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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二十八章 雨歇风住波澜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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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晴空,庭院内荷花已悄然吐蕊,清风徐来送来阵阵荷香。
石桌旁,连无遥纸扇微摇,坐于树荫之下,双目微阖养神,说不出的自在惬意。
“咕咕。”一只鸽子振翅掠过,落在石桌上,抖了抖羽毛,扬首叫唤。
连无遥纸扇一收,睁开双眼,取下绑在鸽子爪上的纸条,随手喂着鸽子零碎的果仁。
他飞速浏览着信函,面色忽地一变,原本握在手心的果仁尽数化为粉末。
“好个揽月山庄!好个凌汐尘!”连无遥一拍石桌,“居然将我的生意搅黄成这般!”
他怒然喘着气,半天才缓过劲来,忽然诡秘一笑:“凌汐尘啊凌汐尘,还好我的目标不是你,否则知晓了凌庄主有柳梦湮这个弱点,我看你怎办?也罢,反正楼主的任务基本完成了,我便如你所愿又如何?”
※※※
季府管家见连无遥带着包袱往府门而来,急忙迎上去。
连无遥施施然停下脚步,有礼道:“管家,劳烦转告季公子……”
“连公子,你这是?”
清越的女声从他背后传来,无遥回头一视,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梦湮姑娘,连某正想找你。说来惭愧,江南商行出了点小意外,在下赶着回去处理。”
梦湮点点头,眸底飞速闪过数抹欣喜,立时又变为浓浓的担忧:“既然这样,连公子请便。可惜晴初身子尚未复原,公子之事梦湮也爱莫能助,只能遥祝公子万事顺遂。公子昔日相助之恩,梦湮永铭于心。”
无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梦湮姑娘何必客气,只要能帮到你的,连某必定赴汤蹈火。只是事发突然,也不知何日能再相见,还望姑娘多多保重。”
说罢,他忽地转向随梦湮一道的汐尘:“凌庄主,也望好自珍重,你我相交之谊,连某也必牢牢记住。”
最后那四个字,连无遥咬得格外用力。
凌汐尘从容一笑:“凌某亦然。”
两人目光交汇,神色间暗潮汹涌,直至连无遥收回目光,告辞而去。
梦湮望着连无遥离去身影,瞥见汐尘脸色,眼神中似有明悟。
※※※
天朗气清,浮光霭霭,阳光透过树叶的斑驳洒在后花园石径上。
两名女子相携漫步于花丛,碧衫女子所行到处,花草皆有生命般摇曳起舞,亲昵地触碰她的衣角。
“晴初,你的神力似乎提高了许多呢。”梦湮看着眼前此景,满心欢悦。
“比之以往,我对于神力的控制也更加得心应手了呢。梦湮,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晴初笑容甜美,轻嗅着馥郁花香,俏皮地转着圈,碧色衣裙随风舞动,似早与花香芳草融为一体,身侧皆是翩翩起舞的蝴蝶。
梦湮噙着微笑:“如此甚好。昨日我与汐尘商量,既然你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若明日便动身往北辰,未看到你与远悉顺利成亲,我心里总惴惴不安。”
晴初俏.脸一红,低头呐呐,羞涩地点点头。
梦湮眸中满是促狭笑意:“阿卉到现在也还没到,索性便不等她了,反正她总能找到我们的。过会我们收拾收拾行李,向季公子告辞吧。”
晴初被梦湮瞧得不好意思,忽而忆起昨日远悉所言,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梦湮,我听远悉哥说,近来常见你与汐尘大哥一道?”
梦湮万不料远悉会胡乱对晴初说这些,面色一窘,故作镇定地解释道:“你素日与远悉腻在一起,我只得与他商量正事……有人来了!”
晴初素手一挥,原本缠绕在身侧的花卉立时缩回草丛。
远处,季府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柳姑娘,叶姑娘,沈表小姐忽然昏倒了,少爷请你们快些过去!”
