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汐尘番外之樱花殁】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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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霁虹怅望着小汐尘瘦小的身影远去，幽幽一叹，如果说林中那场血▏洗，教会了小汐尘只有敌人的鲜血才有可能将亲人的性命挽救，那么这诡秘莫测的前路上，迎接这个才刚十一岁的少年又会是什么？
有了冷霁虹的打点，小汐尘行了半个月的路程，终于步入梦樱谷的地界。
凌青冥手札中所绘的地图到了此处便戛然而止。小汐尘的眼前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步入林中只见竹身高瘦修长，明明正值酷暑的时节，竹林间枝叶繁盛，冲天入云，隐天蔽日，仅投下大片阴凉，并无半丝炎热之意。
此处清幽别致，小汐尘不禁想起那首娘教过自己念的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继而又想到爹娘的离世，那片竹林萧索，小屋孤寂，再难闻得琴箫相和，两心相酬，心中不禁黯然。
一个时辰后，小汐尘往前又走了数十步，看着地上自己做过的暗记，想到父亲杂记中谈及的篁筱迷阵，一掌恨恨地拍在身旁碧绿的修竹之上。
此时年方十一的凌汐尘武功能高到何处？纵使自小凌青冥便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但学与学会意义却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未曾将凌家武学融会贯通的小汐尘只能把竹子震得一晃。
本来普通竹子晃动是常有之事，但是精通玄学阵术之人皆知，玄学阵中，牵一发则动全身，这厢竹子一晃，篁筱阵立刻局势扭转，迷雾骤起，数百支长竹横倒，破空之声声声不绝，雾气间也不知有多少箭石袭来。小汐尘大骇，抽▏出短剑砍开来袭之箭，但梦樱谷的机关焉是等闲，人力有穷，箭石无穷，眼见小汐尘挥剑力道越来越弱，恐怕约摸半柱香时间，便将命丧当场。
“哈哈哈——小弟弟，梦樱谷篁筱迷阵哪有你这般破法的？”空中一阵清越的女声传来，小汐尘只觉得眼前一道碧影晃过，自己已被拦腰抱起，女子淡淡的熏衣香味传入鼻中。
他皱了皱眉头，这种熏衣香味，始终没有娘身上的好闻。
那女子哪知小汐尘心中所想，又是扬声一笑，“看好了，这个阵要这般走。”
那女子腋下夹着一人，脚下依旧速度不减，小汐尘随着她的身形晃了数晃，双脚便重归大地。
眼前已不再是令人恐惧的碧绿竹林，而是一片开阔的土地，草长莺飞，落英缤纷，鸟语花香。一块巨大的石碑伫立在山道前，碑上字体蛟然，正是“梦樱谷”三字。
小汐尘稳了稳情绪，才仔细打量起方才出手相救的女子。只见她身着柳色长裳，罗裙曳地却纤尘不染，身姿玲珑有致，一袭青纱遮面，越发显得她朦胧神秘。
那女子见小汐尘这般打量，又是咯咯一笑，俯下▏身子道：“小弟弟，没人告诉你不能这样一直盯着女孩子看呀？就算姐姐长得再好看，你这样子也是很不礼貌的。”
小汐尘沉默了片刻，踌躇道：“可是……我娘比较好看。”
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大约就是这般状况，女子身子一僵，轻纱下也不知是什么表情，许久才缓缓道：“小弟弟，人说知恩莫忘报，你就是这么跟你救命恩▏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僵硬了些。
小汐尘看了她一眼，躬身一揖，因为年纪较小，乍一看有些古怪，但是依旧有模有样。“多谢相救！”
女子抿嘴一笑，“你这小子动作倒是像模像样的，你家的家教果然不差。”她朝前方努努嘴示意，“再往前走便是梦樱谷，我也不方便送你。梦樱谷那老头脾气古怪，能不能成功便自求多福。不过……听说老头最听小鬼的话哦！”
女子似笑非笑地道，小汐尘听在心底，似有所悟。
他缓步走入谷中，忽地回头，凝望着那女子，学着父亲教导的口气道：“阁下相助之恩，在下定当铭记于心，他日如有差遣，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子轻笑：“别忙着谢我，我今日所为在你看来有助于你，但或许将来有一日，你知晓了前因后果，却会后悔今日之谢。”
