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五章 白首如新倾盖故 ...
-
因着晴初的身子虚弱,再加上梦湮的脚伤未愈,众人在李家村耽搁了两日方才启程。
远悉与晴初商量着先往北辰而去,拜会家中长辈,继而也可借着北辰势力,威慑追杀晴初的青苗人。
凌汐尘称武林盟会已经闭幕,庄中近来无甚大事,更有几位长老坐镇,便打算一同前往。
沈孟冬心想着躲开父亲,有此机会自然随行。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行五人辞别李家姑娘,往北辰据地冀州而去。
一路芳草萋萋,鸟鸣啾啾,远悉、晴初初定鸳盟,两人柔情蜜▏意,眉目传情,完全无视了随行的其他三人。
沈孟冬无聊地拔着路边的野草,看着身旁沉闷不语的凌汐尘,眉眼一弯,嬉皮笑脸道:“凌大哥,你方才给了李家姑娘那么多银子,莫不是对她……”
凌汐尘一皱眉头:“莫要胡说八道,李家姑娘救了晴初一命,家境贫苦高堂又病倒在塌,多给她些银子也是应该的。”
“说的也是,我想着你也不该会看上她的。不过,我看她神情忸怩,指不定对你芳心暗许了呢。梦湮妹子你说是吧?“
柳梦湮看着孟冬对自己一阵挤眉弄眼,也弯起嘴角:“这我可不知了,要不凌庄主回去问问?可不要错过大好姻缘呀!”
凌汐尘警告地看了两人一眼:“少在这胡扯了。我听村人说,这座山上有大虫扰民,已经伤了好几条性命。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妙。”
正说着,忽听前方远悉惊喜道:“晴初你看,前面有只兔子!瞧着,我抓来给你看!”
说罢,他屏息凝气,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只兔子。
“别碰它!”就在他指尖快要触到时,那“兔子”陡然变大,化为一团明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远悉扑去。
远悉危矣!
但那道黄影速度虽快,也不及另一道白影之速,电光石火之际,凌汐尘飞快地扯着远悉腰带,硬生生将他拖开半丈。
只听“轰——”一声,彼时远悉所站之处,此刻已被一只吊睛白老虎撞开一个大洞。想来远悉若没能躲开,恐怕不死也是半伤。
远悉见状越发怒不可遏,趁那只老虎未曾来得及反应,一剑飞快刺穿其胸膛。
“远悉哥,你没事吧?”晴初奔上前上下打量,“我太迟才注意到它身上的妖气,没来得及阻止你。”
“没事没事!亏得凌兄相救。”远悉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凌汐尘道:“想不到竟是只修行成精的老虎,难怪那么多人殒命于此。”
柳梦湮打量老虎片刻:“远悉你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一剑就刺中他的命脉!你可记住了,下次千万不要草莽下手。若是一击不中,他发狂起来可不是玩笑。”
远悉的额头沁出冷汗:“还、还有这说法?”
梦湮挑了挑眉:“你以为为何寻常动物苦苦修炼成妖?不就是为了长生不死么,这只虎精修行不过百年,按理还不懂世事,却不知是从何懂得这幻化之术?”
“也许是机缘巧合吧,别管那么多了,我们今日也算是为民除害,功德无量呢!”沈孟冬笑道。
众人收拾好战场,远悉又再三朝汐尘道了谢,大伙说笑着继续前行。
梦湮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远远地看着走在前方的凌汐尘有些别扭地遮挡着左手的袖口,心中暗笑。
方才老虎来势汹汹,汐尘既要救人又要护得全身要害,梦湮隐约间注意到他的左手被老虎所抓。想来他定是极好面子,故而受了伤也不愿说出。
梦湮微微一笑,加快步子赶上他们,故作不觉。
※※※
翻过高山,几人租了辆马车,一路往北地而去。
方到徐州郡内,便见西北的天空中乌云密布,形状狰狞,宛若张大一张血盆大口,要将人吞噬而入,巨大的邪气萦绕空中不散,让人望之心生恐惧。
众人谈论片刻,最终商定先往城中休息,再行计较。
徐州街上人数寥寥可数,百姓行色匆匆,满目愁容,更有人身负行囊,牵儿带女,正欲出城。
“平日繁华的徐州城,怎变得如此荒凉?”孟冬惊诧道。
“莫非是刚才西边那团妖气?”晴初猜度着。
一行人草草寻了家干净的客栈暂歇,远悉自告奋勇去打探消息。
梦湮收拾完东西,见着左右无事,便往晴初房间而去。
经过汐尘房门,梦湮听得小二正解释道:“真对不住了客官,最近许多店家都关了门,绣坊里的绣娘也都各自解散,实在请不到人。”
小二连连道歉着退出房门,凌汐尘拿着衣袖开裂的外袍正发愁着,忽听门外清悦女声传道:“你要找绣娘补衣?”
