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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九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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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漫天,她在无穷的荒芜间跌跌撞撞,却不知何时起歇,亦不知何处尽头。
记忆的隧道里,明明灭灭,都是那青衣少年的宠溺温柔的音容。
——“师妹,今日功课做完,师兄带你到外谷走走如何?”少年儒雅微笑,眸光中闪动着淡淡的宠溺。
“当真!”女孩笑弯了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想着出内谷到外面瞧瞧的?”
少年扬起嘴角:“每次提到外谷,你都面露好奇,当我看不出么?不过,师兄带你出去,是有条件的。”
“喔?”女孩眨了眨眼,追问道,“什么条件?”
少年踌躇了下,认真地道:“我希望,师妹你在谷内的每一天,你能在开心时便大声说笑,在难过时便纵情流泪,好不好。”
女孩闻言一震,惊诧地看着少年。
少年抚着她额前碎发,眼神真挚:“答应师兄,不要再刻意掩饰自己的心情,让自己过得畅快些,好不好?”
女孩眸中思绪交织,片刻后终化为浅浅微笑,笑意直入眸底。
“好。”
少年微微愣怔:“师妹,你真该多笑笑,你是不知,你的笑容,比之这漫天的樱花还要美上十分呢!”
“嘻嘻,师兄少吹捧我了。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株绿竹苍劲有力,就如师兄你一般,想来它开的花,也及不上你笑容的一分半分呢!”
“鬼丫头,就知道拿好话哄我!”少年宠溺地摇头,但唇角无意识地上扬,已泄露了他的心情。
※※※
师兄,年少轻狂,戏言嬉闹的我们都忘记了,竹子,是不能开花的。
因为竹花怒放之后,便是死亡。
“师兄,不要丢下我,不要!”
“如果你丢下我,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理你……绝不!”
一句句的呐喊在梦湮喉间萦回反复,黑暗铺天盖地笼罩而来,她哽咽着,哭闹着,直到一抹光亮破开黑暗,将她的意识带回现实之中。
“师兄!”梦湮猛地睁开眼,面前熟悉的脸庞写满了担忧,奈何却不是她口中所呼唤。
“你觉得怎么样?先喝点水吧。”
梦湮借着汐尘的力道坐起,就着水囊喝几口被汐尘内力温起的泉水,微微缓解了喉间的干涸。
阳光明媚,鸟鸣啾啾,眼前是一片静谧小树林,不远处坐落着一间屋舍,造型虽简,却带着说不出的温馨。
方才山洞内的凄冷黑暗,乍逢突变的撕心裂肺,似乎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罢了。
梦湮望着汐尘,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方才有去过一个山洞吗?”
她的眸中隐带哀求与希冀,这是自十年后重逢,她第一次毫无隐藏地将自己的情绪展露向他。
十年前的她外表冷漠,但自月下交心,透过她迷蒙的双眸,他可轻易看清她的内心。
当再见时,他发现自己越发难以看透她——她依旧迷蒙着双眸,但当他想看清她的内心时,却总无法触及。
但此时此刻,他宁愿永远看不清她的心,也不愿触及她此刻双眸深处的绝望。
——那个眼神,他终身难忘。
汐尘欲言又罢,欲罢又言,犹豫了片刻,终于狠下心肠:“去过。”
梦湮的眼中神采顿如烛火遇雨般浇灭,瞳孔如提线木偶般失去焦距,她定住身子,如老僧入定一般,僵如泥塑。
汐尘亲见她神色变化,心中隐隐泛起一丝疼惜。但他却无法后悔说出了真相。他清楚明白,对于梦湮而言,她需要面对惨痛的真相,而不是接受善意的欺骗。也许她暂时无法接受,但她总有一天会直面现实。
