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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六章 皎皎空中孤月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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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府数代为官,家大宅深,后廊尽头有一处极宽敞的平地与裕江水相接,梦湮有一日曾误闯此地,只觉江风畅爽,神清气怡,料想待到月圆之夜前来,定又是一番好景。
几日前晴初已经醒来,只不过身子尚虚,仍在床上躺着。梦湮心情甚好,今日恰是十五,又见得月圆如许,不禁心旌意动,动念往江边一行。
后廊偏僻,夜半更鲜有人往来,孰不料临近江边,梦湮循着风声,竟听得剑风飒飒之声。
剑舞风断,却无金石交接之声,想来并非是刀剑相斗,而是有人在此地练剑罢了。
梦湮心下稍安,一时好奇,遂运起轻功,小心朝江边接近。
此夜正吹东南风,风力直面梦湮方向,练剑声随风声传来,同时避免将梦湮处的声响传回,故而梦湮的靠近并未惊动那练剑之人。
梦湮循声望去,只见江天一色澄清,唯有空中圆月皎洁。白衫男子持剑作舞,一似闲庭信步于林间,又恰凭虚御风于天际,漫漫月华在他身上泛起淡淡光晕,粼粼的光芒相随着云飒宝剑,俊朗的脸庞在幽幽蟾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脚下错步肆意,却暗合八卦玄学大开大阖之象。他身形潇洒,剑影长随,似已溶于自然风声里,与山川丘林同形,与春江月色同辉。
梦湮沉醉洒然脱俗剑意之中,半晌未曾回神。
“梦湮?”汐尘收剑回式,朝梦湮走来。
梦湮痴愣片刻,一脸敬佩地望着汐尘:“汐尘,想不到你竟这般深藏不露。如此境界,恐已到‘随风’的境界吧。”
数百年前有一位剑法巅峰造极的武林高手,曾将内功修为化为几个境界,为江湖人士所推崇,分别为“躁动、疾走、有式、砺金、徐行、大成、随风、入神、无为。”境界越到后面越难以突破,而自“砺金”之后每个境界又细分为入门、了悟、纯青几个阶段,同境界不同阶段武功成就也都不同,比如远悉武功境界便属于“有式”,意即招式纯.熟但不够贯通;梦湮的境界是“砺金”纯青,意即出剑有断金碎玉之力。昔日凌汐尘与楚江秋对决,汐尘境界是“大成”了悟,楚江秋境界为“大成”纯青,是以凌汐尘惜败于楚江秋。一般江湖中人境界能达到“徐行”已是了得,强如南溟沈门主,北辰陆门主境界也只到了“大成”纯青再无法突破。“随风”意即随风飘摇,一任风雨,不抗自然之势,反借得自然之力为己所用。如今凌汐尘参悟“随风”境界,恐怕除非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世间已鲜有敌手了。
“说来惭愧,突破‘随风’境界也不过这几日。凌氏剑谱传至先父一代已遗失许多,这是我揉粹了残本上的招式,研究而出的剑法,一直觉得不够完善,今日环境正好,阴差阳错,竟至于大成。”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①如此剑法意境,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汐尘深有所感:“人生难得一知己,这几句正是和剑法之意境。这些剑法招式尚未起名,不若拆解开时,便以这几句诗为名吧。”
梦湮微微一笑:“好呀,你既愿附庸风雅,自然奉陪到底。”
梦湮转过目光,望着汐尘手中“云飒”道:“早听闻揽月庄主佩剑‘云飒’乃世之奇剑,可否容我一观?”
汐尘犹豫道:“并非我不肯,只是此剑认主,不允他人驾驭,就连枕音当年触碰都受了轻伤。”
“是么?”梦湮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剑柄,“云飒”剑芒闪烁,光芒笼及梦湮手掌,却未曾伤及她一分。
汐尘惊讶不已:“居然?”
梦湮取出佩剑比较一番:“这把剑与我的‘冰灵’甚是相像,只是剑身更长了些,不过这把剑倒不曾被旁碰过,我也不知是否会伤人。”
汐尘触碰着“冰灵”也未被伤着,不禁啧啧称叹。
汐尘想起一事,惑道:“梦樱谷主剑法超绝,你的剑意的品悟也极具天赋,为何你施展剑术时,观之似为何力所限,总无法大力施为?”
梦湮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我也不知,到我十四岁时,每次修为将有突破时,体内似乎总缺了些什么,令我在最后关头无功折返,师父苦研许久终未能找到病根,曾打算强行助我突破,结果我差点送了小命,至此,师父便放弃让我研究内功心法,我的武功修为也一直停留在‘砺金’境界。”
“如此,竟连前辈也无法么。”
梦湮见汐尘担心,反过来宽慰道:“算啦,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再说我的法术修习可不差,就算是现在的剑法修为,自保也绰绰有余。更何况,若有我打不过的,不还有你么?”
