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三章 素衣莫起风尘叹 ...
-
宅中树高丛生,石头小路迂回,依着琴声指引,梦湮沿着石径前行,在后花园处顿住脚步。
多年后的某日,梦湮脑中蓦然闪过彼时初见的场景,却只微微一叹。
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
月色溶溶,素净的石桌旁,青衣男子静▏坐风中,琴声幽幽空灵,自他指下倾泻而出。
听得梦湮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按住余音颤颤的琴弦,站起身子,端的是一派倜傥风流:“在下姓连名愈,字无遥。还敢请教姑娘芳名?”
他一袭青色长衫,长发未缚丝带,任其肆意飞扬。他肤光如玉,一双斜飞丹凤眼,掩在浓密睫毛之下,顾盼间一派秀美风流,却隐生妖魅之态。
此时此景,怎么也无法教人收起防备之心。
梦湮暗自警戒,只简练应道:“我姓柳。”
石桌摆着两只白瓷茶杯、一个精致小灶,灶上壶水已沸。连无遥一手往杯中搓茶,一手抓起铜壶各倾几许沸水,干燥的茶叶在杯中徐徐展开身姿,淡淡的茶香氤氲空中。
“柳姑娘,请。”连无遥扬唇一笑,举杯示意。
梦湮淡声道:“想来令师妹生辰已过,此琴于在下意义非凡,还请连公子早日归还。”
连无遥自顾自抿了口茶,待得茶水咽下,徐徐道:“泡茶之水以露水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轻而色味愈佳。只可惜空有雪水而无露水,倒糟蹋了这上好的西湖龙井了。”
梦湮因梦樱谷主爱茶之故,对茶道颇有心得。她看着那碧澄澄色如琉璃的茶水,再听得连无遥之言,暗中不由点头称是。
“小可自小与师妹情如手足,前日正值师妹生辰,抢夺姑娘心头之物,以博她一笑,只因拳拳爱护之意。数日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梦湮闻言,不禁生起几分共鸣,面色稍霁,缓了缓口气道:“令师妹得你此番苦心,实在幸▏运。”
“我与师妹具是孤儿,自幼拜入师门,她年纪比我小,又是女孩儿,说出来,恐怕姑娘不信,我们之间兄妹情谊之深,绝对远胜于男女之情。”
梦湮忽而忆起江秋宠溺的笑容,不觉淡淡微笑:“我相信的。因为……”
——因为她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柄古琴,也是我的师兄费尽心力所造,所以那日才会拒绝连公子的要求。”
“原来如此,连某实在罪过。今日请姑娘至此,完璧归赵,还望姑娘莫怪。”
梦湮小心翼翼接过古琴,仔细地打量着琴身各处,直到确认无碍,方长松口气。
“罢了,你也是情之所急,既然琴没有损坏,此事就此作罢。”
连无遥紧张之色顿消,续道:“初时闻得琴色,连某便有些疑惑,今日终有机会相询。敢问姑娘,半年前可曾到过会稽郡?”
梦湮奇道:“是又如何?莫非公子曾见过我?”
连无遥抚掌而笑,难抑兴奋之情:“原来真是姑娘!姑娘可曾记得会稽郡城郊之夜?”
梦湮一愣,耳畔仿佛响起那引人共鸣的箫声,心中诧异,试探问道:“莫非……”
连无遥笑赞道:“‘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姑娘琴声动人,连某实在难忘。”
“连公子谬赞了,小女子琴艺浅薄,倒教公子见笑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又交谈了一些乐理茶道心得,直到此起彼伏鸡啼声响彻城里内外。
梦湮抬头看了看天色,惊道:“糟了,竟已到天明了,连公子,我的几个伙伴还不知我出来,若是晨起找不着我便糟了,还恕小女子先行告辞。”
“今日幸会姑娘,不若请你的同伴们一道往舍下一叙?”
