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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 碧镯光转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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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某些时刻总是显得很漫长。一天之前,梦湮并未想过会出现此刻这般情景——黑暗恐怖的乱葬岗里,自己与汐尘二人各持一柄宝剑,四周被一群丧尸包围。丧尸面目狰狞,直欲剥其皮啖其肉,只是怯于两柄宝剑的剑芒,犹豫着不敢上前。
尽管如此,时不时仍有丧尸试探着跳上前,虽然皆被剑气所逼,退而暂避锋芒,但梦湮、汐尘皆清楚地知晓,好景并不会长久,丧尸只是在等待,等待己方意志力最薄弱之刻,攻其不备——他们在静候着一场总攻。
梦湮微微喘着气,这一个时辰的胶着,她的体力已渐不支,意志力更不断下降。此番两人能维持局面使丧尸避而不攻,靠的便是由内心散发而出的震撼力。一旦一方意志消减,便会此消彼长,平衡的局面再也强压不住。
空气间暗涌的气流一触即发。
它们,蠢▏蠢▏欲▏动。
梦湮心中的害怕越难压制,平素缺乏临敌经验的她,眼见丧尸吼声连连,面露凶色,不禁双脚微微发软。
汐尘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丁香色荷包,现出其中的碧绿色泽。
梦湮下意识一摸袖袋,发现当真是空空如也,忙不迭道谢。汐尘并不松手予她,踌躇着问道:“这镯子,你为何不带?”
梦湮解释道:“这是别人放在我这的,我只怕弄坏了。”
汐尘轻声道:“既是给了你,你何苦辜负他的好意,还是戴上吧。良玉无主,岂不可惜了?”
梦湮正待反驳,汐尘忽而低沉一笑:“十年前,你机灵聪敏,敢作敢为,缘何十年之后,却畏首畏尾起来?”
梦湮惊讶地抬起头,蓦地对上他的眼睛。男子黑眸如星如辰,宛若浩渺寰宇,星光漫漫,闪耀着笑意。
“你……是你!”梦湮瞠目结舌,半天方吐出词来。
“戴上它吧,相传它有驱邪避凶之效,接下来一场硬战,有它庇佑,一定会平安的。”
梦湮方知晓汐尘这番坦诚,是见她紧张的安慰之语,心下稍安,踌躇片刻,终是戴上玉镯。
她原不信仰这些,但因着汐尘一番话,她选择相信一次。
丧尸厉吼声渐起,汐尘抬眸向梦湮望来,微扬嘴角,声音低沉却难抑其间豪气:“无论如何,生死与共!”
梦湮胸中随着他的话语,亦升腾起数分豪气,心中不安渐退。
她抬眸回望,粲然一笑,“好!”
数阵冷风扫面,丧尸如约好一般,口中发出更加毛▏骨▏悚▏然的叫声,意图扰乱敌人的心绪。
梦湮、汐尘凝神静气,后背相抵,并不出招,以不变应万变。
一声呼哨,数只丧尸从四面八方攻入,凌▏乱却不失秩序。梦湮不敢托大,一抬右腕,横在胸前,架住前方丧尸利爪,一个巧劲顿将其撞出数丈。再顺势将剑往右一递,刺倒一个正欲攻向汐尘的丧尸。
两人错身之际,梦湮对刚刺倒自己身旁丧尸之人微微一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
梦湮、汐尘二人所使剑法优势互补,相辅相成,来回相斗约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渐渐磨合,配合默契,占尽了上风。
丧尸依旧如潮水般毫不止息,冲杀无阻。
“它们想用车轮战!”一次错身间隙,梦湮飞快地道。
汐尘颔首,朝不远处一块大石上示意:“看!”
一只丧尸立于旁侧高处,并未参与战斗,它身形较其他丧尸略大,目光不似普通丧尸一般呆滞,隐带一丝森寒。
只见它右手一挥,口中一阵怪叫,又一群丧尸从地下钻了出来。
两人相互对视,心中已了然。
“擒贼先擒王!”汐尘简短道。
“好!你攻我守!”