凌汐尘抬头一视,眼前女子亭亭而立,正是一路同行的伙伴,柳梦湮。
梦湮踏入屋内,奇道:“我见你平日出手并不小气,还道你会去重置新衣的。”
汐尘解释道:“这件衣服也没穿几次,只是小小划破,想着也无更换的必要。”
梦湮赞许地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我也极讨厌浪费东西。我就奇了,茶馆那些说书的总把江湖之人说得一掷千金,究竟是何凭据。咱们还不是一分钱一分用?”
汐尘本有些尴尬,闻她话中并无嘲讽之意,心下一宽:“说书人的话本子总要有点吸引人的东西,若不这么编,怎会有人去听?他们只说我们神通广大,却不知行走江湖的诸多烦恼。”
梦湮见汐尘惋惜地看着手中衣服,不禁好奇:“看你如此,莫非这衣服来历非凡?”
汐尘黯然:“实不相瞒,这身衣服是姑姑为我缝制的,衣角各处极是细致,如今被我弄坏,若弃之不顾,岂不辜负她一番拳拳之心?”
梦湮忽而忆起葛氏的旧时音容,尽管她亲做的衣裳已被自己小心收藏,但斯人已逝,旧景难再。又见得汐尘喟然,她不禁将男女避嫌总总抛之脑后,脱口道:“我这一路也常被野蔓划破衣角,你若不嫌弃我手艺粗糙,便让我试试如何?”
汐尘面露惊喜:“可当真!如此便麻烦你了,凌某感激不尽!”
“我知你待人客气惯了,但我极烦朋友间这些客套。这样吧,我帮你补衣也不收你银子,你就答应我,以后跟我们大家说话少用这些谦辞,如何?”
汐尘一愣,望着梦湮隐带狡黠的双眸,已明了她言语间隐含的深意。
她想告诉他,在真正的朋友面前,他不必常常带着敏讷端恭的面具,不必处处恪守江湖莫名的准则,不必时时提防他人挑错的目光。
她想告诉他,在真正的朋友面前,他可以随性表达自己的喜怒,可以放纵自己的心绪,可以重新自▏由地吐吸。
她想告诉他,也许江湖险恶,人情冷暖,但真正的朋友,可以捂暖他的内心。
她想告诉他,他一直不是一个人,因为他还有朋友,还有亲人。
她是他的朋友,她懂他。
她隐晦相劝,并非怀抱同情,而因知己交心。
她字字珠玑,无关风月缱绻,只为友情真挚。
汐尘望着眼前的女子,忽觉一阵暖流游遍周▏身,刹那时洗尽一身世态苍凉,顷刻间洗涤多年灵魂污浊,唯余淡淡的暖意长驻心田。
※※※
屋外天色渐暗,屋内烛火昏黄。凌汐尘注视着女子娴熟地穿针引线,捻线收结,心绪不觉飘到了久远的过去。
记忆深邃处,母亲噙着温柔的微笑,一针一线,密密而缝,父亲端坐桌前,处理公务。烛火摇曳间,他们偶尔目光相接,相视一笑,灵犀在心。朦胧的身影投映在墙上,重重叠叠,依偎紧密,岁月静好。
“惟愿岁岁同此刻,一任沧海作桑田。”母亲昔日的低吟在汐尘心中萦回反复,温暖之色悄无声息地染上一双黑眸。
※※※
天空中早已见不到太阳的影子,厚厚的邪云笼罩在我们上空,阴霾万分,让人心生惧意。
四周枯树满地,道不尽的萧瑟凄凉。几阵冷风吹过,梦湮不禁寒毛倒竖,全身战栗,不觉又往众人身旁靠近几步。
远悉一脸无辜地笑道,“梦湮,都叫你不要跟来了,你偏偏不听,看看你现在……”
远悉是在昨天傍晚赶回客栈的。
“据说是半年前的事情,一日傍晚天生异象,西面的天空黑沉沉一片,城里的动物都四散奔逃。百姓原以为是地▏震将至,还到空旷地躲了一阵。后来没有出现地▏震或其他,只是……”远悉压低了声音,“只是西面淮水一代的乱葬岗,开始闹鬼了!据说那里原来是个村落,也不知为何一夜间全部死去。现在那里阴风阵阵,鬼哭狼嚎,鬼怪都青面獠牙。大伙说是村民们死不瞑目,请了许多道士和尚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想来凶多吉少。”
“西面的阴气很重,想来确有妖孽作怪,要不我们去看看?”晴初建议道。
“那么多道士都没有用,我们去恐怕也……”梦湮面露难色。
“看你吓的,不会是怕了吧?”远悉挑了挑眉。
梦湮最受不得人激将,又见晴初坚持,汐尘没有异▏议,只好缴械投降:“我去还不行吗!”
※※※
如今听着远悉嘲笑,梦湮心中恼火,正要反驳,孟冬已横眉道:“你倒还好意思这么说,如果你不是硬拉着梦湮妹子进来,此刻外头好歹有个人照应!现在倒好,只怕我们再走上一天一夜也出不了这个鬼地方!”