“我们身有要事,不日便将动身,恐要辜负公子好意了。”
“如此,在下也不便强求,有缘再见。”
梦湮略施一礼,匆匆往外而去。
天色朦胧,后花园内,连无遥望着梦湮远去的身影,嘴边悄然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此刻正值初春时分,宣州城漫空雨丝飘洒,缠缠▏绵绵。
梦湮的软绸布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道上,密如牛毛的雨丝透湿了她的衣裳,她抱着古琴,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浸▏湿内裳的冷汗彰显了她方才怎样的紧张。
那人的庭院中暗透着玄门机巧,若单论武功造诣,他更在自己之上。他言谈间句句话语直中自己软弱易感之处,若是巧合便罢,若他是刻意为之,那他对自己的了解程度实教人心惊。究竟他是何来历,他的曲意接近又是为何故?
但愿他并非真是吹▏箫之人,否则的话,自己心中的那点美好也要消失殆尽了。
梦湮紧了紧怀中的古琴,仿佛能从其中重获些许温暖。
“师兄……我好讨厌这里。”
——充满无休止猜忌的江湖,充满生离死别的江湖。
雨渐渐小了,街道上两侧摆出了大大小小的摊位,店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柳梦湮!”梦湮恍恍惚惚地前行,忽闻身后一声气急败坏的呼喝。
梦湮思绪迷糊地转过身,路中的行人已被来人气势所震,乖觉地让开一道空隙,那男子衣角猎猎,隐带薄怒,急速从人群中穿行而来。
他一把攥▏住梦湮的手臂,目光凌厉道:“你一大清早往哪去了!”
他待人从来都是恭敬有礼,未曾有过如此严肃厉然之态。梦湮一夜忐忑,此时手臂又被攥得生疼,满腹委屈顿化作重重怒火:“自是去我想去的地方!你少管我!”
汐尘一早醒来便发现梦湮失踪,原以为她被青苗人所劫,一路焦急寻找却见着她衣衫半湿,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又见她如此态度,言中含怒道:“我怎么不管你!江秋让我照顾好你,可你这般不爱惜身子,四处乱跑,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会……教我如何跟江秋交代!”
“我才不用你照顾,我去哪儿、去做什么与你没有一点干系!”
汐尘身子一僵,黑瞳渐染上一丝道不明的情绪,他怒极反笑,有些自嘲地点着头:“确是如此,是我多管闲事了。”
语罢,他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梦湮自悔失言,却只无声地张了张嘴,未曾出言挽留。她颓唐地靠坐在街角屋檐下,蜷着身子,只觉凉意湛湛。
师兄不在了,晴初失踪了,就连他……恐怕他再也不会搭理自己了吧?
她伸出手,接住屋檐滴落而下的雨水,心中一片迷茫。
江湖夜雨十年灯,这样的江湖,这样冰冷的地方,何日方是尽头?
良久良久,就在她手脚渐渐麻木时,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平稳有力,不知何时,自己已记住它的频率。
她僵直着身子,不敢回头,只恐惊扰了他前进的步伐。
一丈外,他停住了脚步。
半晌沉寂。
梦湮咬着唇,暗中鼓了鼓劲,终于张口吐声。
“对不起。”低醇的声音和着她的声音响起。
又是一片沉寂。
许久,他终于打破沉默,轻声道:“我不该发那么大脾气,我该想到,以你的性子,不会无故乱走的。”
“他抢走了师兄为我造的琴,那是师兄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了。我该事先告诉你们,害你们为我担心了。”
“为何不叫上我们?”
“我……”
“朋友相处贵在坦诚以待,危难互助,难道在你心中,我们不算是可以帮助你的朋友?”
梦湮一愣,她自小遭遇变故,故而个性要强,事事不愿求助别人,只恐过多要求,便会遭人嫌弃,如是这般,日积月累,已经成了习惯。
可到了今日今时,她终于明白,原来,她可以不用一个人走下去的。
因为她还有他们。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的。”梦湮笃然道。
汐尘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话头道:“孟冬、远悉还在四处找你呢,我们还是快些与他们会合吧?”
