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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章 何处相思明月楼 ...

  •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①

      苏州的游客可以不品会寒山寺的古朴清幽,可以不领略虎丘的宝塔琳宫,却不可不知道明月楼的存在。

      明月楼东临太湖,西瞰苏州闹区,攀到明月楼高楼处,晴时可见波光粼粼,满池金光闪碎;雨时可见烟波浩渺,漫空水雾朦胧。

      然而,明月楼之所以名扬四海,并不止因为明月楼可观赏之胜景,不止因为明月楼馋人之酒菜,更因为明月楼的掌柜定下以棋论名士的规则。

      传言在明月楼聚集的都是善于棋技的各地才子,更有一些不得于朝廷赏识的文人墨客汇聚于此,企图借此扬名天下,得遇伯乐。

      然而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踏入明月楼,想要借此扬名之人只有经过了重重选拔,才有机会在赛棋会上一展才能。

      而明月楼的掌柜则借此摆下观众席,一年里仅仅是观众席的价位加上酒菜的价格,便足以让东家赚个满堂彩。

      四月初八这日风和日丽,碧空万里,恰是明月楼一年一轮的赛棋大会。

      观众席上早闹哄哄坐满了人,楼侧更有几家开赌,吆喝众人前往下▏注。

      众棋手一行八人徐徐踏入明月楼大厅,神色谨慎肃然。其中以一名翩翩公子最为耀眼夺目。男子一袭天青色长衫,腰饰佩环,手摇竹扇,言语尔雅温文,举止间自有一派闲适泰然,淡定从容。

      比赛要求为八人分组而战,胜者与他组胜者进行下一轮比赛,直到决出胜者。

      几人抓阄完毕,依着位次坐下,场上一声锣响,全场肃静,棋赛正式开始。

      八名赛者落棋皆是慎而又慎,踌躇间鼻尖隐隐沁出了冷汗。约摸▏到了申时一刻,场上只剩下三人——两人正战得如火如荼,另一人已取胜对手,坐在旁桌相候。

      天青色长衫男子缓缓落下白棋子,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朝对面书生拱手一笑:“兄台好棋艺,承让了。”

      书生身子一颤,半个身子飞扑到棋案,瞪大了眼睛,渐渐苍白了脸色。

      “怎么会!怎么会!”书生哆嗦着双▏唇,颤抖着站起身子,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

      几名裁判端详棋局片刻,朗声宣布道:“此局,楚荻胜。”

      书生使劲摇着头,悲号道:“我家有老母虔心拜佛,却家道贫寒,好不容易考得功名,又难逢伯乐,倾尽家产报此棋赛,却难拔头筹,为何苍天待我如此不公呐!”

      他脚步踉跄,脸上肌肉抽▏搐,忽而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男子举步欲前,已有几名壮汉上前将书生搀开,其间动作之娴熟,令人目瞪口呆。

      “这本是常有之事,已有大夫在外候着,楚公子毋须担心,苏公子已等候多时,楚公子还是快些开始罢。”掌柜上前劝道。

      男子踌躇片刻,终是耐着性子落座。

      锣声一响,终局开场。

      几手落子,男子已深觉对手棋技之妙,恐与自己难分伯仲,顿时凝神静气,慎重而行。

      场上正比至酣畅处,忽而一名伙计匆匆奔往掌柜处,附耳道:“方才那书生,大夫说没救了。”

      掌柜神色未变,只低声嘱咐:“如此便别治了,给他家人几两银子便是。”

      伙计应诺欲行,一袭天青色长衫挡住他的去路。

      只见那男子举止温文,风度翩然,语调间却有一番凛然之态:“人命关天,岂可如此草率!”

      掌柜心下一惊:如此距离,自己压低声音这人都能听见,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只是今日这场比赛,却不能教他给砸了。

      他连忙堆起笑容:“楚公子,大夫都说没救了,您何必再管。这局比赛还没完呢,您还是先……”

      岂料男子竟不吃他这套,续道:“在下略通岐黄,烦带我去看看。”

      “可是比赛规矩,提前离场者作弃权论,楚公子竞赛至今,还是考虑一二。”

      “胜负之分岂可比及人命重要!”男子眸间已有厉色,他顿了顿,朝对手略一拱手:“兄台棋艺超群,楚某认输了。”

