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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七章 只缘感君一回顾 ...

  •   翌日清晨,梦湮备好几样物事,方出城门,恰见汐尘面目肃然,正与一位女子交谈。女子一袭青翠色纱裙,背影袅娜,半垂着头,听着汐尘的吩咐,频频颔首应诺。

      汐尘似有所感,视线移转过来,眉宇间不自觉地放柔,又低声说了几句,女子行了个礼,施展轻功,身影须臾消失不见。

      汐尘几步走来,无意识解释道:“那是揽月负责西南一代的掌事。这么早,你要出门?”

      梦湮微微一笑:“想往城郊走走,你可有事耽搁?”

      汐尘忙道:“无妨,已经处理完了。”

      梦湮遂提议:“如此,不如一道吧?”

      汐尘颔首应允,眼角下意识地朝四下扫视,想起昨日孟冬的话,心中有些发虚:还好孟冬不在,否则被她看到自己应得这般爽快,定又要一阵嘲笑。

      两人沿着林中小径而行,梦湮心中有事,并不多话,汐尘因昨日被孟冬点破心事,一时近情情怯,更是默默不言。

      一路出奇的安静,只除了鸟雀鸣叫声阵阵,但在这静谧的气氛中,似乎有淡淡的安心萦绕彼此,两侧花丛弥漫着馥郁芳馨,依稀间岁暮安然,悄然静好。

      林丛深处,是一处墓碑,篆着:“方陆氏之墓”。墓旁一间茅屋,显是守坟人的住所。

      梦湮走上前,打开一直随身的荷包,解开活结,将里面的一掊土倒在坟丘上。

      “这是瀛洲仙山时,你在陆瑶姑娘坟上所取之土,莫非这座坟是?”

      梦湮点点头,摆上香烛祭品。

      两人焚香朝墓碑拜了数拜,梦湮轻声道:“陆瑶师姐,那天晚上桃花林中你我相谈甚欢,却不料……我知你心有所系,便将坟上之土带回你的故乡,若你芳魂有知,也算是个慰藉。”

      “两位可是认识这坟中之人?”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与一名亲随远远望见梦湮、汐尘两人,立时加快脚步走近。

      汐尘正要应答,梦湮一把拦住他,没好气地扫了男子一眼:“墓中无人,何来认识一说。”

      亲随面色激动:“两位果然认识陆夫人,不知夫人她?”

      梦湮沉着脸,毫不搭理他们。

      中年男子看着墓前香烛,身子一僵:“莫非,小瑶她……”

      梦湮冷哼一声:“人在时不知珍惜,待人不在才装腔作势,有什么意义!”

      中年男子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半天缓过神来,僵硬地问道:“她……葬在何处?”

      梦湮一脸冷淡:“海外仙山。”

      “姑娘不愿讲便罢,何苦诓我?”

      “信不信随你。”梦湮看都不看他一眼,拽过汐尘的手,“我们走。”

      男子见梦湮神情不似欺瞒,官.场沉浮多年,阅历告诉他眼前器宇不凡的两人皆是不可得罪的善主。他制止亲随追赶梦湮、汐尘的举动,抚着墓碑良久,低低叹道:“我还记得江南第一次见你,你的琴声是那般豁达通灵,桃靥妖.娆,容颜皎皎,我早知你是陆大人之女,在那一刻只万般庆幸,这一趟江南之行。谁料到你性子竟如此刚烈,当日下人在河中捞起你的衣裙却不见尸身,我常存幻想……官.场阿谀之风盛行,接近我的再没一个似你一般,以诚心相待,我.日日活在怀疑恐惧中,唯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近来我常梦到你,原来你真的已不在了。罢罢罢,纵我心有后悔,又有何力回转?小瑶,为何你要如此倔强?你当日若不与我相争,允我纳妾,我又怎会写下休书?我你又何至于到此境地?”

      梦湮、汐尘虽然走远,然练武之人耳力极好,自是听得一清二楚,梦湮心中光火,拽着汐尘的手抖得厉害,正欲回身争执,汐尘反握住她的手,劝道:“与他置气又有何用,莫再扰了陆姑娘的清净。”

      梦湮兀自愤懑:“那个姓方的,当年娶了陆瑶师姐显赫发达之后,便眠花宿柳,更因师姐反对其纳妾,便写下一纸休书。如今新皇登基,朝内党派割据,方劲被贬至陆瑶师姐的家乡,害怕老天惩罚,做贼心虚便给师姐立了衣冠冢。我还当他已有所悔悟,谁知他还是如此可恶,句句苛责陆瑶师姐!”