梦湮闻言一惊:“糟了,孟冬姐一定会骂死我的。”
汐尘奇道:“我竟不知,你何时竟怕起她来了?”
梦湮苦下脸:“你是不记得,我病好时她日日数落我不爱惜自己身子,如今我半夜跑出来,她……惨了惨了,汐尘,你可一定要帮我说情呐!”
汐尘见她吃瘪的模样,不觉朗声笑道:“恕我爱莫能助,今日之事你确是不该,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漫天飘洒的雨丝在风中渐渐消逝了踪迹,两人并肩行走在青石古街上,巷子深处隐约是卖花女的曼声吆唱。
梦湮驻足细听,忽而幽幽叹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记得幼时初读此句,便心驰神往,企盼终有一日能够长居江南,过上诗中的生活,可当真到了这里,我却又无比向往过去平淡无波的生活。人说珍惜眼前,可若未曾失去过,就永远无法真切明白拥有的可贵。可当我真正学会了珍惜,却又已失去拥有的时机了。”
汐尘似有所感:“小时候爹娘出事,我也是终日谴责自己,常常沉湎旧日时光,悔恨当时没有好好珍惜。直到有一日,阿音也遭遇奸人毒手,命悬一线,我犹记得她用那般担忧的眼神望着我,对我说:‘哥哥,你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这样我就算……也放心了。’那刻我幡然醒悟,失去的东西已经失去,如果不学会珍惜现有的,只不断追忆过去的,恐怕终有一日,连现有的也会消逝得一干二净。如此循环,人生不就永远重复着悲剧?”
梦湮咀嚼他话中道理,似有所悟。
“姐姐,买枝花吧。”一名卖花女孩举着花篮,脆生生道。
梦湮摇了摇头:“我不戴花的。”
“买朵吧。”汐尘打量着花篮,篮中早发的杏花蘸着雨露,显得娇艳动人。他伸手取了一朵,递到梦湮面前。
那是一枝娇艳欲滴的杏花,花瓣如雪,蕊心藏红,带着清爽的花香。
“送给你。”
“……也许现实不再可寻,但毕竟是少时之梦想,何不姑且以少时的心境,去圆这场梦呢?”耳侧传来他低醇的声音。
梦湮偏头望去,只见他微扬嘴角,眉梢是淡淡的柔和,越发褪去初见时的凌厉。
梦湮伸手接过,手指不可避免地与他的接触,淡淡的暖意传递而来,直达心头,更夹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感觉,直教她不觉扬起嘴角。
汐尘凝视着她垂眸欣赏杏花的模样,心潮微微一动,脱口问道:“等救出晴初,到达冀州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梦湮沉吟片刻,喟然叹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江湖险恶,太多是非过错,太多险恶血腥,我如今终于明白,为何陆放翁诗末会作此兴叹了。‘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待得处理完晴初的事情,我只愿能回返梦樱谷,陪着师父,平静安逸地过此一生。”
“江湖险恶,梦樱谷隐世而居,确可超然避世。”汐尘肯定着梦湮的想法,但不知为何,心头却涌起一丝淡淡的落寞。
他想,自己不过是有些妒忌吧,梦湮行走江湖,只为晴初之故,待得事情圆满,便可功成身退,远离是非。而自己呢,从出生开始,他便注定深陷着江湖泥潭深渊,成则江湖敬仰,败则万夫践踏,起伏沉沦,永无解脱。
而尚存身边的一丝温暖,终有一日也将远去,任自己在苦海中挣扎。
他心中忽升腾起一丝念头。
若是这缕温暖能一直存在身边,该有多好?
不,不可以!他怎能为了自己,而强拉着她。
姑姑曾说,由贪故生怖,由怖故生贪,数载独自一人,只缘海内存知己,故而暖意常驻,缘何多年重聚,自己已渐生如斯贪婪?