“我不明白……”
“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是为图自身利益，也许我今日相助是为了使你将来痛苦万分呢？”
小汐尘默视着她，半晌才道：“可是今日此刻，你确实是在帮我，我娘曾说，纵使人心莫测，但每做一件事情，都应有其善意的一面。我娘还教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女子玩笑道：“你小小年纪，也想投木瓜给我？”小汐尘念此句本指自己必将滴水之恩报以涌▏泉，这女子却偏偏以《诗经》中情侣互赠木瓜琼琚之意来追弄他，小汐尘不过十一岁年纪，哪见过如此说话大胆女子，一时脸涨得通红。
女子见状哈哈大笑：“真是可爱。别生气了，姐姐不逗你就是了。对了，千万不可说是我带你来的哦。”
小汐尘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袭碧影已飘然而逝，恍惚几刻相处，却如黄粱一梦。
※※※
步入梦樱谷中，并没有什么人相拦，许多人只是奇怪地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却又面貌俊秀隐带锋芒的小男孩，便又回头各忙手中之事。
小汐尘在谷中瞎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后，终于忍不住拦下一人询问梦樱谷主的住处。
被拦住的人听完小汐尘的询问后脸色数变，就在小汐尘开始猜测他的下一张脸会变成什么色之后，那人蓦地打了个呼哨，下一刹那，数十人已围在小汐尘四周，手按兵刃，面露戒备。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梦樱！”当首一人喝道。
小汐尘后知后觉，原来方才那些人没搭理他，是认为梦樱谷无人能入，想当然地认为他是梦樱谷弟子。
眼见那些人步步紧逼，小汐尘不禁有些害怕，擅入梦樱谷这罪名可大可小，如果身份揭露，传到揽月，一定会连累此刻正苦苦支撑的冷姑姑，自己实在是太鲁莽了。
他暗暗下了决心，就算是严刑逼供，也决不说出自己来历。
忽然人群外传来一声清喝，“你们在做什么！”声音虽略显稚气，却极有气势，围着小汐尘的一拨人立刻转过身，毕恭毕敬地朝来人行了个礼。
来人问明缘由之后，遣散众人，来到小汐尘面前：“你想见我师父？”
小汐尘猝然抬首，只见眼前少年亦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一袭青衫着身，淡雅悠然，最令人难忘的是他嘴角那缕温煦的笑容，纵使此时身处万尺寒冰，心中亦会因为他的笑容而升腾起暖意。
“你是……”小汐尘戒备地打量着他。
“我姓楚名荻，表字江秋，是梦樱谷主的大弟子。”少年温文一笑，上前拉住他的手，“你叫什么？”
“我叫……”小汐尘呆呆地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几乎便脱口而出。想起方才所下的决定，但是眼前的少年又让他下不了欺骗的决心。他风尘仆仆行来，一路风餐露宿，街上百姓见了他无不避开三尺，而眼前这个衣冠整洁的少年，却是没有半点嫌弃。
“你唤我阿尘吧。”——这样就不算欺骗了吧？
“你求见我师父，是想拜师学艺吧？他住在内谷，可不再此处呢！”
两人聊了一路，不觉间竟已如相识数年的好友，小汐尘未提自己的身份，隐晦地把自己的遭遇与打算告诉楚江秋，
“师父脾气古怪，到如今也只收了我和师妹两个徒弟，要想让他同意恐非易事，不过我一定竭尽全力说服师父。”
“江秋，谢谢你。”
“你我之间这么客套干什么？莫非不将我当朋友？”
……
古人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因缘际会，使这两个素昧平生少年一见如故，相识相交。那时相谈甚欢的两人未曾想过，当多年后再相逢，命运又将演绎出怎样的生离死别。
命运的齿轮在不经意间已悄然扭转，命定中的每一个人，可否能逃开这既定的宿命？
※※※
四处树干高大粗▏壮，树枝层叠虬然，枝上绯色簇簇团团，以致遮天蔽日。又有如天籁浮云，却灿比云霞，浅浅匀红，锦致妖冶。风乍起，浅粉的绯红的瓣儿纷飞起舞，辗转飘扬，仿佛下起一场花雪。目之所及，屋顶石阶，皆被如雪的花瓣铺就成地毯。小汐尘梳洗罢了，随着小江秋步入内谷，抬眼四望，眼前周遭就是这样一片绯色的世界。