梦湮、晴初目光相接,眸中俱是震惊,立刻朝孟冬住所处奔去。
※※※
梦湮、晴初方到孟冬房门口,恰见汐尘、远悉迎面赶来,众人面色皆是担忧。
只见孟冬面色赤青,印堂发黑,嘴唇青紫,分明是中毒之相。
晴初惊慌道:“怎么会如此!昨夜我见着孟冬姐姐,她还是好好的。”
她立刻奔上前,指扣兰花,一朵雪莲从她指尖幻化而出,化作七彩霞光,在她指尖的引导下,缓缓移动直至融入孟冬体内。
众人定睛一看,孟冬嘴唇紫青淡了些许,只是依然未醒。
晴初闭目以灵识一探,起身摇了摇头,满面忧色:“我不通药理,只能暂且抑制体内血脉流动,防止毒性扩散,终归是治标不治本,要想孟冬姐姐醒来,还是要想法子把毒解了。”
“大夫怎么还没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表小姐昨日还好好的,为何会中毒!这几日有谁来看过表小姐?”季君泽既慌又忧,勃然对下人怒喝。
丫鬟吓得连连叩首:“近日夏小姐常来,昨日只有叶姑娘、柳姑娘来过,今晨表小姐醒来,便不大舒服,忽然就……奴婢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梦湮蹙眉道:“连晴初也办法,看来寻常大夫也没用,我出府一趟。汐尘,这儿交给你了。”
汐尘隐约猜到她的打算,微微颔首:“万事小心。”
※※※
梦湮脚程很快,两个时辰之后便返回季府,身后跟着两人,正是几日前帮助晴初的莫倾月与萧若云。
季君泽曾听几人提起莫倾月医术,一时欣喜地迎上前,焦急道:“莫姑娘,还请救救家表妹。”
莫倾月转头看向梦湮,微微蹙眉。
萧若云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季君泽直言沈孟冬与自己的关系,以莫倾月的性子,恐怕是不愿出手了。
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相劝,只听一旁梦湮恳求道:“她是沈门主的女儿,南溟大小姐,与季公子不过是表亲关系,如此也不算违背原则。她待我如姐妹,一路更是颇多照拂,我实不愿她有事。”
莫倾月沉吟片刻,微微一颔,伸手为孟冬切脉。
少顷,莫倾月站起身子,紧蹙眉头,低声嗫嚅:“这毒……”
季君泽急问道:“怎么样?冬妹可有救?”
莫倾月冷瞥他一眼,未曾应答,取过笔墨唰唰几笔,递给丫鬟:“速速取来这些药材,放入大瓮中,加满水煮至鼎沸。”
随即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与梦湮。
“‘筱氲回魄丹’?这毒竟这般厉害?”梦湮忙不迭倒出一颗喂孟冬服下。
“一会儿药汤煮好,便抬进里屋,留下两人守护即可。”
“我留下。”季君泽抢声道。
“药汤煮沸须将病人全身裸.露放置瓮中,再由我施针逼毒,如此你还要留下?”莫倾月冷声道。
季君泽面庞一窘,梦湮忙救场道:“如此,我与晴初两人留下来帮忙吧。大家在门口候着便是。”
半个时辰后,几名小厮抬着盛满药汤的木桶进了里屋,其余诸人皆退出屋外。
梦湮见倾月秀眉紧锁,追问道:“倾月姐,可是这毒棘手?”
