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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汐尘番外之樱花殁】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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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樱谷主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孩，脸色更加难看：“你这个小子怎么还在这儿？来……”
“师父！徒儿走错了，悔下棋哦！”梦樱谷主话音未落，便被女孩打断。
“湮丫头！你都悔了几步了！”梦樱谷主立刻拉回视线。
“才三步而已，我换下这边嘛，嘻嘻，师父轮你了咯！”樱花树下，女孩踩在石椅之上，俏皮地看着老者。微风拂过，樱花瓣簌簌而落，几丝落在她的发梢、鬓角，白▏皙的脸庞似乎也被瓣儿染上淡淡的嫣红。
原来，她的名字有个湮字……
小汐尘微微失神，忽听那女孩在一旁唤道：“喂，你闲着没事干帮忙斟茶倒水，没看我们口渴么？”
小汐尘回过神，依言上前倒水，恭敬地放在石桌上，然后回到原地跪好。
“你……”梦樱谷主看着他正要说话，一旁女孩又叫嚷道：“师父，徒儿又下错了……”
如此反复，直到日上中天，小汐尘起身斟了十多次的茶水，小女孩悔了三十多步棋。
棋局终了，梦樱谷主擦了把额上的汗，暗吁了口气，终于应付完这个小丫头了。
此时的小丫头才如梦方醒般打量着一直跪在一旁的男孩：“咦？你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小汐尘急忙接口道：“晚辈家道剧变，双亲亡故，独余幼妹相依为命，奈何家中长辈窥伺爹娘遗物，几番排挤我兄妹二人。晚辈听闻梦樱谷主文韬武略，盖世超群，故特前来，恳▏请前辈收留晚辈，以期学得本事，护庇幼妹。”
“这样呀……师父，既然他这么可怜，您就帮帮……”
“不行！”梦樱谷主立时打断话音，瞪着男孩道，“小子少在此给老头歌功颂德，老头昨日已说不收你，今日岂能食言！”
“可是师父，他都在这跪了一天了，又给我们端茶送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们不报答一二，岂不被他人说您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梦樱谷主嘴角一抽，“湮丫头，牵强附会也不是你这么个法吧？”
“师父啊……”小丫头扯着老者的衣袖不断晃着，“师父您想想，这个小子武功不好，这么一回去定无法护得他妹子周全，您不可怜那小妹妹，也不怕别人嘲笑从咱们梦樱谷出去的人连自保能力也没有吧？”
见老者还犹豫，她锲而不舍地扯着衣袖：“师父啊……”
梦樱谷主被扯得心烦意乱：“可是君子一言，我都说不收他了……”
女孩粲然而笑：“这还不容易，师父您也不用收他，留他在内谷一年，凡事多多提点他便是了。这样他既学了本事，您也无须违背昨日言语，岂不一举两得？”
“容老头再考虑一下吧……”
再考虑一下就坏事了，不趁此机更待何时？某丫头心中暗暗思忖。
“师父，您当然要好好考虑了，这样吧，您陪湮丫头再下盘棋，边下边考虑呀……”某丫头语带威胁。
梦樱谷主冷汗渗出，脱口道：“不用不用，就这样定了！小子你就留下来，老头给你一年时间，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本事。湮丫头，这小子不通地形，你师兄又不在，你还不快带他四下看看……”
女孩嬉笑着应了下来。
梦樱谷主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端详着眼前棋局暗抹一把冷汗。