※※※
梦湮惴惴不安地随着汐尘往回走,目光隔却街上行色匆匆、神色百态的路人,见得远悉、孟冬在客栈门口焦急张望,心中原有的惶恐慌张蓦地消失不见。
孟冬疾奔上前,紧张打量着她一番,旋而面色一转,斥道:“你这小妮子,自己身子还没大好,又偷偷跑出去,这更深露重,若是再染上风寒,可别指望我们再管你了!”
孟冬斥责却紧张的话语,远悉隐带担忧责备的神情,手中杏花淡淡的芬芳,渐渐发酵出友谊甘醇,氤氲起眼角湿▏润。
她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路惶惶,并不是害怕听到训斥总总,她惶恐的是闻得他们冷淡的一句问候。
而现在她终于知晓,他们一直在她身旁陪伴,如兄如姐,满腔关怀。
梦湮暗暗闭了闭眼,抑制住即将溃涌的泪水,话音里半带同师父撒娇时的口吻:“我再也不敢了,孟冬姐姐,饶了我这次吧。”
孟冬偏过头:“哼,你当时不也这么说,结果呢?我可不敢再相信你了……咦?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眼见梦湮下意识想藏起,孟冬抓▏住她的手腕,促狭道:“你一向不买这些东西的,快老实说,这花是如何来的?”
梦湮被她的眼神瞧得有些慌,也不知为何,极是不愿说出真相,遂随口扯道:“我见杏花开得好看,便买上一株了。反正也不过几文钱罢了,也可帮帮那买花的小姑娘嘛。”
“真的?”
孟冬试探的眼神在梦湮与汐尘间徘徊,见得汐尘故作镇定地偏开头,梦湮振振有词地梗着脖子,心中的想法越发笃定。
“好啦,既然没什么事,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再晚青苗人便该走远了。”陆远悉催道。
“远悉说的极是,我去收拾行李。”梦湮应和着,匆忙地往客栈而去。
孟冬似笑非笑地看着汐尘,汐尘斜睨她一眼,自往客栈走去。
宣州城郊,四人行走于林间,脚步声匆匆,伴随着鸟声虫鸣。
行至林间一隅,几人蓦然止住脚步,防备地望向数丈外的一袭白绸青衫、倜傥风流的男子。
男子见得几人,手中纸扇一收,朝梦湮微笑颔首道:“柳姑娘。”
见梦湮身子一僵,汐尘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几不可见地一侧身,挡住来人注视梦湮的目光。
“梦湮,你们认识?”远悉狐疑道。
“原来柳姑娘名讳是梦烟?梦之灵动,烟之飘渺,好名字!”
梦湮横了远悉一眼,暗责他多嘴,定了定神,淡声应道:“连公子误会,并非绮梦如烟,而是好梦湮灭。”
连无遥一愣,旋而微笑道:“梦湮姑娘好名讳,确是警世之言,倒是连某世俗了。”
汐尘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在下揽月凌汐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连无遥笑容不改:“在下连无遥,久仰揽月山庄凌庄主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连兄客气,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罢了。”
两人客套了片刻,凌汐尘出口告辞道:“今日相见实乃有缘,可惜我等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得闲,还望连兄往揽月再行叙过了。”
几人正欲离开,连无遥急唤道:“梦湮姑娘且慢。”
梦湮顿住脚步,抬头见连无遥眼中满含热切,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梦湮姑娘,连某有个不情之请……在下想与姑娘结伴而行,还请姑娘应允。”
梦湮一愣:“你我不过几面之缘,又是不同目的地,有何结伴同行的理由?”
“在连某看来,姑娘的目的地,便是连某的目的地,如此说法,姑娘可愿接受?”
话音方落,连无遥忽觉一悚,一股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是凌汐尘的方向,只见他眼角微眯,眼底是隐隐的杀气。
凌汐尘以韶年之龄接掌揽月山庄,能站稳今日之位,虽少不了冷霁虹诸葛璇等人之功,却也离不开他自身努力,身居高位者必有一番凛然气势。连无遥直面着他全身迸发而出的逼人气场,不觉脚底有些发软,幸而一瞬息间汐尘抑制住情绪收回了目光。连无遥稍稍松了口气,强抑住心中的退缩,微笑如常。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远悉隐觉气氛不对。
“阁下是?”
