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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十九章 群星黯沉月无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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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逢朔月,群星黯淡,随着一更鼓角响毕,季府上下陆续归为漆黑。
西厢客房内烛火依旧明晃,五道身影投映在门墙上,隐隐绰绰。
“有用的道士没来一个,骗子倒是不少,再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远悉敲着额头,转向梦湮,“对了,那个连无遥呢?这几日怎么没在你身边晃荡?”
梦湮淡淡道:“几日前他说淮南一代.生意上出了点问题,便赶回去了。”
“好好地,怎么说走就走。”孟冬身子尚虚,气色已渐红.润,闻言明眸一转,促狭道,“凌大哥,几日前我好像在街上见到揽月西南部的掌事,不会是……”
汐尘斜睨她一眼,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茶盖,强绷的脸显得有些不自在。
晴初托着腮,好奇道:“什么掌事?”
远悉与孟冬对视一眼,直言道破:“淮南一代似乎是揽月的势力吧?某人估计是因为某个不开窍的家伙,心中光火,于是便略略给那连无遥下了点绊子咯。”
孟冬嬉笑唱和道:“何止是一点,能让连无遥舍下梦湮妹子往回赶,可见是大手笔呢!”
梦湮偷瞥了汐尘一眼,脸颊隐隐发热。这两日孟冬、远悉取笑自己与汐尘也不是一两回了,只是平时都是私下里,汐尘从未在场,自己绷着脸不理会便是,如今……
汐尘清咳了声:“连无遥来历不明,难道你们希望他呆在身边,时刻防范他伺机下手?”
“凌大哥你通晓兵书,怎忘了‘敌暗我明,乃兵家大忌’?此番将连无遥放到暗处,终究不对。不过说来,也是梦湮妹子你的不是,连无遥几句甜言蜜语,你就相信他了?纵然他救了晴初妹子,你也该防着他些。”
晴初终归单纯些,有些疑惑:“可是孟冬姐,那日.你们和连公子一道来看我,不也和他很是融洽?为什么现在又说?”
“晴初妹子,这你就不明白了,行走江湖要有防人之心,表面客气,并不代表真心相信。你看梦湮,才见几次便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万般信赖,哪天被卖了都不知。你汐尘大哥冲冠一怒为红颜,倒也是好事一桩……”
“孟冬姐!”眼见孟冬越说越离谱,梦湮终于按捺不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若是没有被他迷上,你会和一名男子几面之缘便相谈甚欢?他请你赴宴便欣然前往?”
梦湮心下一愣,侧脸瞥了汐尘一眼:“你……你们不会因为这样便以为我……”
远悉叹道:“梦湮,连无遥此人,我都觉得深不可测,还是避开些的好。”
梦湮仰头无语,正酝酿着如何解释,“扣扣扣”三下敲门声传来。
“这么晚了,是谁啊?”远悉起身打开门,打量着门口的紫衣女子,讶异道,“莫姑娘?”
江湖之人素来对救命恩公敬礼有加,是以孟冬忙站起身子让座。
莫倾月回了一礼,却没坐下,望向梦湮欲言又止。
梦湮颔首道:“倾月姐快坐吧,这么晚了,可有事么?”
倾月道:“是关于那件事……”
见她迟疑地看着众人,梦湮示意道:“坐下说吧,他们都不是外人。”
倾月遂坐下.身子:“连无遥此人,在长江流域一带皆有生意往来,其人精通生意诀窍,自三年前进入商行领域以来,从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到如今的川淮龙头老大,实力可见一斑。”
“三年前开始?那以前呢?”
“之前他的来历,似被人刻意隐瞒了起来,还设了许多虚假线索,让我们走了不少冤枉路,最终也无所获。”
梦湮拧着眉头:“可有惊动他?”
“二小姐放心,我们的人做的很隐蔽,不会留下痕迹的。”
梦湮沉吟片刻,偏头朝沉默男子问道:“汐尘,你们揽月查的如何?”
汐尘神色飘忽,心中万千情绪涌动,此番被梦湮一问,方醒过神来,似想掩饰什么,飞快点点头:“亦是如此。”
倾月喝了口茶,续道:“另者,连无遥迷倒女娲神殿诸人的药物,确是‘飞觞醉月’”
“‘飞觞醉月’?”晴初惊呼道,“梦湮,我记得你说过,当时那群黑衣人,用的便是‘飞觞醉月’迷晕了乳娘她们,才会、才会……”
眼见晴初脸色煞白,远悉紧紧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着。
梦湮脸色发沉:“可有查清,为何此药会流入江湖?”