“我到四周打探一下,你先在这休息一会儿罢。”汐尘将水囊置于梦湮手中,转身离开。
他想,也许她需要空间独自处着,流泪不止也好,嘶喊力竭也罢,然后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
梦湮瘫坐在地,目光呆滞。
她想,她应该如戏本子里所写的,轻则嚎啕大哭,重则寻死觅活,以显示她对师兄的不舍总总。
然而,她只觉眼中干涩难耐,毫无泪意。
小时候,父亲弃她不顾时,她只觉委屈。兄长背弃她时,她只感愤恨。
年少时葛氏照顾她两载,葛氏走时,她伤心落泪,只因心中悲伤。
而那个人,整整陪伴了她八载春秋的那个人,她视之如兄如父的那个人,她亲见他刺中心脉,她能猜测到最终的结果,却不愿接受,更无从悲伤。
他看着她从垂髫稚子出落成亭亭少女,她看着他从温文少年变成了翩翩公子。他们共同走过了人生最纯粹天真的岁月,他们许下一生互不背弃的誓言。他们虽是师兄妹,其间的情谊却胜过无数豪门大宅里的兄妹之情。他们虽不曾留着相同的血脉,胸中却激荡着相似的魂魄。
她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青春。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的机会,多到可以实现所有儿时的愿望。她以为……
她一直自以为是地构思着将来,把一切都推到未来再实现,可是命运从来不会任由世人肆意,时间永远不会为世人驻足。
他们以嘲讽的态度,冷眼地旁观,任由世人恣▏意妄为,任由世人纵情挥霍,然后毫不留情地推▏翻一切。
梦湮忽而想起十年前神秘女子的话语:“珍惜眼前人。”彼时,她只读懂字面之意,直到今日,她才深刻体会道女子语气中苍凉与无奈。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①
梦湮只觉自己的魂识飘飘渺渺而出,冷眼看着地上僵坐的自己。她的脑海第一次变得如此的冷静自持,强迫着自己去回想很多平日的点滴,回想师兄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宠溺,以期找到一点难过,一丝泪意。
可最终,她平静地站起身子,朝汐尘离去的方向寻去,双眸依然干涩无泪。
因为,她始终无法相信,那个和善可亲、待她如珠如宝的师兄,那个风姿楚楚、卓尔不凡的梦樱谷大公子,那个如竹拔劲、温润如玉的楚江秋,当真已丢下自己不顾。
关于死亡,她设想过年迈的覃姨,设想过陷于命运的晴初,甚至设想过自己,但她从未设想过师兄。
她对这个没有师兄的世界毫无准备,自是来不及,准备哀伤与泪水。
她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世界,也许就如同平日深陷噩梦里的某个世界,终有一日,她忽而醒来,一切依旧幸福如昨。
所以她选择冷静下去,等待噩梦醒来的那一天。
※※※
凌汐尘沿着林间小径一路向前,最终在一座屋舍前站定。
房屋四周的篱笆缠绕着枝藤,上面缀以星星点点的牵牛花,院中是几株挺拔的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派温馨之象。
汐尘蹙着眉头,看似是寻常房屋,周围隐有玄门阵法相护,却不知里面住的是何人,与楚江秋又是什么关系。
他隐隐觉得,想要弄清导致江秋成魔的前因后果,屋内之人或许能给他答案。
幼年短短一年相处,汐尘已深谙江秋脾性。若非经逢大变,他断不会无故到此境地。
这世间能影响他至此之人,柳梦湮是其一。而其二,也许就在这道屋门之后。
数刻前噩梦般的场景,数年前的点滴相处蓦然在脑中交织回放。
——“我姓楚名荻,表字江秋,是梦樱谷主的大弟子。”记忆中的少年笑脸温文。
——“阿尘,出剑时需再有力些。”
——“阿尘,我明白了,如果以离位为生门,坎位为死门,这个阵法就成功了。”
——“阿尘,一路顺风,照顾好自己。”
——“阿尘,替我照顾好师妹。让她一直开开心心的,可以吗?”