话一出口,梦湮顿觉唐突,汐尘只是保护晴初往北辰,哪可能一直在自己身边?将来,他终归要回到揽月,娶妻生子,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想到这里,梦湮眼底竟生起不易察觉的黯然。
汐尘似隐隐感知她的心事,望向她的眸子,沉声许诺道:“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必护你平安。”
月华皎洁,映着他黑眸柔和,梦湮只觉他的眸光似漩涡一般,将自己的视线深深吸引,胶着凝固,久久难离。
她的心潮渐渐泛起涟漪,多年静止未动的弦,忽在此刻,悄然触动。
良夜如许,清风徐徐,渐渐吹乱,谁人的心。
※※※
翌日清晨,丫鬟苒儿递来连无遥的请函,邀请他们几人往淮化城馨餮楼用餐。
梦湮本想婉拒,但连无遥搭救晴初有恩,更是邀请众人同往,何况她打定主意弄清楚连无遥的目的,遂拉着除晴初之外的三人赴宴。
几人午时到达馨饕楼,楼内已人声鼎沸,小二引着几人进了厢房,连无遥似已久候多时了,满目春风道:“久闻淮化馨饕楼盛名,今日在下做东,诸位随意。”
梦湮微笑道:“连公子相帮我们甚多,于情于理,该我们做东才是,怎好让连公子破费。”
“梦湮姑娘这话见外了,连某得姑娘赏脸前来,已倍感荣幸,谈何破费。听闻这馨饕楼菜肴多以诗词命名,在下已点好菜色,还望梦湮姑娘品评一二。”
“不敢。”
几人客套一番,酒菜已上,只听小二报喏菜名道:“‘汉广游女’、‘君子好逑’、‘凤求凰’、‘长相思’、‘比翼连枝’、‘心有灵犀一点通’,菜齐了,客官慢用。”②
梦湮脸色微变,这些菜名,竟都是饱含思慕之情的诗句,赴宴前便猜到连无遥不会轻易罢休,不料他竟如此刻意胆大,偏让人发作不得。
这顿餐宴,似乎除了连无遥,没有一个人吃得痛快。
梦湮看着盘中越堆越高的食物,而连无遥布菜动作仍接连不断,不禁一脸郁郁。
远悉频频看向汐尘,只见他抿着唇,不怎么夹菜,只是偶尔浅酌一二,虽然面上未显情绪,四周满是濒临迸发的低气压。
“梦湮姑娘,且尝尝这道‘比翼连枝’,这是以山药捣成泥状之后仿造枝条状而成,最是补脾养胃,生津益肺,我见你脸色不好,方点了这一道,对你的身体定有好处。”
梦湮心中不耐,强压着火气,面上仍带笑容:“多谢连公子。”
汐尘脸上四平八稳,眉心却微微拧着,只觉得梦湮的笑容格外刺眼,见着连无遥挑衅的目光,越发感到恼火。他右手稳稳端着酒杯,隐在桌下的左手却拳头紧攥,青筋暴起。
孟冬忍住拍桌大笑的冲动,与远悉交换了下眼色。
——“你说他们会不会闹起来?”远悉一挑眉毛。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不管怎样,先把他弄出去吧。”孟冬暗中瞅了眼汐尘。
——“这大火山的,我可不敢,你和他熟,要去你去。”远悉撇了撇嘴。
——“去便去,那你在这看着梦湮妹子,可别让她吃了连无遥的亏!”
——“放心放心!”
孟冬状似幡然想起的模样:“糟了,凌大哥,我忽然忆起,舅母今日要见我们的!”
连无遥微微笑道:“长辈有命,不可不从,既是如此,凌兄、沈姑娘请便。”
话到如此,汐尘也不好多说,一脸沉郁地随孟冬离去。
无遥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脸上很快恢复平日的微笑,继续布菜着:“梦湮姑娘,再尝尝这道菜。”
梦湮看着眼前的菜肴,终是按捺不下,叹道:“连公子,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搭救晴初于危,此恩此德,梦湮没齿难忘,也愿与公子交个朋友。只是……公子之念,恕梦湮无法回应。”
连无遥展扇轻摇,目光微凝:“姑娘或许不曾将在下放在眼里,但在下偏将姑娘放在心上。”
“梦湮既无心男女之情,连兄何必强求?”远悉在一旁帮腔。
“连某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姑娘虽连番拒绝,但只要姑娘还没有心上人一日,在下便还有机会。”
梦湮无奈地轻吐口气,搁下筷子:“如此,公子自便吧。今日多谢公子款待,我们还有些事情,先行告辞了。”
连无遥亦不挽留,起身相送道:“两位请。”
眼见梦湮、远悉离开酒楼,无遥手指轻轻一碰汐尘方才紧握着的酒杯,玲珑玉杯立时化为粉末。
谁都不知汐尘强压火气如斯,酒杯看起来外观完好,其实内里早尽数碎裂,是以轻轻一碰便彻底碎去。
“竟是如此生气么?倒教我还需多浪费些银子。”他的嘴角勾勒起一丝诡秘的笑容。
※※※
汐尘看着孟冬引的方向,皱起眉头:“你带我来茶馆做什么?”