      言罢,他手中竹扇一收,举步离场。

      全场先是一阵呆滞,随即喧哗声此起彼伏。掌柜额上不禁沁出冷汗,连连示意几位评委。

      评委们面面相觑,片刻后终有一人走上前道:“苏公子一路过关斩将至此,可见棋艺非凡。既然楚公子弃权退场,今日胜者,便是苏……”

      “且慢!”苏姓公子站起身子,“方才楚公子棋艺并不在我之下,如此断定,未免胜之不武。”

      “那公子意欲何为?”掌柜额上汗珠越发多了。

      苏公子谦然一笑:“既然楚公子弃局而退,为显公平,在下也当弃权。”

      掌柜瞠目结舌:“那、那今年的胜者……”

      苏公子微微一笑:“那便劳几位评委费神了,在下告辞。”

      说罢,他弃子而去,终以不顾。

      场上哗然声越发响亮了。

      ※※※

      明月楼底,几名伙计抬着一卷草席,正欲往外扛去,草席内隐有微弱口申口今。

      郎中背着药囊,摇头长叹:“亏得年纪轻轻,唉!”

      “且把人放下,让在下看看。”

      郎中闻声回头,只见门外一人萧疏轩举,气韵如竹,目光定在伙计肩上的草席。

      “这……”伙计们眼神交汇,猜度着眼前青衣男子的来历。

      郎中未见着男子什么动作,顷刻间伙计们已定身难移,手中的草席已被男子缓缓放在地上。

      男子迈步向前,翻看着书生的眼皮,半晌从怀中掏出一瓶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助着书生咽下。继而,他抬手隔空从书生口腔拂至胃部,似有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药丸轨迹。

      不出片刻,书生竟停止口申口今,缓缓睁开眼睛,面色也比方才好了许多。

      书生望着眼前救命恩▏人,虚弱地道谢。

      男子微笑一颔,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这里有些银子,够你与家人生活一阵子了。兄台棋艺高强,若非初时兄台心绪不稳,在下恐也难险胜一二。更何况兄台若想要有所成就,不一定要走赛棋一途。”

      书生点头称诺:“楚兄说得有理,不过今日生死一番,小生总算悟得浮名如烟。既然此番败北,也是天意,我打算回乡开个私塾,终归能养活一家老小。楚兄相救大恩,小生定在家中立下长生牌,日日焚香祝祷恩公平安,仕途畅顺。”

      男子摇摇头,不复赘言,转身徐徐而去,远远闻得他朗声长啸:“福有竭兮祸有头,青云白布自绸缪。皇天自古重霄外,管汝清流与秽流。”②

      书生愣愣听着他的低吟长啸,忽感淡淡豪情涌上心头。

      门侧,闻声而来的苏公子微微垂下长睫,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

      五月十六,天朗风清。

      一位翩翩男子竹扇轻摇,闲庭信步于徐州城街道上。他衣着天青色长衫,相貌俊朗不凡,端的是一派倜傥风流,引得街上少女频频回眸,面染红晕。

      “楚公子,等等!”身后忽有清脆女声传来,男子纸扇一收,顿住脚步。

      眼前少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大小,身着浅色衣衫,上以淡绿丝线绣有幽兰,衣角绣翠竹,髻上簪子形状特别,是知更鸟的模样。男子定睛一看,只觉这少女容貌清丽,但模样却是素昧平生。

      他面带疑惑,缓声问道:“姑娘方才所唤,可是在下?”

      少女微微喘气,香汗涔▏涔,闻言急切点点头:“正是,我家公子在客栈楼上见着您,便让小婢追来,可算追上了。”

      “你家公子是?”

      少女娇憨一笑:“我家公子姓苏,公子说了,一月前,他与楚公子尚有一局未了。”

      男子一怔,忽忆起明月楼未完之局,和那旗鼓相当的对手,不禁扬起嘴角:“如此,便烦请姑娘带路了。”

      男子方走入客栈天字客房内,便闻到扑鼻清香,沁人心脾,案几上已摆好一副棋盘。案几左侧一位少年正襟危坐,正是那日与男子赛棋的苏姓对手。

      少年起身与男子见礼:“在下姓苏,名衷一,楚兄有礼。”

      眼前少年个子偏矮,面目白▏皙,容貌清秀,男子只当他年纪偏小,未曾多想,拱手回礼:“在下楚荻,表字江秋。”

      两人坐定,楚江秋扫了眼棋局,不觉暗暗吃惊。这棋面之布局,竟与一月前自己弃子时的局面一模一样。

      少年见状,遂出声道:“月前一弈,可叹未能尽兴,今日▏你我恰而相逢,不知楚兄可愿再续前局?”