半晌，他拂落衣袖上的樱花瓣，摇头似笑似叹：“这丫头啊……”
※※※
于是小汐尘梦樱谷住了下来，平日里随那师兄妹二人习武练功，夜里独自一人练剑到三更，白天有不明白的地方再请教楚江秋，再由他旁敲侧击地请教师父——梦樱谷主常常摆出一副看他不顺眼的表情，虽然答应他留在谷中，也不介意他翻阅谷中各类武功文籍——相传梦樱谷中各类珍献秘籍无所不有，其言并非空谈，从天文地理到玄学周易，小汐尘从中学得了许多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虽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但有一位好的老师也是至关重要，习武练功时难免遇到一些难解的地方，有时一不小心便会走火入魔，梦樱谷主深知此点，却从不出手提点，楚江秋几番看不下去，恳▏请师父指教一二，梦樱谷主往往置之不理，后来楚江秋索性谎称是自己遇到的难题，倒也多次替他求得答案。
而老者口中的湮丫头，许是看在楚江秋的面子上，倒没再为难他，有时见面时也会朝他微微一笑。但是小汐尘总觉得，她的笑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朦朦胧胧如雾里看花，缺乏真实感。
或许对于他，她始终抱有怀疑之意吧。
※※※
七月十五鬼门开。
是夜，小汐尘一如往日，走到静思林中练剑。
林中月凉如水，许是月色过于美妙，许是心中思绪繁多，闯入林中之人并没有注意到小汐尘的存在。
小汐尘心中不觉升腾起好奇，借着重重竹影的遮掩，悄然尾随着来人。
只见那人身量尚小，径直走到一块宽阔的平地，拍了拍地面，席地坐下，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物事，小汐尘仔细辨认，原来是一把七弦琴。
月光挣开云雾的遮挡，投映到来人脸上，小汐尘微微吃惊。
——怎会是她？
女孩随意弹了几个音，调琴罢了，她轻吐浊气，闭目捻拨琴弦。
月色朦胧，清音疏淡，曲音哀婉，悄怆凄凉，琴声有如孤雁悲鸣，又恰倦鸟思归，昏昏然，怅怅然，满腔愁绪随着她的指尖倾泻而来，席卷至周遭万物。
小汐尘静静立在林间，记忆中女孩的侧脸在月光中越发的明晰可辨，不复初见般迷雾缭乱。
她的琴技并不高妙，但小汐尘却能从中品出浓郁难解的情绪，有欢有喜，有笑有叹，有追忆有迷茫，还有淡淡的疲惫。
——就如同自己一般。
他想要上前安慰，却又不谙言语，更怕惊扰了这曲调，还有曲中令他心潮一同翻涌奔腾的感情。
曲渐终了，人却不散。待小汐尘回过神来，女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前，静静注视着他。
那一刻，四目交汇，女孩不再如雾如梦，唇边不再挂着刻意的笑容。
那一刻，思绪交织，汐尘不再抿紧双▏唇，不再将丧亲之痛强捺心底。
原来，世间并不只有一人独品苍凉，因为除我外还有你，于你外尚有我……
后来分别的岁月里，凌汐尘常常于梦魇之后忆起这时的情景，心中渐渐安宁。
彼时冷霁虹已独居佛堂，闲谈时曾将佛经上的话语念与他听：“‘诸烦恼生，必由痴故。’汐尘，自你外出归来，眼中忿怨已渐消散，痴念已破，姑姑甚是欣慰。”
如若当初未曾相逢，也许这梦魇萦回，便会纠缠一生吧？
凌汐尘想着，不觉淡淡微笑，追忆有如潮水奔涌，相阻无门。
多年后，凌汐尘同柳梦湮闲聊时提及往事，不禁好奇地问及她当时所想，柳梦湮微拂碎发，莞尔轻笑：“那一刻，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自此，相互温暖汲取，命运之线缠绕。
有时，只因缺少，只因给予，便眷念一生。
此情，本无关乎风月。
※※※
梦樱谷主依旧不愿亲传身教，而有些东西又岂靠转述的言语讲得清晰？
是日清晨，小汐尘与楚江秋二人在樱花树下练剑。剑花翻卷，寒光飒飒，连带起樱花瓣儿片片起舞。
梦樱谷主躺在一旁藤椅上悠闲地喝茶。