两人足下一点,身形如燕,携带凛凛冷风朝丧尸王掠去。丧尸王眼珠转动,口中发出躁耳的呼哨,一群丧尸立时从地下爬出,奋不顾身地扑来,挡在它的身前。
梦湮身形一滞,下腰一摆,在空中改了个方向,于数丈前轻巧落下,催动灵力,长剑立刻闪耀出璀璨的剑芒。剑风一扫,立斩数十只丧尸于剑下。
丧尸王前门空虚,神色顿变。与此同时,另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头压来,丧尸王抬手护住头部,企图借自己坚硬的身躯将攻势缓上一缓,却听得怪叫一声,原来汐尘的剑势霸道,竟将其双臂硬生生斩下。
未待丧尸王做出反应,长剑一阵吟颤,并未落回主人手中,反而在空中一旋,挟破空之声,刺入其胸膛。
恰在此时,另一道白光乍起,从其背部透体刺入。污血喷洒一地,丧尸王身体摇晃,企图再做挣扎,殊不料两柄宝剑交汇之处,迸发出与平日强上数倍的剑气。
“轰——”巨大的爆炸声中,丧尸王惨叫一声,身躯霎那间炸裂成万千粉末,不见踪影。
梦湮与汐尘接住回旋而回的长剑,皆转头看对方一眼,眸光相会时,浅浅一笑。
身旁多如潮水的丧尸蓦地瘫软在地,皆化作浓稠不见踪影。
梦湮见状,道:“看来,就是它背后操纵这些丧尸。我们休息一下,快和晴初他们汇合吧。”
※※※
此刻,山洞深处——
“这里空气这么差,那控制丧尸之人真会在此?”陆远悉走在前头,捂着鼻子皱眉道。
“附近就这山洞充满古怪,而且如果是被禁锢,也只有这里最有可能。”孟冬紧随在远悉身后。
“晴初,你怎么一直不说话,身子不舒服么?”远悉看着落在最后的晴初,停下脚步。
叶晴初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总觉得这个地方说不上的古怪。”
“难道是因为怨魂垒垒,所以晴初妹子会觉得不舒服吧?”
晴初低头沉吟道,“可我总是觉得这个山洞里不仅仅充满了戾气,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远悉拍了拍晴初肩膀,安慰道,“别再多想了,我们早点找到那些被困之人,解决了幕后操纵之人,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晴初点头,眸光转向前方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袭天青色身影静静伫立,宛若一株静竹般松劲挺拔。他面容俊逸出众,恰似一轮皎洁明月空悬,鼻梁挺直,薄唇轻▏盈润泽。山洞内昏暗的光线映照着他幽幽侧影,更衬出他深邃的面容。这般卓世不凡的男子出现如此幽深之地,不觉让人心生怪异之感。
三人紧了紧手中之剑,又靠近了数步,却见那人目光疏离淡漠,晦暗难明,秀逸的面庞未带有一丝表情。
陆远悉小心走上前,正要出口询问,晴初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远悉哥,他好像……只是一抹魂识。”
那男子抬起头,望着来人面无表情道:“莫再前行,否则必遭杀身之祸!”
陆远悉应道,“这附近已死了太多百姓,我们不管你是什么人,这山洞我们是闯定了!快些让开,否则我们不会跟你客气。”
那男子亦不恼,继续道:“至今为止,已有一两人潜入山洞,都未曾回来,我不希望再见到这种事情发生,你们还是不进为妙!”
陆远悉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却听得一旁叶晴初道,“正因为无人成功,所以我们才要继续努力下去。欲护得天下,惟行人之所不为,方能成事。就算我们三人未能出来,相信依旧会有其他人继续走我们走过的路,替我们完成未完之事。”
男子面上终于露出一丝表情,却是道不尽的讥讽:“行人之所不为而护天下?真是笑话!若连身旁之人都无法护庇,又谈何天下?”他淡淡地扫了叶晴初一眼,微颔首道,“原来你非凡人,既然如此,你们便进去吧,希望……一切能尽早结束!”