      楚江秋按下心头讶然,朗声一笑:“楚某正有此意。”

      少年闻言难掩激动之色:“太好了,楚兄,请!晴禾,奉茶。”

      方才引着江秋的少女脆声应诺,端着茶点放在案侧,方才退出门去。

      晴禾往厨房点了几道小菜,又到街上闲逛了一阵,方才回返客房。

      房内两人棋局已近尾声,晴禾不谙棋理,只觉棋盘上两人似乎各占大壁江山,想是平分秋色。

      孰料片刻后,楚江秋朗声而笑:“今日棋逢对手,实在畅快。不过,棋局至此,贤弟再惜子求存,已是不及了。”

      苏衷一沉吟半晌,低叹道:“罢罢罢,楚兄棋艺高妙,在下甘拜下风。”

      “贤弟何必自谦,愚兄不过险胜于贤弟开局时的犹豫试探,若你开始便如后半局般果断干脆,便不是此时的局势了。”

      苏衷一摇头自嘲:“一着不慎,全盘皆输。纵使明白,也悔之晚矣。”

      晴禾走上前,脆声道:“既然如此,不如重新开局,就能弥补遗憾了。”

      苏衷一抬手敲了晴禾一记:“你这丫头,平日我教你的都抛之脑后了?‘弈,即战也。棋子落,战始,绝一方以终。’棋如人生,岂可轻言悔之,‘如果’‘假如’这些词本是虚妄,世间哪有那么多事情可以重来?更何况,棋路本由弈棋者所决定,弈棋者性格未改,便不会改变棋路,继而还是会有同样的结局,就算重来数次,也还是这个结果。”

      晴禾垂下脑袋撅起嘴,低声嘟囔着:“我不过随便一说嘛,做什么这么严肃。”

      楚江秋面露欣赏:“贤弟说得在理,此番言论,倒叫愚兄想起了一人。”

      苏衷一不由好奇:“喔?却不知楚兄指的是?”

      楚江秋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是我的师妹。记得以前她便说过,世人行▏事无论成败与否,皆易后悔所行,但性格所限,纵然从头来过,却也不改初衷。如今想来与贤弟所言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苏衷一神色微变,面上有着连他自己都未发觉黯然。他微微踌躇,也不知为何,竟按捺不住脱口问道:“楚兄可是……令师妹聪慧如斯,楚兄定是十分欢喜于她吧?”

      楚江秋微怔,半天才反应出苏衷一话中之意,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急急解释着:“贤弟误会了,我与师妹自幼相携相伴,感情甚笃,但也止于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

      苏衷一见得楚江秋言谈间一片风光霁月,暗中舒了口气。细细打量眼前男子,只见他天青色长衫整洁干净,眉宇间自有番浩然正气,再忆及一月前男子所行所言,不觉心神激荡。

      见对面少年凝望自己,白▏皙脸庞平添数抹可疑的暗红,眉梢间忽多一缕春▏情,比之初见更加一份柔和婉约,楚江秋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

      楚江秋强压下心中古怪之感,出声相询:“贤弟缘何这般盯着愚兄?”

      苏衷一自悔失态,忙道:“我不过想起楚兄月前侠义而为,顿觉‘为英雄者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这番话与你极为恰和。”

      “贤弟谬赞了,愚兄愧然。”

      苏衷一抿唇微笑:“现在苏州城传得沸沸扬扬,明月楼前两名胜者相继弃局离去,魁▏首落入第三名之手。第三名赛者原以为败于他人,气急攻心,被救回来后闻得喜讯,直道苍天庇佑呢。”

      楚江秋先前便觉苏衷一神态举止异于其他男子,此番见他抿唇之态,结合先时所见,对于心中猜测越发笃定。

      他按捺下心头忽而涌起的不知因由的欢喜,谈笑如初,只作不觉。

      ※※※

      次日清晨,楚江秋梳洗完毕,却发现隔壁房间已人去楼空,竟不由自主生起一丝惆怅。

      他在徐州城中逗留数日,终日街头闲走,纵使徐州城街道繁荣,却神色郁郁,难以开怀。

      他看着街道上一对对夫妻携手而过,眼前隐约浮现苏衷一面染绯红之态,忽而又想起离谷前自家师妹的调侃:“师兄这番出谷,别忘了带一位嫂嫂回来喔!”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他恍恍惚惚地在原地走了几圈,直到店门口伙计上前驱赶,方才回过神来,步伐有些不稳地往回走。

      方回到客栈,小二便迎上前来:“公子,前日那位客官来寻你,在那边候着呢。”

      楚江秋急急赶去,桌旁那俏生生的少女,不是晴禾又是何人?