女孩突兀的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的梦樱谷主。
“不对，师兄，师父不是这么教的！”说罢，女孩拿起剑，像模像样地舞了起来。
“师妹，你确定是这个样子？”楚江秋声调古怪。
“不错，师父是这么教我的……”女孩肯定地道。
梦樱谷主耐不住好奇，坐起身子朝三人望去。女孩手中长剑飘飘然，几欲脱手，身子歪七扭八，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梦樱谷主青筋抽▏搐，霍然站起，怒道：“湮丫头，老夫是这么教你的么？！”
女孩一脸自信：“徒儿和师父舞的一样呀。”
梦樱谷主怒不可遏，身影一瞬已到近前，长剑在手，剑花朵朵，时而舞作汹涌涛浪，时而舞作细雨微风。
少顷风定，梦樱谷主回招收剑，卓然而立。
“看清楚了么？”
女孩连连点头，一脸敬仰崇拜，继而又比划一番，问道：“师父，那么这招呢？是不是这样？”
梦樱谷主一脸挫败：“你出谷千万别说是我徒弟……”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重新舞起剑，把女孩比划的那招演示了一遍。
日渐中天，请教和被请教的两人相继回屋，而被忽略在旁的两人静寂了半晌。
“阿尘……”少年摇着头，淡淡一笑，“你该谢谢师妹……”
男孩沉默。
※※※
几月后清晨——
女孩打开门，见到站在门外的男孩，没有多言便把他让进屋子。
踌躇了片刻，男孩终于开口：“我、我明早就要离开了。”
“我可没时间送你。”女孩打断他的话头，毫不客气。
“我是来谢谢你的……”
女孩挑挑眉：“我似乎并无施恩于你吧？”
“刚入谷那次……”
“那是在帮师兄！”
“前辈指点剑术那次……”
“好像我是自己不会才问师父的吧！”
“……”男孩脸色尴尬，打量着女孩的脸色，试探地问道：“你名字有个‘湮’字？”
女孩没好气地看着他：“那又怎样？”
男孩吞吐了下：“那我以后唤你‘湮儿’？”
女孩脸色顿变：“不、可、以！”
男孩锲而不舍：“你真的没有帮我？”
“没有！”
“那我继续叫你‘湮儿’！”男孩笑得一脸狡黠。
“……”女孩抖手指着他，下意识想连名带姓地骂人，方忆起自己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耍无赖!”
男孩哈哈大笑，一边躲开女孩随手掷来的水果，无意间瞥到女孩发自眼底的笑意，心中离别的惆怅渐渐淡去。
男孩抱头从屋中逃出，少年已等在门口，一把拉住他躲到老远。
“师妹朝你发火了？”少年笑问道。
男孩笑笑，未置可否。
“其实，师妹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少年斟酌着开口。
“我知道。”男孩点点头，她不是不关心，不是不把他看做朋友，她只是不愿多说，平添离别伤感罢了。
※※※
随着梦樱谷主走进这个黑不见底的深洞，小汐尘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胡思乱想起来。
黑暗，往往可以包裹住这世间一切的丑陋。
“老头没那么阴险毒辣！毁尸灭迹我还嫌麻烦呢！”许是觉察到他心中所想，梦樱谷主半开玩笑道，“其实你也是个可造之才，如果我没收湮丫头，定收你为徒，只可惜……”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小子你也是命好，我那两个徒弟，一个明帮一个暗帮，红脸白脸轮番唱尽，当真把老头我作傻▏子不成？”
“站上去！”梦樱谷主忽地把他往一座台上推去。
小汐尘方站定，台上幽蓝乍起，无数晶莹剔透的光辉围绕着他旋转，瑰丽动人。
不过半柱香，一道亮白撞开其他的亮光，径直飞来，小汐尘下意识伸手去挡，手臂登时一痛，鲜红的血丝沿手臂而下，滴在白光之上。
光辉骤起，亮得神圣纯洁，无法注视。小汐尘如人驱使般抬起手，握住那道白光。
光芒渐弱，一柄秋水长剑已握于手，冷冽森然。
白玉剑柄附近篆有字体：“雲颯”。
梦樱谷主叹然：“难道当真早已注定？”