说毕,他不再理会远悉一行,眸光定定望着远方,难以猜度其所思。
“你……”叶晴初走上前,欲言却又止住,只朝他点点头,随远悉、孟冬朝前走去。
“该结束了么……”隐约间那男子低声轻喃,淡淡的身影如浮光碎成粼粼,消逝无踪。
陆远悉回头一看,心下一惊,“那人真是古怪,一下就没影了。”
晴初与孟冬皆报以沉默。
少顷静寂,晴初忽道:“远悉哥、孟冬姐姐,我想我明白方才那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是什么了!那是哀伤——很浓很浓的哀伤。”
※※※
“依着他们留下的暗号,想来是进了这山洞。”凌汐尘道。
梦湮举步上前,朝里张望,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鼻而上。梦湮胃中顿时一阵翻涌,几欲呕吐。
汐尘见梦湮脸色苍白,询问道:“你觉得如何,要不休息一会?”
梦湮摆摆手:“还是快追上他们吧,也不知这山洞究竟藏了些什么。”
梦湮走近山洞,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
山洞内一片昏暗——那是噩梦中才会萦绕的暗黑。黑暗令人耳鼻聪敏,唯有簌簌的风响,平静得让人心悚。
风过之时,鼻端间却又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奇香,杂在潮▏湿的气味中,隐隐绰绰。
两人持剑在手,迈步向前,共同走向,那既定的宿命。
※※※
山洞深处,是一湾浅潭,粼粼的波影中,衣着宽大黑袍的身影慢慢浮出,在幽暗的萤火中越发显出诡异。他狰狞的面庞望向一行人,哑声道:“尔等侵入此处,意欲何为?”
“你这妖魔,不知残害了多少生灵,实在罪无可恕,我们今日就要打败你,为世间除害!”
“笑话!每一个侥幸走到这儿的人都说着一般的话,可如今我依旧活着,而他们早成了这池中枯骨的一部分!”
“你杀了他们?!”晴初怒道。
“心生贪念者,必须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你们既也是为我手中之物而来,又何须这番惺惺作态?来吧,我要让你们为自己卑劣的欲▏望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黑影凌空虚划,半空中浮现出一排血红色利爪,挟雷霆之力,率先攻向站在最前的陆远悉。
众人早有防备,陆远悉闻声快退,后移之际口中速掐剑诀,青锋宝剑跃空而起,一化为三,刺向空中利爪,相撞之际利爪顿化为虚无,而长剑亦因相撞所产生的劲力飞速后旋,飞回远悉手中。陆远悉足下一点,借势改了个方向,接住回手宝剑,轻巧挽了个剑花,身子一挺,朝黑影前胸攻去。
叶晴初娇叱一声,手掐法诀,借来天象之力,数道雷光汇聚半空,随着她手形变幻,耀眼的雷光变化为巨大雷柱,朝黑影攻去。
沈孟冬凝聚内力,举剑挥舞,霸道的剑气所到之地皆裂开细缝,直逼黑影下盘。
黑影三方受敌,面色无惧,眼见巨雷率先砸下,他身侧迅速凝起一道土黄屏障,状若水痕。雷光来势汹汹,乍与屏障接触立时消散无踪。与此同时,黑影劲力一催,聚齐地上碎石,聚成一团,迎头挡住沈孟冬的剑气。
未待黑影松口气,陆远悉长剑已至。黑影不慌不忙,眼见长剑速比急电,势如长虹,他左手食指微抬,指尖与剑尖接触,远悉顿时如被点穴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远悉眼见那宽袍之下手指抬起,竟是指骨修长,白▏皙如玉,心下不由一怔。而这一怔间便失去了先机,一股霸道的劲气立时从长剑处透来,遍及全身。
“砰——”陆远悉瞬间被击出数丈,扬起地面厚实的尘土,倒地不起。
“远悉哥!”
“陆大哥!”