“这……可以踩么”饶是自小锦衣玉食，见惯了繁华场面的小汐尘，看到此情此景不禁也痴了。
小江秋哑然失笑，“你真跟我师妹一样有趣。这只是樱花瓣，师父觉得好看，便不让扫。你若不踩上去我们如何往前走？”
小汐尘轻手轻脚地踩在花瓣上，只觉得脚底柔软，尽管迎面并无香味，但只因这动人之景，谷内清新扑鼻的气息，不觉令人心旷神怡，烦忧消减。
踏着樱花瓣，沿着竹桥渡过静湖，几座竹屋俨然，一位老人斜倚竹藤椅闭目休憩，时不时有几许绯红花瓣飘转而下，有着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求请前辈收晚辈为徒！”小汐尘霍然跪地，面色诚恳。
梦樱谷主蓦然坐起，额上青筋暴跳，瞠目怒然：“楚江秋！”
楚江秋面色难看，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师父……”
“把这小子撵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他！”
“师父，人家千里迢迢而来，怎么说也该问问缘由，这样子不大好吧……”
“前辈，晚辈诚心求教，恳▏请前辈应允！”
“是不是要打断条腿才能看不到他？！”梦樱谷主拍桌起身，径直入了房门。
深晓师父脾气的楚江秋眼见情况不妙，赶紧捂住还有再说下去的小汐尘的嘴，拖着他往远处一间屋子走去。
“师父此刻心情不好，也怪我没来得及提醒你。你再说下去，估计真的会成瘸子的。师父素来一言九鼎，今天话说得这么死，想让他改口就很难了……”
“那怎么办？真的要功亏一篑吗？”小汐尘一脸沮丧。
“不知道……不过你的事我决不会置之不管的。想让这件事转圜，就看看有个人肯不肯帮你了。”
“谁？”
楚江秋朝前方的小屋努努嘴，面露微笑：“我的师妹。”
※※※
屋内淡雅，并没有装扮得怎样的富丽堂皇。案几上沉香未燎，只有屋外的风吹树动声间或传来。
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小菜，一个小女孩背对着门口，静悄悄趴在桌上。
小江秋朝汐尘打了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靠近女孩，霍地拍住她的肩膀。
女孩蓦然回首，面色微惊，却又在看到小江秋的同时，放下了眸底的戒备。
小汐尘打量着那个女孩，只见她一身素白外衫，粉▏腮秀脸，芍药笼烟，雅淡素净。然而令人一眼难忘的却是那双水眸——她眸光疏淡，好似思绪飘转九霄，绝离尘世；她眸中水波盈盈，犹如晨雾迷蒙，带雨梨花。
那一刹那，她未及掩饰情绪，浓郁不解的感情飞快透过小汐尘的双眼，直达心房。
那一刹那，一股未知名的情绪从他心底升腾而起，游离至筋脉腠理，蔓延到坎离周天。
数年之后，凌汐尘才明白，那种浓郁不解的情绪叫做忧伤；那股未知名的情绪叫做怜惜。
多年之后，当记忆已被时光洗刷得模糊不清，当岁月已将梦樱谷中女孩的音容笑貌冲淡，那双如水如雾的眸子，却一直珍藏在凌汐尘心中。
※※※
“师妹？出什么事了？”楚江秋见状登时慌了神，急步上前笨拙地擦着她颊边的泪痕。
女孩慌忙低头拭泪，再抬首时脸色微缓，朝小江秋微微一笑：“我没事的，师兄。”
“你明明哭得那么伤心，还说没事？告诉师兄，是谁欺负你了？！”楚江秋急道。
女孩拉着楚江秋的手臂，划开唇角：“有师兄你在，谁敢欺负我呀？只不过……”
她脸色微黯，看着桌上的菜肴：“只不过今天是娘▏亲的忌辰，想起前尘往事，不禁有些感伤罢了。”
两人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碗筷是面对女孩摆放着的。
小汐尘微觉诧异，既是祭祀娘▏亲，却为何不焚香呢？
静杵片刻，女孩的面容已掩去悲伤，回过神笑指着小汐尘问道：“师兄，你随便带人闯我闺房不大好吧？”
小汐尘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更觉古怪，她明明面上是笑着的，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她的眼中依旧有淡淡的情绪呢？
那种情绪，不禁让他想起离世爹娘。
“你明明知道师父最讨厌别人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打扰他，你居然还在那个时候带他去？你真的是想要帮他么？”
小汐尘回过神来，那师兄妹二人已经就着他的事说开了。