倾月斟酌道:“这毒有些蹊跷,似是……妖毒。”
晴初闻言几步上前,闭目凝神半晌:“果真有妖气,只不过气息极淡,又与人息混合,若非仔细探究定难以发现。”
梦湮思忖片刻:“无论如何,先将毒解了再说。我们这番作为,下毒之人必有所感,若是前来阻止,我们或可一探究竟。”
晴初、梦湮相视颔首,将孟冬搀扶进药桶。
里屋内蒸气氤氲,莫倾月指穴下针速度极快,屋内静得出奇,只听得她衣袂极轻的摩擦声。
一缕妖异的赤红色颜色在孟冬周.身闪动,在银针的控制下,渐渐聚拢至她指尖。
“小心!”晴初低呼一声,纤纤玉.指于胸前划着咒文,七彩霞光自她周.身溢出,汇聚成球。她聚力朝半空一推,虚空中似撞到什么东西,只听有女子凄厉一声惨叫,旋即消失不见。
梦湮扫了地上血迹一眼:“被她逃了,不过想来受伤不清,近日应闹不出什么名堂。”
而这厢,莫倾月以针扎破孟冬指尖,妖异的血液随伤口流出体外,接触到药汤立时消散不见。
孟冬“嘤咛”一声,缓缓睁开双眼,打量四周一眼,面色茫然:“这……我这是怎么了?”
晴初面色一松:“孟冬姐姐你醒了便太好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
季君泽满面愁容地在外间来回踱步,口中反复念叨:“冬妹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萧若云在一旁见了,不禁心中慨然:“季兄,莫姑娘医术高明,她既然愿意治,便说明有把握,你别太担心了。”
季君泽苦笑道:“让萧少侠见笑,只是不见她们出来,我这心总惴惴……”
萧若云点点头,表示理解,心中暗道:“关心则乱,若是莫姑娘出了何事,自己定也会这般。”旋即又念起与莫倾月相识,虽两人相交不过一年,自己却已不自觉将一颗心系在她身上,看着她眉宇间淡淡的忧郁,他只觉心疼万分,恨不得一直伴在她身侧,保护她照顾她,尽己所能换她笑颜。只是莫倾月性子冷淡,对他也甚少言笑,对于他的心思也从不回应,倒叫他万分惆怅。
他却未曾细想,以莫倾月冷漠的性子,能默许他这个异性男子相携江湖,已有怎样的蕴意。
萧若云恍神间,内室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梦湮几人退了出来,季君泽二话不说,立时冲进内室,萧若云亦几步上前,打量着面露疲色的莫倾月,待要问询。
莫倾月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倚坐在椅上休息。
半晌,季君泽从里屋出来,一脸感激:“冬妹已经醒过来了,莫姑娘妙手回春,季某感激涕零。”
莫倾月微微颔首:“她已无大碍,再好好休息几日即可。”
“莫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家母病榻缠.绵多日,为人子者实恨无能为她减除苦痛,姑娘医术高明,可否移驾为家母诊治。无论姑娘有何要求,在下必全力做到。”
莫倾月眸色一冷:“哼!休要得寸进尺。若非看在沈姑娘父家的面上,我绝不会出手,更何况是你母亲。”
“这……在下可是曾得罪莫姑娘,姑娘大人大量,无论如何,错不及亲属,还请莫姑娘施救。”
晴初心善,出言劝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莫姐姐便帮帮季伯母吧。”
远悉搭腔道:“是啊,季老夫人年事已高,姑娘能否……”
莫倾月闻言毫不搭理,半阖眼帘养神。
萧若云在旁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并非我们不敬长辈,只是莫姑娘曾立誓,此生绝不给为官之人及其亲属看诊,是以对于季老夫人之事,请恕爱莫能助。”
众人俱闻言默然,皆不明为何莫倾月会立下这样的誓言,只暗想是否是萧若云的推诿之语。
凌汐尘越发确定心中猜想,黑瞳定定望向莫倾月:“‘筱氲回魄丹’,一身紫衣,更有为官不救的行医规定,恕凌某冒昧,姑娘可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医仙‘莫紫衣’?”