“此事牵涉太广,恕倾月不敢越矩。”
“飞觞醉月”算是梦樱谷的一个禁忌,倾月身为外谷小辈弟子确不可越权探查。
梦湮踌躇片刻:“是我情急,我立刻修书一封,劳烦倾月姐跑一趟,交予师父。”
倾月应允道:“明日我便动身。”
梦湮长睫低垂:“还有……师兄之事,先别告诉师父。”
“二小姐,恕倾月直言,此事恐不易瞒过。”
梦湮一叹:“总之,能瞒一刻是一刻吧……只愿师父,不要太伤心了。”
倾月施礼离去,梦湮看着房.中面面相觑的诸人,螓首低垂,吞吐道:“我……对不起,一直没找到机会同你们细说。”
尴尬的气氛在房间内酝酿,半天后,远悉呐呐接口道:“早该猜到,你与莫紫衣应当相识。”
“她也是我师门中人,自小.便相识,我原没打算瞒你们,只是每次连无遥都在场,我不得不防,这几日因季老夫人之病,所以我……”
孟冬似有所悟:“你担心我知晓此事,便央你与莫紫衣说情,让你陷于两难之境么?傻丫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还不知你为人吗?若与我们相关之事,你能做到的,自是尽力而为,若你避而不做,便当真是无法之时。你实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梦湮望向孟冬,眼中诚挚,满满歉意:“孟冬姐,今日能说开,我心里也舒坦许多。倾月姐少时家逢巨变,一族为奸.臣陷害,父母皆冤死狱中,是以立下毒誓,绝不医治为官之人。我虽想帮忙,但她有此心结已久,我确实无能为力。”
孟冬拍拍她的手:“都说不怪你了,不必再多说,只是你老实说,那连无遥是怎么回事?我们看你对他礼遇有加,还以为……”
“这事……我以为大家心照不宣呀,谁曾想……连无遥此人来历不明,不可估摸,他说对我有意,殊不知是不是打着幌子,另有目标。‘飞觞醉月’是我们谷中封而不用之毒,不知为何会流入他手,昔日瀛洲仙山众人便是因此毒而落败惨死。我已让倾月姐去查,若此事真与连无遥有关,我绝不会放过他!”
远悉义愤填膺,紧握着晴初的手:“若真那畜生干的,报仇时算上我一份!”
孟冬见梦湮始终面含愧疚,心知她对隐瞒一事仍无法释怀,插诨打科道:“说起来,你这一瞒也不是全无用处,连无遥这一搅局,不也让某人理清思绪?”
梦湮见她意有所指地扫了汐尘一眼,心下一窘。因此也明白了她确无芥蒂,微松口气,望向其他三人:“我……”
远悉摸了摸鼻子:“行了,臭丫头,虽然你瞒了我们一些,可也是形势所逼,现在承认也不迟。你再担心来担心去的,便是不把我们当朋友了!”
梦湮看几人面上风光霁月,毫无矫作,心中大石落地,无言地点点头。
远悉好奇地凑过脸:“不过说起来,我有件事没搞明白。梦湮你究竟是师出何门,会有如此厉害的同门,还对你恭敬有加?你总说谷中谷中,这江湖之中,以山谷建派的甚是罕见,莫紫衣又精通医术……莫非,你是松鹤谷的?”
松鹤谷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名气,门中弟子皆通医术,远悉有此猜测也有几分依据。
梦湮含笑摇摇头,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曼声吟道:“幽谷梦酲隐蕊芳,桃源难再影茫茫,篁筱云霁梦樱现,陆沈非门月非庄。”
远悉一时未坐稳,险些栽下.身去,指着梦湮颤声道:“你你你……你是梦樱谷的!”
众人震惊皆溢于言表,孟冬好半天才醒神道:“原来你竟是梦樱谷弟子,难怪,难怪……”
“说来惭愧,起初相识时,我心存怀疑不信任大家,是以多有隐瞒,后来也找不到机会细说。”
孟冬点点头,眼角瞥过汐尘淡然神色,一时奇道:“凌大哥,怎么你一点都不震惊?难不成,你早就知道!”
远悉一拍桌子,大笑着帮腔道:“好呀梦湮,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对我们多有隐瞒,就跟汐尘什么底都交了?”
梦湮尴尬得几乎脱口说出两人自小相识,汐尘不动声色,转过话头道:“你们说,季府之妖为何要让季老夫人长期卧床不起,而孟冬所中妖毒十分厉害,却分明是想要她性命。”
汐尘的话头转得飞快,众人半天才缓过劲来,远悉迟疑道:“你意思是,那个妖怪与孟冬有仇?”