      梦湮愈说愈恼,更想起幼年旧事,却强压下愤恨,扬眉对汐尘冷笑道:“不过也是,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天经地义,娇妻美妾、坐享齐人之福不正是你们的追求么?”

      “并非每个男人都这样。”汐尘摇了摇头,看向梦湮眼睛认真道,“我爹曾说,若你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定会一心一意待她,在你的眼中也只容得下她一个人。两人白首偕□□贫苦同富贵,永不相负!”

      “那么你爹呢?当真做到了?”

      “是。我犹然记得,直到死亡到来之时,我爹娘十指相扣,不曾分开。”

      “你爹娘早年便身故,你又怎会知倘若你爹此刻还活着,便不会再娶他人,当你.娘人老珠黄,你爹便不会丢弃糟糠?”梦湮略带讽刺地笑道。

      汐尘笃然道:“我相信我爹!”

      “人存于世自有虚荣之心,不免有喜新厌旧之性,眼前山盟海誓,数年之后,那些誓言早已烟消云散,纵使女子再三苦求,也唤不回当年情郎的一次回顾!若是寻常百姓,便也罢了。但若似你们这种非凡之人,诱.惑当前,怎么可能会不心动?”

      “你此言未免太极端了,怎可因而个别之人便如此断言。”

      梦湮笑讽道:“哦?你倒是清高了?”

      汐尘不禁起了争执之性:“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梦湮不料这几句话,竟叫汐尘起了犟,不由愣然:“赌谁?”

      汐尘自信满满:“便以我为赌如何?我一定会赢。”

      梦湮摇头叹息:“你未免太自满了些,依我看来,我会赢才是!”

      “时间会证明这一切的!”汐尘信誓旦旦,望向梦湮的眼里似有所指。

      他的眼神是那般耀眼笃然,好似有万千光华迸发而出,熠熠生辉。

      梦湮心中慨然:或许,我更希望他能够赢的。

      两人静默片刻,汐尘面上踌躇,似下了很大决心,转身道:“湮儿,阿尘有句话想告诉你……”

      汐尘以阿尘这个名字自称,便是以昔日故友的身份自居,梦湮不禁错愕:“什么?”

      “请你不要再像方才那般笑了好么?真的……很不好看。”

      梦湮笑容立时凝滞在嘴边,慌地低下头,泪忽地盈满眼眶。

      曾经的曾经也有人对她说道:“师妹,你不要这么笑,在谷中,没有人要求你在不开心的时候一定要大笑,我希望师妹脸上出现的永远只有真正开心的笑容。”

      而此刻,眼前这名男子,一瞬不瞬凝望着自己,神情中是满满真挚与关怀。他眉宇柔和,不知从何时起,他望着自己总是这般温和的神色,带着微微的灼热,不是凌厉的锋芒威慑,不是内敛的端正恭谨,而是偎贴人心的温暖。

      他说,既然你不快乐,便不要勉强自己微笑。

      他说,如果你难过,便尽情哭泣,但不要一直悲伤。

      他说,既然你心中柔软,便不需故作坚强。

      原来,他一直懂她,比她自己还懂得。

      他低醇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江秋说他的师妹总心怀忧伤,所以他要尽己所能让她快乐。他还说,他师妹的笑容,像极了梦樱谷的樱花,他希望这朵花儿能一直开下去。”

      她微垂长睫:“是花,总是会谢的,纵使在梦樱谷,不也有花残的一月?”

      他轻声安慰:“他以自己的消逝,换来你的生,他觉得自己的抉择是对的,又可与嫂夫人相会,自然心中开颜,如果你一直活在内疚中,他们地下有知,又怎会心安?”