如此风姿卓越之人,于他亦师亦友的男子,惊霄锋芒剑刃,终将其吞噬于血色。
汐尘黑眸有泪,却不敢轻弹,只任其逆流回心脏,冰冷彻骨。
他拳头握紧,指痕已深掐手心,鲜血流淌,兀自未觉。
他早已学会收敛泪水,学会将情绪牢牢掩盖,唯有如此,才不易被暗处之人寻到自己的软肋,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保护珍惜之人。
如此这般,不知何时,已成习惯。
他望着眼前屋舍,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一切发生的缘由,尽己所能,实现江秋口中未道完的遗愿。
汐尘敛住心神,抬手叩响柴扉。
※※※
梦湮循着汐尘的足迹而来,远见汐尘叩响柴扉,正待走近。岂料得屋门乍开,一股劲风夹带数排暗器,直袭向汐尘周▏身各处要穴。
好个凌汐尘,危难当头毫不慌乱,只见他脚步一错,避开攻往左处要穴,剑花如雪,密密斜织,剩余暗器顿时偏离原有方向,落在旁侧。
一道身影飞掠而出,只见她左手扣兰花,催动法术,无数树叶立时化作锋利暗器,右手长剑如雪,夹带风雷霆霆扑将杀来。
“姑娘且慢动身,在下有要事求教!”汐尘急道。
“废话少说,你既敢寻来,我今日就杀了你为小姐报仇!”
汐尘暗聚内力,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多如牛毛般的暗器似陷入柔软的棉花,动弹不得。汐尘使力一震,暗器纷纷散落在地,又化作树叶的模样。
少女惊呼一声,再欲出手,眼前忽而一花,已不见那汐尘的身影,下一息,她的右手一麻,长剑已失。她深感不妙,待要动作,脖上已是一阵凉意。望着架在自己脖上的长剑,少女高扬起头,冷笑道:“哼!既然抓了姐姐还觉不够,那索性把我也一起杀了,一了百了。”
“得罪。”汐尘撤回长剑,解释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请教,姑娘名讳可是晴禾?”
“是又如何?”晴禾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却见不远处一位素衣女子闻音踉跄着奔来。
她微微喘着气,面露紧张:“那你、你可认识一人,他叫楚江秋。”
晴禾闻言面色一动,上下打量了素衣女子一番,疑惑道:“你是?”
女子长睫微垂,轻声道:“我叫柳梦湮,是他的师妹。”
晴禾引着梦湮、汐尘走入主房,道:“这便是小姐和姑爷的房间。”
房间里窗明几净,井井有条,显是有人时常打扫。
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所谓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形容画上女子再适合不过。作画之人一笔一划皆是精致至极,顿挫间满含绵绵情意,留白处缀以几簇红艳似火的石榴花。
左下角题注着:楚荻于丁巳年五月十六
“是师兄的笔迹!”梦湮惊诧道,心中隐隐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这也是姑爷留下的。”晴禾将一张揉皱后又展平的宣纸递予梦湮。
纸上墨迹氤氲,字体狂乱,更有血迹淡淡,可见落笔之人是在何种悲愤苦痛之时填写了这阕《江城子》。
词曰:“几曾晓梦许清明,慕娉婷,暗香盈。万顷寒空,骤雨乱汀萍。独棹孤帆寻旧景。秋夜裹,断鸿声。
斜河殢酒已三更,绿衣轻,渐霜凝。襟袖璧云,鹤唳冷长亭。不尽湘流接楚水,山照影,影空青。”②
“‘骤雨乱汀萍’?晴禾姑娘,究竟发生了何事?”汐尘见梦湮神色愣怔之态,遂出声相询。
“姑爷可曾交代过什么?”
“姑娘所指可是这枚珠子?”凌汐尘取出方才楚江秋交予之物。
“竟是‘琉璃萱雪丹’!”晴禾惊诧地接过,手扣兰花,珠子在法术催动下放出璀璨的光芒,一幕幕画面清晰地浮现在半空。
静寂的房▏中传来晴禾幽幽一叹:“姑爷既将你们送来此处,定无相瞒之意。若想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还需从两年前明月楼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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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语出元稹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一般的理解是指有些东西失去了,便再无相似的可以替代了。
②这阕《江城子》是个人创作,寂寞萱草姐姐帮忙修改,力求写男子的大气,目前看来也尽力了,“晓梦”化用庄周梦蝶典故,不知是梦里梦外的意思,“万顷寒空,骤雨乱汀萍”以雨落乱浮萍指代他们遭逢变故,“断鸿声”指孤雁的声音,“斜河”指夜深,“殢(音同替)酒”指醉酒,绿衣出自《诗经绿衣》的典故,有悼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