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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汐尘番外之樱花殁】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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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记事起,最常呆的地方便是父亲的书房。
书房▏中的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总是目光炯炯,深邃逼人,令人心生敬意却又不敢亲近。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他在梦中也能倒背如流:“你是揽月山庄的少庄主,在将来,这片山庄,包括庄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靠你来撑起,你只有学会越多,才有能力护住他们……”
开始的时候他不是很懂,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我照顾?为什么庄外其他同龄的孩子可以自▏由的玩耍,而他只能埋头苦读这些枯燥无味的书籍?他也很想同其他孩子一起玩玩“独乐”(即陀螺),放放风筝,拿弹弓打只小鸟。可是这些之于他却只是梦中才能出现的场景。他不敢问父亲这么做的原因,只在某一天,趁父亲不在,向母亲道出自己的疑惑。
母亲沉默良久,摸着他的脑袋道:“尘儿,知道爹娘为何给你起汐尘这个名字么?汐字意指晚潮,是你爹爹起的,纵使你如今年幼,他仍希望你有足够的力量,驰骋天涯。而尘字却是娘为你起的,还记得娘教你念的么?‘无将大车,祗自尘兮。无思百忧,祗自疧兮。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熲。无将大车,维尘雝兮。无思百优,祗自重兮。’娘本意是希望你身如尘埃,平凡一生,但这终归不是现实,出生于此,早注定你此生的不凡,这满身的尘土,注定你必须去沾染……也许如今你听不懂娘的话,但你须知晓,爹娘今日皆是为了你将来打算。因为爹娘永远不可能陪伴在你身边,终归有一天,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由你自己来扛。”
多年后的凌汐尘闲暇时回想往事,总是不由得一叹,彼时的他,忙碌于手头的事务,已经无暇想着玩耍。他常庆幸着父母亲昔日的教诲,否则,今日这偌大的揽月山庄,恐怕早没有自己与妹妹的容身之处了。而这蒸蒸日上的揽月山庄,更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世事渐渐磨平他的棱角,当他已不复当年的懵懂稚子,当他已成长为一个隐忍处世的男子,他已经深刻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与母亲一番话中的无奈。
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那是他的责任。
※※※
凌汐尘从十一岁生日那天起,夜夜噩梦萦回,梦魇于心纠葛至天明。
凌汐尘在龆年之际,已经明白了父亲在江湖之上有着怎样崇高的地位。那时的他,亦曾豪情万丈,梦想着能仗剑江湖,扬名立万。他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江湖中人看到他,不再介绍他为“鼎鼎大名的揽月山庄凌庄主凌青冥之子”,而是“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揽月山庄少庄主凌汐尘,哦,对了,凌青冥是他的父亲。”
凌汐尘常想,若他没有在十一岁生日那天随着父母出门,一切的一切或许便能改变,他只会是那个天天呆在庄中,却始终雄心万丈,志向四方的傻孩子。
他唯一庆幸的是,由于自己的任性,那日妹妹并没有离开山庄,所以这场永无止息的噩梦,只有他一人纠缠其中,这也算老天爷给他的一点补偿。
他也曾后悔,如果知道要实现自己那可笑的愿望,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他宁愿从未许下过。
但他又深知,人生永远不会有“也许”“如果”这些词,所谓的后悔药,根本就无处可买。就算他真的未曾许下愿望,做过那些事情,老天爷也会以另一种的方式,来描绘这样的结局。
这就好比遇上她,既是偶然,却亦是必然。
※※※
那场噩梦的开端,却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
“尘儿,这么晚了还赖在床上,快起身吧!”身旁是母亲柔声的呼唤。
小汐尘揉揉双眼,坐起身子,模模糊糊地唤了声“娘”。
凌夫人坐在床头,微笑地看着他:“尘儿,快起来了。今日是你生辰,你爹爹准许你不去书房。怎么样,想好今天要去哪儿了么?”
每年恰逢他们兄妹生辰,父母都会腾出一天的时间,陪他们度过,多年来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所以小汐尘并没有惊讶,只飞快地翻身下床,接过母亲递来的湿毛巾洗漱一番。
“娘,我们到庄外去玩好不好?”小汐尘一张小▏脸带着期盼。
凌夫人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你爹爹前几日练功岔了气,正在调养,不过带我们到庄子附近转转应该是没有危险的,只是你妹妹风寒刚好,这次就让她呆在庄里吧,再染上伤寒就不妙了!”