楚江秋面露愧色：“我这不一时忘了，顾着只想快些说服师父。等到我想起来要拉他走他已经跪下去了……好师妹，帮帮他吧。”
见小汐尘看过来，楚江秋似想起什么，一拍手道：“阿尘。忘了跟你介绍了，她是我师妹，柳……”
“师兄！”未等小江秋说完，女孩便打断他的话，“女孩子的闺名怎么可以随便告诉外人！”
“可他是我的好朋友呀……”
“你跟他好我可跟他不熟！师兄，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相透，你还把他当做朋友？”
小江秋毫不犹豫：“当然！”
女孩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样：“我不管你跟他怎么要好，总之如果他知道了我的名字，就别想我再理你……”顿了顿又补充，“只要他知道！”
“啊……”楚江秋一脸沮丧，这个师妹言出必行可也是跟师父一个模样。
楚江秋的一番真心相待，汐尘心中不禁感动。对于女孩的咄咄逼人，他也没有生气，只走上前，缓声道：“对于身份我确有隐瞒，但我决没有欺瞒之意，更没有不轨之心，我来梦樱是真心真意想要拜师学艺的。”他也不知为何要这么诚恳地解释，也许是因为内心觉得说服这个女孩能帮助他留在梦樱，又或者只是不希望这个女孩对他有所偏见。
造化之玄妙便是如此，有时一个机缘、一个莫名的冲动，便足以改变一生。
女孩挑挑眉：“拜师学艺？学来做什么？”
“师妹……”见她语气不善，楚江秋不禁出言提醒。
汐尘没有生气：“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替我父母报仇……不过如今的状况，我只希望学好本领，保护好妹妹不受他人欺凌。”
“妹妹……你还有个妹妹？“女孩脸色稍霁。
“是啊，她今年刚好九岁，我把她独自一人丢在家中，回去后也不知她要跟我闹多久的别扭。“提起妹妹，小汐尘脸上不禁增添几许柔和。
女孩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划开弧度。甜甜一笑有如川上冰雪消融，陌上山花绽放，娇憨明媚，鲜妍动人。
沉吟半晌，她微微朝楚江秋颔首：“好吧师兄，看在你的面上，我尽力帮忙就是。”
※※※
翌日，梦樱谷中——
“师父，今天教徒儿下棋好不好？”梦樱谷主一打开房门，便看到某个小丫头巧笑盈盈地站在外头。
梦樱谷主只觉得额边青筋一抽，脸上勉强堆出笑容，尽力做出一副自认为慈祥和蔼的模样：“你师兄呢？”
“师兄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师父，你看徒儿多乖，见您闲得慌，舍出自己的时间来陪您哦！”
梦樱谷主脸色一僵：“你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所以徒儿才来找您下棋呀，走啦走啦，棋盘都摆好了。”
“湮、湮丫头，师父今日有点乏，先回屋躺会儿，你等你师兄回来跟你下吧。”
小丫头一把扯住他衣袖：“师父，您年纪大了，要多多活动呀，一天到晚呆在屋子很容易憋出病来的！”
梦樱谷主脸上的笑容登时垮了下去，一步三回头地被拉离自己的房屋。
与此同时，躲在一间竹屋内的两人正朝屋外窥探。
“阿尘，师妹嘱咐的事你记牢了么？”
“我记住了。”昨日自那番话后，小女孩似乎对小汐尘的态度有了转弯，她认真地思考了许久，对他说：“师父说过的话不可能改变，但要换个角度让他答应也非难事。你千万记住，不要嚷嚷着要报仇之类的东西，师父最讨厌这个。然后……”
“快出去吧，差不多了。”身旁楚江秋推他。
小汐尘理了理衣冠，抬步朝屋外下棋两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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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语出王维 《竹里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出自《诗经.卫风.木瓜》全首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siz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汐尘番外之樱花殁】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