莫倾月微抬眼帘:“凌庄主好眼力。”
远悉惊道:“你竟是神医莫紫衣!无怪乎你会不愿医治季老夫人,更在是否救治孟冬时踟蹰不定。”
江山代有才人出,江湖中武界、医界皆有泰山北斗级人物,除却传说中武艺医术堪与仙人比肩的梦樱谷主无人超越外,医界中诸人对揽月山庄擅于针灸的诸葛阎罗最为敬仰推崇。
而能与诸葛璇医术并驾齐驱,却是一名与他年纪相差甚多的年轻女子,众人不知女子来历,只知她姓莫,在制药方面尤为精通。昔年山阴一代瘟疫横行,蔓延速度极快,数十座城池尽数难逃厄运。朝廷派下的数十名御医束手无策之际,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悄然而至,亲入疫区研究疫病,研制出药方,救了万千人性命。她性子冷傲,事后毅然拒绝朝廷招贤,翩然而去。江湖之人多有病痛死伤,凡她经过之地皆有江湖之人受其恩惠,她的独门药丹“筱氲回魄丹”能解百毒,更是千金难求。当地官员闻名相请过府,从来只被拒绝,久而久之,众人皆知她有‘官不医、权不医、富不医’的‘三.不医’规则。又以她长年着紫衣,故得了医仙莫紫衣的美称。江湖歌谣称:“中原诸葛针,四海紫衣药。璇老行踪隐,莫娥‘三.不’傲。”对她多是溢美之词。
季君泽面色难看:“纵使我在朝为官,又与姑娘救不救我娘有何关系?”
莫倾月冷哧一声:“为官者贪,倚权谋利,为己杀人,救一人而死万人,岂不违医者仁心?”
“季某幼承父训,深明为官需正,银不可贪,利不可谋,更绝不会为一己私利残害人命。”
“当朝歪风盛行,纵你此刻决心笃定,你又如何保证长年累月,看着别人趋炎附势而官运亨通,你不会动心?更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想要出淤泥而不染,恐怕也不会如愿,彼时你又当如何?”
“这……纵然将来不可以预料,但姑娘医治家母与否,同季某如何做官又有甚关系?”
“我若治好你母亲,你早一日回返朝廷,世上便早一日多个狗.官,如此我为何要救?你不必多言,我绝不会破誓。”
“莫姑娘……”季君泽连连哀求。
“季公子,既然莫姑娘不愿,我们也很遗憾,只是关于孟冬姐所中之毒……”梦湮说毕,扫了屋内丫鬟们一眼。
眼见丫鬟们尽数退下,晴初开门见山道:“季公子,孟冬姐姐所中的是妖毒。”
季君泽满脸讶异:“妖毒?”
梦湮点点头:“我们怀疑,贵府上有妖,更或许令堂之病亦与之有所关联。”
晴初简单描述了方才的情形,季君泽听罢脸色发白:“你们的意思是,家母之病可能也是中了妖毒?”
“或有可能,只是莫姐姐不愿出手,我们也无法确定。”晴初面色转而肃然,“而且那妖怪能混居季府而不散发妖气,极有可能是借附在常人身上。”
“那、那阖府上下都可能是被妖怪……”
晴初解释道:“师父曾言,人性坚韧,普通妖魔想要附于人身并非易事,否则这世间岂不一片混乱。妖欲附于人身,只有两个可能,一者是在人将死之时,精神极弱之刻,强夺人身为己用,称为‘夺舍’。只是此法极险,成功后更难抑妖气,容易被鬼差或得道之士察觉;二者则是有人自愿与妖怪共用身体,人.妖之气混杂一身,人息盖过妖气,便极难察觉。但长久以往,人之魂魄为妖所食,妖即变人,而人亦将永失轮回之机。”
季君泽难以置信:“若此残忍之事,又有谁会愿意?”
“人若与妖同体,在起初几年将拥有妖的力量,人心贪婪,有些人妄图借此完成不为人道的目标,自不会考虑将来太多。许多妖也是借此蛊惑人类与自己定下契约。”
季君泽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梦湮接过话头:“季公子,以我等之修为,实在难以找出始作俑者,你最好张榜告示,寻访有道之士前来捉妖。另外,此人既针对孟冬姐,希望你严令其他人莫来此处,以免她再受伤害。”
季君泽半晌方醒过神来,飞快点头应允:“依姑娘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