孟冬寻了位坐下:“菊.花茶败火,凌大哥你火气太旺,不如先喝上几杯。”
汐尘微恼道:“季老夫人根本没有邀约?”
孟冬嘻嘻一笑:“凌大哥,我是怕你再待下去,非把酒楼给砸了不可。”
“休要胡言乱语!”汐尘一脸不自在。
孟冬指尖轻叩着桌子:“凌大哥,似乎从你接任庄主后,我便再没见过你如此生气了。十里外都能感到你的杀气,可怜了那些端菜小二。哎,也只有我那迟钝的梦湮妹子,无知无觉的。”
“你想说什么?”汐尘避开孟冬炯炯目光,低头倒茶。
“你喜欢梦湮妹子!”孟冬肯定地下结论。
汐尘手一抖,茶水溢出大半:“胡说什么!”
孟冬一脸促狭,板着手指细数道:“胡说?我且问你,赵家村遇到丧尸,是谁担心梦湮妹子得不顾男女之妨去拉她的手?梦湮妹子高烧不退,是谁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是谁彻夜不休为梦湮妹子运气疗伤,又不顾自己内力不济,御剑往返四处买药?是谁为博伊人一笑买了杏花?是谁见到连无遥向梦湮妹子示爱就怒不可遏?”
汐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孟冬幽幽一叹:“当初我与君泽相恋,只觉得日日夜夜都是那般幸福满足。虽然终归情深缘浅无法相守,如今我回忆起彼时的时光,依然感激上苍。凌大哥,你我从小相识,我是家中长姊,上无兄长,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亲大哥呐。我真的希望你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把握住此时,而不是将来幡然醒悟,再弥憾终身。”
汐尘低声喃喃,似不自信:“我……喜欢她?”
孟冬径直续道:“问问你自己的心,当你看不到她时,会不会焦虑不安?当你看到她受伤时,是否恨不得替她疼替她难受?当你看到她哭泣,是不是只愿护着她,不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心苦痛?”
汐尘闭上双眼,以手抵额,漆黑的视角中,似乎一直有双明眸,或顾或盼,或嗔或怒,或悲或喜,如梦樱谷漫天樱花般,粲然夺目,却不知从何时起,已刻□□扉。
——她仰头虔诚地许愿,眸中是浅浅的幸福与希冀。
——她垂眸耐心地缝补着衣物,眉宇间是如娘.亲般温馨恬静。
——她一语双关地让他不许再客套,眸底是满满的诚挚与真切。
——她嗅着杏花香嘴角璀璨的笑容,祥和安宁,岁月静好。
——她见着自己舞剑时语中的钦佩,让素来对别人赞颂泰然处之的自己难抑自豪。
相逢以来一幕幕画面似乎不知不觉已深深悄然深驻脑海烙印在心头,抹不去,忘不了。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你的一颦一笑,早令我如此挂怀。
“是又如何……”汐尘望向孟冬,脑中忽而闪过那女子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喜欢的,终究是他。”
孟冬杏目圆瞪:“谁?连无遥?”
汐尘低首拨.弄茶叶:“她的师兄……说起来,连无遥与他举止间有几分相似。”
孟冬若有所思:“无怪乎以梦湮的性子,会忽然信任一个陌生人,更欣然赴宴。”见汐尘眉头紧锁,孟冬忙鼓励道:“我的凌大哥,相信自己呀。这江湖之中有多少妙龄女子悄悄倾慕于你,她的师兄已经不在了,你还怕没机会么?我们好好计划一番,最好先查清连无遥的阴谋,再公之于众。然后我再多多制造你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肯定能成。说起来,我得先找个机会,解释清楚我们的关系,那天是为了气君泽一时冲动,梦湮妹子可不要误会了呢。”
汐尘见孟冬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禁啼笑皆非:“别胡闹了,容我再想想吧。”
①语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②几个菜名都是化用男女之情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