护心中正义。夏氏与妖为舞,只因心有执念。从他们每个人的立场而言,他们都未违背本心,只是在遵循本心同时,未曾考虑是否造成太多无辜的牵连罢了。道法自然,黑暗与光明相伴而生,善恶与否不过由人心权衡……”

      梦湮直陈所思:“总而言之,不过是因为人皆有私心罢了。如你想护住亲人,便不得已地巩固庄主之位;如我想见得晴初安康,便会全力与青苗国主抗衡;如夏莼想争取季君泽的目光,便受了妖邪蛊惑。”

      汐尘点点头:“人心有私,方造成世间种种情仇爱憎,正因如此,方得这百态人生吧。”

      梦湮低头轻叹:“可是这般杀戮牺牲,我终究……”

      她虽没有继续,汐尘已明白她话中的不忍。

      他望着她略带伤感的双眸,心中一直模糊的念头陡然清晰。

      她虽外表冷淡刚毅,内心却柔软纯善。她的性子,终究不适合江湖,或有一日,她会义无反顾地离开这一片刀光剑影的江湖。

      而那一刻,却也是他与她彻底别离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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