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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四章 岂曰无衣子同袍 ...

  •   天刚蒙蒙亮,密密的树林笼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中,越发透出丝神秘。几只早起的鸟儿已忙碌地穿梭于树林间,寻找着自己的食物。

      树林的一角,一堆将尽熄灭的篝火旁,一男一女各倚在一棵树干上,徘徊于各自的梦乡中。那少女似乎是不大习惯于这般睡法,一直皱着眉头,身子别扭地挪动。那少年呼吸平稳,身子却保持着戒备状态,料想在睡梦中也并不踏实。

      睡梦中,梦湮隐觉得一丝冰凉的东西滴落在额头,心知这附近毒蛇丛生,不觉大惊而醒。睁开眼睛,她才发觉四周并无什么异样,对面之人尚在梦乡,而方才的感觉不过是朝露恰巧滴落在头上,虚惊了一场。

      此刻梦湮怎么也睡不着了,又觉得腹中饥饿,远远看到有几颗果树上结着果子,越发觉得嘴馋。

      她见凌汐尘睡得正熟,不忍相扰,便蹑起手足,朝他身后方向走去。

      岂料才刚近他几步,汐尘蓦地睁开眼,身上泛起杀气,飞快朝梦湮攻来,斥道:“什么人?”

      梦湮大惊失色,未加防御,眼睁睁见攻势迎面而来竟忘了躲闪。

      电火石光之际,那道杀气蓦地化为虚无,凌汐尘已收回了攻势。

      梦湮大骇,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汐尘惭愧道:“抱歉。我以为……你没事罢?”

      梦湮心知江湖中人防备甚强,尤其在睡梦中更甚,心中懊悔不已,摆手尴尬地道:“没甚事。我、我怕吵醒你。”

      汐尘见没伤到人,也松了口气,轻声道:“下次莫再蹑足而走了。”

      梦湮点点头,心中却暗道:“绝不会再有下次!以后再看见你睡觉我定离得远远的。”

      梦湮焦虑晴初的安危,胡乱吃了几颗果子,便同汐尘熄灭了篝火,往林外走去。因脚伤并未全好,梦湮寻了枝粗些的竹枝,权作拐杖。一路无话。

      林子也不知有多深,梦湮汐尘都是轻功不错之人,只因梦湮脚上有伤,施展起来姿势有些古怪,但不影响速度。走了足足三个时辰,就在山重水复之际,终寻得柳暗花明之处。只见一条小桥横亘于溪流之上,对岸的林间隐见袅袅炊烟。

      梦湮本快濒临绝望,忽地见得此景,心中十分欣喜,飞快朝对岸奔去。她奔得飞快,行至桥中央一不留神,脚下又是一绊。

      眼见梦湮便要摔下桥去,另一道身形更快地行至她身侧,抓▏住她的手臂,稳稳地扶住,“小心!”

      一刹那间,梦湮蓦地又回想起瀛洲惨变的情景,那时鲜血满地,晕眩之际,也是他扶住了自己,他问:“你没事吧?”

      那话,令人心安。

      梦湮顿感一阵心慌意乱,忙稳了稳神,暗道:“怎么胡思乱想这些,我需快些寻到晴初才是。”想罢,她连道歉也忘了说,轻轻挣开他的手,便往桥头奔去。

      凌汐尘看着女子飞快离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穷尽林间无觅处,白云深处有人家。小桥深处,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派田园欣欣然之貌。

      进了村口,便见家家都已门户大开,农妇们或而清扫鸡舍,或而撒着谷皮喂鸡,或而已做完家务聚在家门口闲聊。

      乡间郎中从一间破旧屋舍走出,一面交代着相送而出的妙龄少女:“那位姑娘不过是气虚体弱,才会晕倒,喝上几服药就会好的。”

      少女微低着头,哀求道:“丘伯,你也知道我爹的身子骨,我们家实在没余多少钱,这药费能否先宽限几日?”

      郎中叹道:“这乡里乡亲的,你的难处我也是知道的,只是我家里还有好几张嘴,没办法总赊给你东西……”

      一锭银子忽地塞入他手中,郎中定睛一看,眼前两人男俊女俏,白裳翩翩,钟灵毓秀,气质超然。男子沉稳健劲,女子仪态万方,晨露朦胧中,万千物华似在他们面前都失却了光彩。

      男子略施一礼:“这药钱便由我们付了。”

      郎中傻愣了半响,方才诺诺点头,转身离去。

      少女鲜见外人,见男子朝自己看来,心顿时砰砰直跳,红晕满面。

      一旁素衣女子见状,拉过少女,面带微笑:“这位姑娘莫慌,向你打听一下,不知昨晚或今早,你是否见到一名女子?她穿着水碧色衣服,是我们的好友。”

      女子细语轻声,渐缓少女心中局促。她定了定神,点头应道:“奴家、奴家今早确在附近山洞见到一位姐姐,便将她背了回来,方才丘伯就是为她看病的。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少女引着两人,隐约听到女子轻斥道:“你一直这般看我作甚?”

      男子声线低沉,隐带笑意:“我不过在想,是不是对于不同的人,你总能摆出不同的态度。我与陆兄只不过运气差些,给你留下不好印象,才受你那般冷言冷语?”