汐尘徐然拨着盏中茶叶:“季老夫人卧病,于谁有利。孟冬不过入府几日,却又是谁会恨她入骨?”
远悉摩挲着下巴:“季府中人我们基本都不认识……你到底想说谁?”
孟冬霍然站起:“难道……是她!可是,舅母是她的亲姨母呐!”
梦湮也醒过神来,冷然道:“亲姨母又如何,她既甘与妖类共用一身,又如何顾得上这些?”
孟冬拧紧眉头:“此事关联太大,没有找到证据前,君泽恐怕不会轻信。”
汐尘将盏盖一扣,道:“且先隔岸观火,时机成熟之前,切莫打草惊蛇。”
晴初疑惑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汐尘抿了口茶水:“夏氏日日随侍季老夫人,家宅后院我们不方便过去,何况我们一面之词难以令人信服。但如果是得道高人所言,再加上他亲眼所见呢?”
晴初有些担忧:“如果得道高人不来呢?”
梦湮浅浅一笑:“自然很快就来了。”
孟冬与梦湮相视一对,已明其意:“就算来的不是得道高人,我们说他是,他就是了。”
※※※
鸟鸣山更幽,蝉噪林逾静。
仲夏炎日,季府西厢院中彻日蝉鸣不止,直让人心中烦躁不已。
午餐已毕,几人聚在桌前,对近日来再无一个道士踏足季府惆怅不已。
季府张榜招贤初始,确有一些道士前来收妖,但不知是妖怪实力高强,抑或者道士皆是名不副实的缘故,入府的每个道士都在住进府中的第二天,自承修为不够告辞而去,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甚至几日前有个茅山弟子也受伤撤手离去。自此季府有恶妖的流言不胫而走,再无有道士敢登门捉妖。
季君泽的眉头越发拧得紧,孟冬心中担忧,遂常常陪在他身边,又需提防着夏莼下毒手,才几日便憔悴了许多。
几人正商量着这妖怪究竟有多高修为,是否找个人冒充一下道士,忽听屋外有人咂舌夸张地道:“好浓的妖气,好浓的妖气!告诉你家公子,给我封上一大锭银子,捉妖自不在话下。”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远悉摇头叹道:“又是个空有其表的,不过终归是来了人。我出去喊他进来。”
几人在屋中静候,少顷忽听得远悉的惊呼声:“义父!怎么是你?”
众人闻声出门,只见远悉跪在地上,朝那站得歪歪斜斜的颠道人连连叩首,迭声唤着义父。
颠道人衣衫褴褛,一身破旧的道袍,浑身脏兮兮的,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想来因为近日再无道士登门,季府下人怕没法交代,故而随便来了个道士便往里面让了。
颠道人晃了晃身子,半睁着迷蒙的双眼,辨认了半天,指着远悉道:“你小子……是阿彻?”
远悉喜不自胜:“义父,是我。去年我行了弱冠之礼,父亲已为我取字远悉。”
颠道人挺直了身骨,捻着残乱的胡须,神气一改,顿有了仙风道骨的感觉:“不错不错,三年没见,你小子长进了不少,看起来修为也增进许多。”
远悉被夸得有些发窘,见大家从屋内出来,忙依次介绍道:“这位是揽月凌庄主,这一路多亏了凌兄照拂,又指点我武功,儿子才能如此长进。”
颠道人打量着眼前这位器宇轩昂的年轻男子,面露赞许:“早听闻揽月庄主年少有为,武艺精湛,果然不差。我这义子给你添了一路的麻烦吧。”
汐尘正欲客套几句,颠道人一挥手:“客套话就不必了,老道最烦听这些。远悉,你旁边这水灵灵的姑娘是谁,还不快给义父介绍介绍。”
晴初上前规矩地行了礼,腼腆道:“伯父好。”
远悉牵起晴初的手:“义父,这是晴初,我们……”
颠道人一脸明悟,拍手大笑:“好小子,果然没给义父丢脸,这么漂亮的姑娘都被你拐到手了。”
颠道人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远悉、晴初齐刷刷涨红了脸,远悉忙继续介绍站在后头的两人道:“义父!这位是南溟大小姐沈孟冬,这位是柳梦湮。”
颠道人原笑得摇晃的身子忽然一定,视线移转到一直低头不语的梦湮身上,仔细打量片刻,手掌一拍,眼睛笑得眯成一线,一改原本刻意端正的模样,直往梦湮身旁凑,大叫一声:“柳丫头!”