“北辰陆远悉,阁下这般说话,实在有些过分了!”
“原来是北辰陆二公子,连某失敬。实不相瞒,在下第一次见到梦湮姑娘便觉相识多年,心向往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方才所言,俱是肺腑,绝无半丝轻薄之意。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梦湮姑娘海涵。”
众人没想到他如此直白,皆愣在当场,孟冬下意识瞥了汐尘一眼,只见他面色未改,手指微微蜷缩——以孟冬对他多年的了解,那是他隐怒不发时的下意识动作。
众人俱看往梦湮,等待她的应答。梦湮面含惊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她沉默了许久,忽而淡淡一笑,给出了大惊四座的回答:“既然连公子想要随行,也不是不可,只是我有一朋友,为恶人所虏,公子同行,若有所耽搁……”
连无遥抚掌一笑:“这个好说,连某在宣州一带多有生意伙伴,姑娘但有所求,乐意效劳之致。若是两天之内,连某可将人救出,姑娘可否考虑将连某看入眼中一二?”
梦湮不假辞色:“连公子若能相助,梦湮自是感激。”至于其他,她可什么也没答应。
连无遥不知是有所误会还是故作糊涂,一口应允,故意靠近几步,让梦湮详细描述晴初的长相。梦湮隐隐厌恶他的目光,却不好多言,幸得远悉微微侧身替她挡着,以自己与晴初更熟悉为由,拉开连无遥的视线。
凌汐尘无意识地十指扣拳,抿唇僵立。
纵然自己是揽月之主又如何,也不知青苗人是否有意,所行之途若非朝廷要道,便是凌、沈、陆三家势力交界处,若在此动用揽月或南溟北辰的势力,纵使有沈陆两家儿女在此,终会招人话柄——江湖人不会言论将来不会掌权的陆二公子沈大小姐,只会指摘身为一庄之首的自己想借势争权。从十一岁开始,江湖上有太多双眼睛等着看自己犯错。他能步履艰难地走到今日,全仗着揽月昔日威望与南溟北辰正义之名,若有一分行差踏错,三家关系因此有了隔阂,自己多年的努力恐将付诸流水。
他的难处其他三人明白,所以并不强求,竟不料会忽然出现这个来历不明的连无遥。
那一刹那,他忽有下令揽月出手的冲动,他想像着将晴初安全救出,送到梦湮面前,得她一个开心的笑容,而连无遥只能呆站一旁,无从搭话。
但那也只是一刹那,当诸葛璇、冷霁虹、凌枕音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只能冷眼旁观着梦湮与连无遥的周旋,纵然心中不甘恼怒,却也无从劝阻,更没有资格。
孟冬看着汐尘面色万端变化,心下微叹:这名与自己自幼相伴,如兄如友的男子,也许至今连自己都尚未发觉心渐滋生的情感,只是遇上梦湮那般的性子……无论如何,自己都该帮上他们一把。这般爱而不得,直至失去才后悔不珍惜每一刻的心情,实不愿他们也经历过一次。
附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其实梦湮关于这首诗的心境一直是我的心境,近处无风景,这点道理我到了离家才深刻感受到~但实际上陆游此诗尾联并不是这个意思,“莫起风尘叹”,是因为不等到清明就可以回家了,然回家本非诗人之愿。因京中闲居无聊,志不得伸,故不如回乡躬耕。“犹及清明可到家”实为激楚之言。偌大一个杭州城,竟然容不得诗人有所作为,悲愤之情见于言外。
我可以再吐槽一下下,其实我发现自己喜欢的诗词中,原来都是有爱那些名句,比如这首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还有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可是现在我反而更喜欢诗中的结句,比如这首的素衣莫起风尘叹和张九龄那首的不堪盈手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