      “楚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家公子有书信给你。”

      楚江秋展信一视,只见信上写道:“话语投机光阴短,棋逢对手知音酬。若蒙棹雪而来,余必扫花以待。”左下方写着日期与地址。

      楚江秋压下心中欣喜,有礼答道:“在下定准时赴约,晴禾姑娘稍后,楚某有封书信烦请转交。”

      楚江秋走回房间,一边研墨一边情不自禁地傻笑,若是梦樱谷中其他人在此,见得他如此神态,定会万分吃惊——素来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竟似个愣头小子一般在此傻笑发呆,传扬出去无论谁定都不信。

      晴禾等了良久,还不见江秋出来,遂拍门道:“楚公子,你好了没有?”

      江秋闻言方回过神,却见砚台上磨的墨已经溢了出来,又是一阵子的手忙脚乱。

      也不知揉了几张宣纸,江秋终于打定主意,下笔写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欲识庐山真面目,暗香盈绕书卷中。”

      ※※※

      几日后清晨,一位天青色衣着的男子手摇竹扇,徐徐而行于下山的小径。他身后的高山陡峭,寻常百姓翻山而来,皆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唯这男子面色如常,气定神闲,不免引得山民们频频回头。

      楚江秋穿过重重树林,远见林间屋舍四周植满石榴树,此时正值五月,石榴花开娇艳,云蒸霞蔚,一片红意灿烂。

      “这般的红,倒真像她……”思及此,楚江秋不禁有些心旌意动,忙定了定神,疾步朝前走去。

      院子内打扫得井井有条,楚江秋轻叩柴扉,片刻后晴禾已欣喜地打开门:“楚公子,你终于来了,我家小姐从早上就坐立不安,直盼着……”

      “晴禾!”屋门口一声娇斥,楚江秋抬眸望去,却见眼前女子一袭石榴色长裙,水袖飘逸,亭亭玉立,面带红霞,虽非西子貂蝉,也气韵雅然。

      “有美一人,宛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哀弦微妙,清气含芳。”楚江秋喃喃道。③

      女子垂首:“蒲柳之姿,公子过誉了。依小女子看来,容貌总总,总有年华老去之时,于小女子看来,不过是云烟过眼罢了。”

      楚江秋正色道:“世间女子容貌各有千秋,外貌美丑之别,好比天上云朵百态,在楚某眼中,不过是一团云气罢了。但造化底蕴,却一生不改。若真要比较,姑娘此刻便如庭前石榴花,石榴花全盛之时,灿烂如火,而含苞欲放的花蕊正如姑娘一般,内敛而不张扬,幽静而非热烈,仅露出一丝蕊瓣微红,恬淡静谧。但时光变更,终有一日,花蕊全开之时,定会盛放出最明媚的光彩。”

      女子眸光轻转,这个男子,不过数刻相交,竟在一语之间,道破自己未能明白的内心,她何其有幸,得遇如此知己良朋?

      “小姐,你都等了一个早上,怎么又一语不发?”晴禾脆声问道。

      女子回过神来,盈盈施礼:“楚公子言之有理,小女子易钗而弁,多有隐瞒,望公子见谅。”

      楚江秋急忙回礼:“姑娘天人之姿,隐瞒身份,也是为行走方便罢了,切莫责咎自身。书信之内,楚某冒昧,请姑娘海涵才是。”

      “楚大哥心细如丝,小小遮掩之术,一句暗香盈,已教你道破,小女子佩服万分,怎会有怪▏罪之礼?”

      楚江秋朗声笑道:“衷一者,袖也。原来姑娘闺名当真是苏袖。”

      晴禾望着两人客套个没完,不由得嘻嘻笑道:“楚公子,小姐,你们做什么待在门口?酒菜都备好了,有什么话还是进去说吧。”

      两人回过神来,异口同声应道:“苏姑娘(楚大哥)请!”