庄外天空万里无云,小汐尘开心地骑在马上,父亲在身后护着他,以防他不慎跌下马去。母亲骑着另外一匹马,微笑着看着他们。
这本是一幅一家三口共享天伦的美好画卷,但是没有人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这场灾难,彻底改变了凌汐尘、凌枕音一生的命运,也间接地影响了柳梦湮、楚江秋等人的命途。
在数十年后,尚存人世的几余人蓦然回首往事,却唯有空付一声嘘唏叹惋:“天意弄人!”
灾难爆发的前兆,是天边一道轰天巨雷响起。大风骤起,正应了那句古话:“山雨欲来风满楼!”
凌青冥一勒马绳,心中升腾起强烈的不安,滚滚的乌云翻涌而来,很快便替代了晴朗的天空。“轰隆——”又是数道惊雷,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身上,生疼生疼。
苏玉瑗正想唤他们父子二人找个地方避雨,却见不远处寒光一闪,不由大骇,驱马赶上丈夫,面色焦急地唤了声“青冥!”
凌青冥何等眼力,自是已注意到四周浓烈的杀意,再打量了四周环境,不禁暗咒一声。他几日前练功岔气,此刻武功不过往日三成,本想带着爱子在庄子附近走走,却不想身下这马今日不知为何如此有兴致,自己一不留神竟跑到这么远的地界来了。此处离山庄起码有近半个时辰的路程,对方一看便知是早有埋伏,却不知能否拖住时间等人救援。
不论如何,至少要护得他们母子俩周全,凌青冥暗暗想,同妻子互换了下眼神,俯身对马前的儿子道:“汐尘切记,待会要跟紧你▏娘!”
说罢左手劲力一拍,将小汐尘送到妻子身侧,右手拔▏出贴身宝剑,剑势凌厉,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路来。
苏玉瑗与凌青冥夫妻多年,二人自是默契,这厢一手接过小汐尘护在怀中,一手放出求救的烟火信号,脚下一夹马腹,紧随着丈夫突围。
但是仅凭凌青冥三成不到的功力,和苏玉瑗两人,想杀出这重重包围又谈何容易?
小汐尘被母亲捂着双眼,只觉得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溅在身上,一股股血腥味冲鼻而来,到后来,甚至有粘▏稠的液体洒在他的眼眶处。母亲已腾不出手来捂他的眼,他勉力睁开双眼,也不知是鲜血入眼的缘故抑或是周遭已被鲜血浸满,入目之际皆是一片血红。
小汐尘一阵眩晕,那些鲜血,是从敌人身上流下来,还是从爹娘身上流下来的?那些,都是死亡的颜色呀!
他宁愿永远都不知道答案。但现实终归是残酷的,一阵天旋地转的颠覆后,他听到从马上滚落而下却一直将他护在怀里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青冥——”
他茫然地睁大双眼,前方那个满身是血,万刃穿身,颓然倒地的人,当真是那个他以为永无对手的父亲么?那个像天神一样高大的父亲,永远不会再站起来了?那个目光严厉,却总含▏着浓浓关怀的父亲,再也不会理他了么?
一刹那间,小汐尘的世界轰然崩塌。
※※※
雨越下越大,地面上鲜血渐渐汇聚成小河。苏玉瑗一直将小汐尘护在身后,用手中的剑挡去了数百道致命的剑影。凌青冥已经回不来了,就算拼尽所有,她也要保住他们唯一的儿子。
只是一批批杀手汹涌而至,单凭她一人,再强再高的武功也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关头,苏玉瑗用尽全力,把小汐尘推到马上。以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那万剑来袭,沾满鲜血的手一拍马臀,“尘儿!快走,别回头!”
“娘!”小汐尘大恸,他深知母亲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伸手想抓▏住母亲,却只捞到虚无一片。
万刃齐来,年少的汐尘,在此时表现出其惊人的潜能与毅力,他用力砍开来袭的兵刃,回头望去——
在凌汐尘印象中,母亲是生得极美的,在自己与妹妹面前,她从来都是干净整洁,端庄大方。可是这刻的娘▏亲,却一脸苍白地倒在血泊中,再也无力擦净身上条条狰狞的血痕,只是努力爬到父亲已渐冰凉的尸体旁,紧攥▏住他的手,仿佛这么一握,便是一世一生。
他从没见过母亲,笑得那般的美,似乎要把这一生最最幸福的笑,再让父亲好好看上一眼。
“嘶——”身下骏马长鸣,马身高高立起,前蹄高抬,将挡在前方的杀手踢开数丈。
好个汐尘,临危之时,他面沉如水,心中一丝慌乱都未曾外露。见此良机,他紧贴马身,架开身后兵刃,一夹马腹,人已随马跃开了十多丈。
敌人哪肯放过他,见势皆展开绝顶轻功向他追来。
万剑齐到,汐尘危矣!