梦湮心里连连苦笑,直喊着真真是流年不利,早知道远悉的义父是他,说什么自己刚才也不走出来,不,说什么自己也不该认识远悉。
虽然万分怨念,更在心中揍了远悉好几拳,梦湮还是抬起头,扯开嘴角朝颠道人僵硬一笑。
颠道人乐呵呵地道:“柳丫头,想不到真的是你!你那护短的师父可是死透了?终于肯把你放出谷?”
远悉一个头两个大:“义、义父,你们认识啊?”
颠道人笑眯眯道:“当然认识,柳丫头茶泡得可好了,我每次都和那臭老头抢着喝,看他气得脸色发青,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众人闻言汗然,这般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难为他还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颠道人扯着梦湮的衣袖直晃:“柳丫头,老道这一路辛苦劳累、风尘仆仆、披星戴月、昼夜兼程,一路喝的都是粗茶,实在馋死了,快快快,给老道泡上壶好茶!”
见梦湮半天没有反应,颠道人续续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不会是那臭老头把你逐出师门了吧?别怕,老道不介意你拜过那老头为师,你就改投我.的.门下吧,只要每天给我泡一壶好茶……”
梦湮咬牙切齿:“臭老道!胡说什么!”
远悉一见情况不妙,连忙挡在中间,哭笑不得地拉着颠道人进屋:“义父你胡乱说些什么呢?义父,我记得你是捉妖很有一套,季府闹了好大的妖怪,还请你帮帮忙……”
远悉细细将事情原委与众人猜测讲与颠道人听,颠道人欣然答允配合他们的计划。
其间孟冬私下拉过梦湮,偷瞄着颠道人破烂的道袍和似听非听的表情,甚为担忧。
梦湮扯了抹苦笑,拍了拍孟冬的手,只道:“放心。”
孟冬遂点点头,不再多言。
※※※
季府后花园芳草萋萋,莺啼阵阵,清风吹拂,几许落红翩飞而下,夹带阵阵清甜幽香。
夏莼发绾倭堕髻,饰以蝴蝶落花簪,额贴梅花妆,耳缀南海明珠,翡翠玉镯更将她的皓腕衬得白.皙。纤纤玉.指上蔻丹鲜艳,持着青花瓷的杯盏轻抿着新茶。花团锦簇间更衬托出她姣好的容颜。
远处脚步声近,她微一侧脸,眸底闪过数抹怨毒,却立刻消失不见,换上温婉的笑容。
她盈盈起身,低眉敛目:“沈姐姐。”
孟冬径直坐下,毫不侧目,桌子一拍,冷哼一声:“莼妹妹,你知道我性子直,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且问你,那日我身中剧毒,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夏莼身子一震,杏目圆瞪,泪珠在眼眶中滚滚欲流:“沈姐姐,是谁这般冤枉于莼儿?莼儿一向视你为长姐,绝不可能这么做的。更何况我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会……”
孟冬冷冷一笑:“我细细想过,昏迷前的几日,我曾数度感觉不适,每每发作都是在你过来看望之后。你喜欢君泽,又素知我俩之情,怎会如此大度,天天来陪我说话解闷?就算是为了炫耀你与君泽的婚事,也不必来得这般勤快吧?”
夏莼欲语泪先流,万分委屈,哽咽道:“沈姐姐实在误会了,我并没有……”
“你还要装便装吧,不过,你说我若是此事与将你毒害舅母之事告诉君泽,他是信或不信?”
夏莼脸色微白:“季郎他不会……”
“你心里很清楚,以我与他的感情,纵然他不会全信,定会有几分的怀疑,而这份疑心,注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滋长。”
“你!”夏莼煞白着脸蛋,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装作不知此事,闭口不谈,我只有一个条件……离开君泽,解开你对舅母所下之毒,一切既往不咎。”
夏莼沉吟许久,不甘地点点头:“我答应你,但你必须遵守承诺!”
孟冬带着胜利的笑容,起身打算离去。
孟冬并没有发现,夏莼涂满蔻丹的手指紧紧掐进手心,她的瞳孔瞬间变成妖异的红色,周.身笼罩着浓烈的妖气,她低低一笑:“沈孟冬,空口无凭,我只知道唯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
她的掌心渐渐凝起血红的光芒,凭空而起的阴风汹涌而起,直往孟冬背后而去。
孟冬惊骇地转过身,一双嗜血的眸子蓦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