      晴禾捂着嘴笑出声来。

      苏袖面上红晕阵阵。

      楚江秋脸上也平添几分赧然。

      ※※※

      楚江秋征得苏袖同意,在院内另行搭起一间房屋,两人谈古论今,弈棋烹茶,腊冬赏梅,秉烛夜谈,说不出的惬意自在。

      楚江秋与苏袖皆是坦荡之人,加之附近村民鲜少靠近此处,自无人背后闲话。

      一晃眼已过了半年,是日正值上元灯节,楚江秋邀苏袖前往附近城镇赏灯。

      火树银花不夜天,城镇内花灯精致小巧,灯火通明。

      苏袖提着方才猜灯谜赢来的花灯,扬着嘴角,眸间难掩喜悦。

      灯火照耀下,苏袖的面上泛着动人的光彩。楚江秋心中一动,借着朦胧的夜色,伸手握住佳人柔荑,俯身在她耳畔道:“袖儿,我们成亲吧?”

      蟾辉如练,男子清隽的眉宇间银辉漫漫,如酒如醇的黑眸泛起涟漪阵阵。

      女子一泓秋水中划过瞬然光彩,继而闪过踌躇挣扎,最终归为一片黯然。

      她慌乱地挣开紧握自己的手,低喃道:“我、我先回去了。”

      言罢,她拉起裙摆,落荒而逃,在楚江秋看不到的地方,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手上尚余她手指的温度,楚江秋望着苏袖远去的背影,神色落寞。

      ※※※

      苏袖失魂落魄地返回住处,一宿辗转。

      晨晓鸡啼阵阵,苏袖神色憔悴地打开房门,却见楚江秋候在门前,晨露湿透他的长衫,想来苦候多时。

      “楚大哥。”苏袖垂首喃喃,声音几不可闻。

      “你可是觉得我身无长物,空有一腔意气,担忧将来?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楚江秋哑声道。

      “不是的!”苏袖慌忙截断话头,“你明知我从不在乎这些。”

      “那为什么?”楚江秋急急靠前,“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努力。”

      苏袖红着眼眶道:“楚大哥,你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只是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你我之间,不过是朋友知己,再无其他。你有自己该走的路,我有自己的选择。请你不要再纠缠于我,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楚江秋惨白着脸色。

      “你、你何苦逼我!”苏袖双齿发颤,自觉再站下去,恐哽咽之声便要溢出嘴边,狠起心肠,咬牙转身退回屋子,重重关上大门。

      屋外春色正好,气候温暖,楚江秋却宛若置身冰窖,透体严寒。

      屋内隐隐传来晴禾的低呼声:“小姐,你怎么哭了?出了什么事!”

      ※※※

      几日后,楚江秋敲开苏袖屋门,言道前来相辞。

      苏袖的脸色掩盖在厚厚的胭脂之下,看不清究竟。

      两人皆眸色黯淡,不复明月楼初见时的光彩。

      苏袖呐呐半天,方吐出一句:“何时启程?”

      堤岸边杨柳依依,絮花漫空飘洒。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直到船家吆喝,楚江秋方抬起头,低声道:“我走了,有缘再见。”

      苏袖垂眸不语,楚江秋一叹,转身而去。

      “保重。”苏袖的声音幽幽传来,几不可闻。

      楚江秋顿住脚步:“你也是。”言罢,他举步向前,未曾回头。

      苏袖不忍再看,只愣愣坐在渡头歇脚处,心头万般滋味。待她醒过神来,远处船只已隐入浩渺波涛,几不可辨。

      微风吹拂,无数杨花飘洒缠满于天际,天色朦朦,微微细雨飘扬辗转而下。

      她心头越发泛起惆怅,望着眼前之景,幽幽吟叹:“碧水长空泛远舟,几丝春雨几丝愁。堪知卉木无言意?暗恼东风不驻留。”④

      ①出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②记得这篇文章未写的时候,大约是在高一那会了,就写了许多的诗词打算用在这儿,这是其中之一《悲世俗》,诗中有暗讽世俗之意青云白布自绸缪指辉煌腾达或平明百姓要靠自身努力。我得承认当时写这首诗是因为刚看了《萍踪侠影录》的缘故,然后又看了85版电视,对于刘松仁的张丹枫吟诵那句“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实在太印象深刻,所以江秋的形象有点受到影响,带着点不羁的感觉。不由得再吐槽一句,然后我看了步步惊心后,刘松仁老去的模样,我实在是大受刺激TVT~~
      ③有美一人,宛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哀弦微妙,清气含芳。语出曹丕《善哉行》
      ④这是自己写的《江淮别友人》,诗中苏袖以卉木自比,东风比作江秋,暗含自己对江秋的不舍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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