      ——“师妹,师兄不在谷中,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让师兄担心。”记忆中的儒雅男子,始终带着宠溺的微笑,以及眸底淡淡的担忧。

      “替他们好好活下去吧……”肩膀上是令人安心的温度,耳边是他低沉柔和的劝慰。

      数日来强抑心头的悲伤喷薄而出,她再也按捺不住,紧紧捂住嘴巴,却抑制不住泪如泉.涌,哽咽声回荡林间,最终泣不成声。

      “哭出来便好,哭出来便好……”他轻拍着她的肩膀,隐带怜惜,语调中亦有难以遮掩的伤怀。

      她依稀回到当年,漫天樱花纷繁,一片竹林清幽,那青衣少年低声劝慰:“师妹,你的假笑真是难看,如果你难过,哭出来好么?”

      师兄,原来你当真已不在,再也不会劝我悲伤而泣,逗我欢欣开怀。

      而眼前这位眉宇柔和的男子,他的身影渐渐与师兄的重合又区别,令人无比心安。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毅然将一切顾忌徘徊抛之脑后,倒在他坚实有力的怀中,放声大哭,仿佛这样便能将一切委屈痛苦发泄而出。

      他身子一僵,继而慢慢放软,双臂小心翼翼地环绕住她,予她满腔温暖。

      她感到颈间似有滚烫泪水流入,她紧紧抓牢对方,仿佛在溺水时攥.住一根稻草般用劲。

      纵然天地已将她遗弃,至少此刻,她还有他。

      似过了许久许久,她终于收住了啜泣,带着释放抑郁后的静然,扬起嘴角,勾勒起一个动人的弧度。

      “谢谢你,阿尘。”

      双眸清澈如溪水,带着伤恸之后的释然。笑靥璀璨恰樱花,是风雨后见得彩虹的欣然。

      汐尘有片刻愣神:原来,她的笑容真的很美。

      ※※※

      两人徐徐回到淮化已是晌午时分,汐尘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快午时了,我们找家酒楼吧。”

      “你请客?”梦湮忆起昨日连无遥那场宴席,不禁一乐。

      汐尘也想起昨日自己的举动,不由一阵尴尬,故作一本正经道:“能得柳姑娘赴宴,自是不甚荣幸。”

      说罢他快步朝前走去。

      “等一下。酒楼在南边,那边是北!”

      他身形一滞,有些尴尬地转过身,道,“哦,那走吧!”

      见梦湮不动,汐尘犹豫了半刻,忽地牵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去。

      梦湮僵直着身子随他往前走,心如鹿撞,两颊如火烧起来一般,只觉得四周的路人的眼光似乎都投.注在他们的手上,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入,却偏偏使不上力气挣脱开他的手。

      她忽地感觉,心中那片荒芜多年的土地,有一颗种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种下,在风雨洗礼中,在相依相伴间,在坦言劝慰间,不觉竟滋生发芽。尽管她一直不愿承认,尽管她一直努力遏止,终究抵挡不住它顶土而出的力量。

      太阳闪现出耀眼的光芒,思绪忽地辗转到过往。

      “你们师兄妹两个感情这般要好,不如师父便做个主,给你们定下亲事,将来便都生活在谷中,陪陪我这老骨头,省得将来湮丫头嫁了出去,我实在舍不得。”

      “才不要呢!”院子里两人异口同声道。

      “师兄便是兄长,纵使将来娶了嫂嫂,也还是那么对我,永远不变,那样才好呢!”

      “师妹便如妹妹,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妹,这般才好!”

      “说到这个,师兄,你要发誓呀,不管将来娶了谁,都要对师妹一样好!否则……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师兄便帮师妹找一个如意郎君,替我照顾你如何”

      “我才不要呢,我只要师兄对我这么好就好!”

      “傻师妹……这世间一定会有其他能像师兄这么待你之人!师妹你放心,将来师兄一定帮你找到一个人,他会看懂你眼里的笑怒,能够牵起你的手,和师兄一般一直一直保护你。”

      ——师兄,请让我暂时将你忘记好吗?这样我才能稍稍止住想念,才能不再在每一个关心我的人面前,露出虚伪的笑容,让他们忧心。请你不要怪我好吗,你会永远永远……活在师妹心底。

      梦湮迎着明媚的阳光,缓缓扬起嘴角。

      ——我真是傻,怎么可以忘记,师兄,是永远不会生我气的。

      “他见你这样,一定会很开心的!”汐尘忽然转过头来,嘴角含笑道。

      “嗯!”梦湮轻轻点头。

      ——何须再等待明天,此刻便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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