说来也怪,这一路走来,本以为危机重重,谁料枉费众人一路神经紧绷,却连个鬼影也不见,只有一条又一条的岔路无止境地蔓延向前方。这样的道路不由得令人心生绝望,彷佛脚下便是那鬼界幽深恐怖的黄▏泉之路,而大家正在缓缓走向那生命的轮回。
“等等!”一直跟在后面的凌汐尘忽地出声,止住了众人前行的脚步。
“汐尘大哥,出了什么事情?”晴初先反应过来,走了过去。
凌汐尘半蹲下腰,凝视地面片刻,冷哼一声:“眼睛所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他可以晃花我们的双眼,却欺骗不过我们的鼻子!”
众人不解:“什么意思?”
“一个时辰前,我在地上撒了一种特制的药粉。此药气味特殊,可传至数里之外,遇风不散……但是我们这几个时辰走的路程早超过了数十里,可这味道依旧在!”
孟冬皱眉道:“也就是说我们看似是往前走,实际上仍在原地?”
凌汐尘点点头。
远悉脱口道:“莫非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噗嗤——”梦湮闻言忍不住笑了。
孟冬也忍不住白了远悉一眼,“说你没见识你真就是没见识,连这个都不懂!”
远悉求助地看向晴初,晴初解释道:“师父曾告诉我,这世间最玄奇之术莫过于五行八卦之术,精通此术者,可将人困于阵中,令其欲出不得。而在阵中之人,则同我们一般,看似不断前行,其实不过在一隅之地绕圈罢了。除非摆阵之人撤去阵法,抑或是阵中之人破开阵法,否则阵中之人定会被困死于阵中。”
远悉希冀地看着晴初,“晴初,你既然懂得这么多,一定有法子出去吧?”
晴初面露难色,“晴初笨,师父只来得及教我五行法术,便过世了,若是陆瑶师姐还在就好了,她深得师父真传,这方面造诣比晴初高多了。”
远悉见晴初黯然,忙劝了几句。孟冬见状,转身与凌汐尘商量道:“凌大哥,我平日研读周易不多,对这破阵之法摸不得一点头脑,你可有办法么?”
凌汐尘凝神望着远方,并不接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梦湮从坐着的石上站起身子,随手抓了根树枝道:“这阵法是通过八卦推演而成的,不如我再演算一次,看看能不能找到破阵之法?”
远悉、孟冬两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瞠目结舌。
※※※
沈孟冬愣神地看着女子信手抓起树枝,以枝为笔,以地为纸,画着一些自己看着似懂非懂的字符。再看看一旁凌汐尘宛如塑像般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同远悉、晴初一道坐在石上,托腮发呆。
可凭她当真想做出些发呆的样子,此刻却难以平静。脑中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出,怎么也无法止息。
——初次见到柳梦湮时,她面带杀气,偕同自己打退了黑衣人。当看到陆远悉、叶晴初伤势,她面色冷静,有条不紊地与自己将他们送往客栈,但手脚无意识的颤抖,却暴露了她心头的恐惧。
——第二次见面,她出口便答出奇名药草的来历,看着伤重的陆远悉和众人隐带希望的神情,欲言又止。
——她对外人防备心极强,面对不怀好意接近之人,她总以冷漠相对。但若能走入她的心扉,予她一分善意,她必报以满腔热忱。
——现在,被困于这八卦阵中,她却有破解的能力。她不可能撒谎,从她的推演方法和速度看来,她定是深谙此道之人。
——她的身上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谜团。一名芳龄十七的少女,对于这别人需要研究二三十年的周易之术信手拈来,想来便觉得古怪。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沈孟冬思绪不觉回到那日,当自己与陆大哥遇到了她与凌大哥,看着她对晴初的关切,终是有些明白:也许初见时她的颤抖,再见时她的担忧,都是源于对晴初妹子的关心吧。
待游遍李家村而回,她不经意间看见柳梦湮坐在床沿照料晴初的场景。梦湮的神情柔和,晴初的表情静谧,两人之间萦绕着温馨的气氛,宛若自家姐妹一般相处的感觉。那种气氛,让自小失去母亲的自己心生向往。她也期盼着能加入这种氛围中,成为其中的一员。她如是向往着这般的亲情。
“管它呢!”孟冬摇摇头,想起梦湮唤自己孟冬姐时脸上真诚的神情,暗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她是我们的好友,不做伤害我们的事情,她背后有什么秘密又与我何干?”
她越来越觉得,自遇到他们,步入江湖起,自己开始懂得了一些待在南溟十多年亦未曾明白的东西。
~~~~
求收藏求评论求动力哈~~~~标题其实是化用孔子的那句“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意思是有的人相处到了年老的时候还像新认识的一样,有的人在路边相识,几句话就像老朋友一样互相了解了~~一直觉得这句话讲得很有道理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