林中一道白缎破空而来,宛若白龙惊鸿翩若,卷飞了数把致命兵刃。
另有数十名高手从林中纵出,几人护住小汐尘,另外几人杀向场中来势汹汹的杀手。
“少庄主,你怎么样了?”
小汐尘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与此同时,无尽的疲惫涌上心头,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冷姑姑,诸葛叔叔”,眼前景色越来越暗,很快便没了知觉。
雨渐渐停了。
※※※
“哥哥,哥哥!”小汐尘隐约听到妹妹的唤声,意识慢慢地回到脑中。
晨起……骑马……雷鸣……血……爹娘!
小汐尘翻身而起:“音儿!爹娘呢?有没有看到爹娘?”这是梦,一定是场梦!
此时才九岁大的凌枕音显然被兄长的脸色吓到了,嗫嚅了半天,硬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说呀!爹娘呢?”小汐尘紧攥着妹妹的肩膀,小枕音疼得皱起眉头,痛楚终于将她的神志拉回。
“呜呜……”她扑到小汐尘的怀中,哽咽道,“冷姑姑说,爹娘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玩了,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来接我们……呜呜……哥哥,爹娘为什么要把我们丢下,自己去玩啊……呜呜,音儿岂不是就吃不到娘做的糕点了……”
小汐尘只听到自己脑中轰轰作响,瘫软在床,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父母的灵堂上,小汐尘没有流下一滴泪,他清楚地知道,自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在他难过时安慰他,在他受伤时帮助他上药了。自此之后,他再也不能是那个躲在父母身后怯诺诺的男孩,而是揽月山庄的庄主,一切一切都将要他自己来扛。
小枕音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年幼的她并不明白死的遥远,她依然以为父母只是丢下她到很远的地方去玩罢了。
小汐尘静静▏坐在书房▏中,往日父亲就是坐在这个位置,给他讲解《孙子兵法》《吕氏春秋》等等的古文籍,如今,这儿却只余下冰凉的椅凳。
“汐尘……”一袭袅娜推开房门,来到他面前。
“冷姑姑……”来者是凌青冥的师妹冷霁虹,她自幼与凌青冥一同长大,二十岁便接任揽月山庄的长老之位,一直辅助凌青冥于左右未曾出嫁。除了爹娘与妹妹,凌汐尘与她最是亲厚。她虽与凌青冥同出一门,趁手的武器却是一尺白缎,名曰缚云,是故江湖人称其为“缚云仙子”。那日在林中,卷开小汐尘身后兵刃之人正是她。
“汐尘,你爹娘虽然走了,还有冷姑姑在你身边呢,你千万不要意志消沉,撇开这揽月山庄不说,枕音头上的一片天,也还需你撑下去呀!”
小汐尘轻轻地应了一声,沉吟片刻,又道:“冷姑姑,如果我说,希望您撑住揽月山庄一年,您可以办得到么?”
冷霁虹大骇,”汐尘,你想要做什么?!”
小汐尘紧握拳头:“如今爹娘遇害,仇人难寻,庄中鱼目混珠,多少人对着庄主之位虎视眈眈。爹爹曾说,人微言轻,智谋武功是难以震慑手下的。现今局势复杂,我知道很为难姑姑。可我若继续呆在庄中,待到势力被架空,我与音儿恐怕就……所以我想出庄向高人学艺,因为只有积蓄足够力量,才有可能厚积薄发,一鸣惊人,不是吗?”
冷霁虹愣然看着小汐尘,旦暮之间的家道变更、鲜血▏洗礼,这个少年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但若非自小得到父母的大力培养,眼前的凌汐尘又会是何种模样?冷霁虹微微一叹,师兄,为何你们似乎早已明了今日之事,从一开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如果你们早已知晓,又为何会微笑地走上那条不归之路?
冷霁虹恍惚间回神,急问道:“你想去哪儿?”
小汐尘摊开桌上的手札,薄薄的纸面上是凌青冥矫如游龙的字体,正右方三个大字无比显眼。
——梦樱谷。
注:“无将大车,祗自尘兮。无思百忧,祗自疧兮。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熲。无将大车,维尘雝兮。无思百优,祗自重兮。”出自《诗经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