晴初、孟冬大骇,施展起毕生绝学朝黑影攻去。
黑影长袍一甩,不知运起何种功夫,竟将方才远悉进攻的力道导向二女,化开她们的攻势。随即左掌拍出,纯厚的掌力瞬息间将两人撞开。
孟冬立即昏倒在地,晴初因神力渐复,并未昏迷,却也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黑影一身杀气,缓步移向陆远悉处,冷笑道:“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为何总是自以为是,正邪不分。抢人▏妻子,坏人家庭?吾妻何罪之有,何故要将她掳去?”
黑影满身的肃杀之气,眸光如刃,空中汹涌的气流,令人窒息。
陆远悉顿觉胸中气息翻涌,一股血腥之气立刻从喉间涌了出来。
黑影步步逼近,神情几近癫狂,所过之处土石尽数碎裂:“道貌岸然之人,杀!杀!杀!”语罢,他掌心凝力,便要向远悉击去。
“不要——’晴初大惊,扑上前便要相救,体内真气立即乱窜,直直呕出数口鲜血,倒地不起。
远悉几次想要握起身旁之剑,奈何全身一丝力量也无,不由得面露绝望。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眼见远悉命悬一线,忽听不远处一声娇喝:“住手!”
黑影闻声,不觉一愣。
弹指之际,一道白影攻入,化解了远悉的危机,同黑影斗在一起。
陆远悉只见一道身影宛似清风般从自己身上越过,直奔向叶晴初处,焦急地问:“晴初你怎么样了?”
晴初在素衣女子的搀扶下缓缓了起来,声音因受内伤而微微沙哑:“我没事。”
陆远悉暗松了口气,瞪了女子一眼:“臭梦湮,我好歹也受了伤,你不关心我也罢了,做什么从我身上跨过去。”
柳梦湮声音远远传来;“你不还能说话么?”
陆远悉正要再辨,闻言一怔,暗暗将内力在体内运了一周天,虽过程有些困难,但比之方才五脏六腑巨痛却是好甚。
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原地自我调息之际,忽忆起方才梦湮跃过时似乎有几缕清风拂过自己周▏身大▏穴,心中不禁啧啧称奇。
一时场中,陆远悉与叶晴初原地自我调息,沈孟冬虽无大碍,仍昏迷不醒。众人暗暗观察着场上动静。
只见凌汐尘白衣如雪,黑影黑袍染血,场上白影与黑影交错,剑芒密织,一时竟分辨不清何处是人影何处是招式。
两人交战数久,凌汐尘轻功卓越,剑势如虹,黑影连连化出爪力,挡下凌汐尘数次进攻,非但不变声色,反愈战愈勇。
众人越看越是心惊,想来两人这般高超的武艺。若是自己在场中,恐此刻已归黄▏泉。
场中已过了数百招,黑影眼神中越发透着不耐烦。
他左手凝气于掌,“嘤——”一声,一柄青芒宝剑从虚空中跃起,剑光粼粼,飞速与云飒剑撞在一起。
两把绝剑相撞,各带上主人的十分力道,场中因双剑撞击嗡嗡作声,澎湃的气势汹涌而出,直震得石壁上的石块纷纷滚落而下。
但,凌汐尘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叶晴初忽觉得身旁的女子身体微微颤动,目光定定望向场中,颤声低吟道:“惊霄……”
而场中,应战经验丰富的凌汐尘忽地也滞住了。他望向那柄青虹宝剑,目光缓缓地移向黑影,竟忘了出手。
尽管他深知,高手的过招,一刻的停缓便是致命,但他依旧没有出手。
满空如白霜般的剑影铺天盖地地压向凌汐尘,织出这世上最动人的剑光。
汐尘无路可逃。
身如惊鸿,翩然如絮,一道曼柔的身影径直挡在汐尘身前。
剑影漫天,长剑劈开猎猎长风,扬起素衣女子额前细碎的丝发飘扬。
女子身子巨颤,妙▏目通红,泪水几近溢出眼眶。
她眸光紧紧望着黑影的双眸,带着满目的难以置信。
她语音颤抖,几近沙哑,口中轻轻吐出两字。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湖泊翻涌,风声骤止,雷霆万钧,山川无棱,江水枯竭。
漆黑的山洞内,一缕淡淡的竹香越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