他走上前，凝然注视那柄宝剑：“小子，如果可以，永远不要再遇到湮丫头……”
小汐尘愣住：“前辈？”
“如果真的无法避开，那就……”梦樱谷主顿住，长叹一声，终是没能将话尾补回。
临出藏剑窟，梦樱谷主指着洞口亮光忽道：“小子，黑暗并非完全是邪恶，你看，正因为有洞中黑暗的存在，才会有洞外的光明。光明与黑暗，本就是相对而谈的。”
那席话，是梦樱谷主唯一教给凌汐尘的东西，却教凌汐尘品味了一生。
※※※
梦樱谷中的樱花常年怒放，此株谢毕他株枝上又成花海，但一年中却有一个月，不知何故，樱花全部谢去，徒于繁枝清寂。
次日清晨，天高气爽，梦樱谷庭中繁樱已谢，飘落一地的樱花却因为梦樱谷主的嘱咐未及扫去，依旧如小汐尘来时般一地花毯。
小汐尘敲开女孩的房门，里面早已空无一人，他在屋子静▏坐片刻，终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玉镯，轻放桌上。
记忆中的娘▏亲笑靥温柔：“尘儿，若你何时遇到除音儿外让你铭记于心的女子，便将这枚玉镯赠予她。”
这一世，除了她，恐再难遇到更加刻□□痕之人吧。
沉吟片刻，小汐尘举步而去。
女孩从偏僻一角走出，凝视桌上碧绿镯子，半晌未语。
落樱纷繁，铺就一地凄寂。女孩走出屋门，望着树枝空洞萧索，忽觉惘然。
终归是樱花殁，离人散，一切的美好，注定消逝于最好的年华。
小汐尘对岸上的楚江秋摆手示意，坐回船舱，再没回头。
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他不能再回头。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一载华胥醉梦，终有醒来之时。
只是最终，他却未能将这番话语讲予那女孩听——
——纵使将来，你我再相逢，凡尘的污浊恐早已洗却我们昔年的纯真。
——纵使你我再次相对，命运已注定我们擦肩而过。
——但我不会忘却在谷中的每个日夜，忘却你忧伤的琴音，忘却你如雾迷蒙的眸子中淡淡的关怀。
——那盛开满天的樱花，会被我细细藏匿在心底深处。那凋零满地的凄美，是我们共同织就的，少时最恬静的梦境。
——它会永远永远，以最绝美的姿态，绽放于我童年无殇的记忆中。
——在梦中，不论你与我。
※※※
百年后，揽月山庄已不复当年的辉煌鼎盛。
十岁的凌辉终于躲开父母和丫鬟的眼睛，翻入这个他向往已久的旧书房。
书房里满是灰尘，却不怎么破旧，他翻了许久，并没有找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正欲离开之际，无意间触动了书桌上的砚台。
“轰——”一道暗门从身后轰然开启。
凌辉小心地从暗室中取出一个青玉匣，好奇地打量匣中之物——一本破旧的书籍，纸面泛黄皱褶，想必以前时常翻阅之故。封面上▏书“云飒剑法”四个字。他好奇地翻着书籍，只见书籍上画着许多招式图画，旁边还有些小字，记载着主人的心得体会。
凌辉忽然忆起，这个书房，似乎是在百年前自一位庄主后便被封▏锁了起来。
翻到末页，一张小笺从书中掉了出来。
小笺上的字迹不甚成熟，显然是年少所作。凌辉细细品读笺上依着《一剪梅》曲调填就的词阙，虽他只有十岁，却也从中感到淡淡的怅然。
只见那小笺上题道：“寂寂长亭雨意凉，欲见回肠，几度彷徨。心忧秋水碧天长。小棹孤航，雁去南翔。夜梦相逢鬓染霜，人远潇湘，云雾茫茫。辗然未寝枉恓惶。烟外弥望，灯火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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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结尾这首词是我自己填的很满意的一首之一，意思应该基本明白，回肠是情绪萦回郁结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