      “凌大庄主果然聪明。”女子笑道,“这位妹妹天真烂漫,又救了晴初,我态度当然好,免教她被你吓着。”

      少女心中暗道,这两个如神仙般的人物,却不知在谈论些什么,为何会提及“林大撞猪”这种话语?难道就像村东的夫子以前给自己说的“守株待兔”,在大林子中就一定会撞到猪?

      屋内弥漫着一股药味,时不时传来中年男子的咳嗽声。

      少女慌忙解释道:“是奴家的爹爹,他身子不好,常年都要喝药。娘与哥哥到集市去了,过两天才回来,那位姐姐就在我的房间。”

      女子摆摆手,表示他们并不在意。

      叶晴初静静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似在睡梦中亦不安宁。凌汐尘上前摸了摸脉,朝梦湮点点头,示意无事。

      凌汐尘站了一会儿便出了房门,柳梦湮坐在床沿,凝望着叶晴初出神。

      过了片刻,忽听得外头一阵喧闹,隐约闻得汐尘低喝道:“晴初还在休息。”

      吵闹声响顿时消散,房门轻轻开了,一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来人神色憔悴,风尘仆仆,满眼血丝,目光灼灼地望着床上女子。梦湮瞥了他一眼,仅存的丝微怒火终化作淡淡叹息。她抬手为晴初掖了掖被角,站起身子朝外走去。

      梦湮怎么也没料到,房门外竟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大小姐,你怎会在此?”眼前之人一身劲装打扮,正是南溟之主的掌上明珠,沈孟冬。

      “梦湮妹子?原来你也在这。别叫什么沈大小姐,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礼节,我痴长你几岁,你随枕音唤我孟冬姐就好。”沈孟冬顿了顿,解释道,“我在林子里遇到陆二公子,听说昨夜客栈有妖怪,晴初妹子也失踪了,我记得附近有个李家村,就和他来此碰碰运气。”

      沈孟冬性子豪爽直率,昔日更对晴初、远悉出手相助,梦湮对她极有好感,闻言微笑应诺。

      “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沈世伯会担心的。”凌汐尘正在一旁劝道。

      “我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收收心,好好挑个夫家,烦都烦死了。凌大哥你又不是不知,看到那些人谄媚的样子,我就浑身难受,还不如与我的雪初剑呆一块儿舒坦!你放心好了,我待会就命人捎信,告诉爹爹我与你一道,他肯定放行!”

      凌汐尘很是无奈:“孟冬,世伯也是为你着想。我已让阿音回庄去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跟着我一道,叫人看见终归不好。”

      “你少摆出那些男女之防的条条框框,若说我不方便和你一道,那梦湮妹子和晴初妹子又怎么说?”

      “晴初与陆兄,梦湮与晴初……唉,随你吧。但你必须保证绝不惹事。”

      “我保证!”沈孟冬立时指天赌咒,而后笑嘻嘻道,“我就知道凌大哥比我爹疼我。”

      凌汐尘扶额长叹,转身离去。梦湮听着两人对话,又见凌汐尘吃瘪模样,忍俊不禁。

      沈孟冬促狭一笑,拉着梦湮的手低声透露道:“凌大哥呐,就是认死道理。但如果你一直磨他,只要不触他的底线,他一定会答应的。”

      梦湮却暗想:这也不过是因为你们相熟,若是常人,恐怕他也没那么好说话。

      孟冬随即续道:“记得小时候,凌大哥性子也没这么古怪,打自凌世伯、凌伯母走后,凌大哥的脾性就变了,说话都要拐几个弯,小时候我们还一起骂江湖上的那些破规矩呢,现在好了,遵守道德规矩他比谁都认真。”

      柳梦湮听着沈孟冬的话语,忽觉淡淡的哀伤萦绕心头。

      ——天纵英才,武功超凡又如何?为了生存,为了巩固地位,为了在乎之人安好,他规行矩步,恭谨守礼,做着他原本厌烦的事情。在别人看来,他少而自强,一鸣惊人。世人总妒忌更甚诋毁他人耀眼的成绩,却往往忽略了期间艰难的努力与舍弃。

      也许,在世人眼里,凌汐尘周▏身光芒是绚丽夺目的,然而却鲜有人明白,为了取得今日的成就,他又舍弃了多少珍贵的东西。

      譬如自▏由,譬如快乐。

      郎中很快将药材送上门来,陆远悉执拗着要亲力亲为,自告奋勇往厨房煎药。凌汐尘担心远悉不谙此道,遂一起前往。沈孟冬到李家村四处闲逛,李家姑娘自去照顾生病的父亲。

      梦湮见四下已无人,走入房内唤道:“晴初,他们都走了,别再装睡了。”

      晴初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梦湮搀着她坐起身子:“睡着的人呼吸声均匀,你骗骗远悉就罢了。你昨晚跑哪去了?我快急死了。”

      晴初面露惭愧:“我误打误撞,躲到一个偏僻的山洞,又服了你给我的药,身子便好些了,只是全身没什么力气。天一亮,恰好遇上李家妹妹,就被她背回来了。”

      梦湮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晴初,下次不要再一个人跑了,我会很担心的。”

      晴初踌躇道:“梦湮,你不要再管晴初了好不好,我怕……”

      梦湮大惊失色:“晴初!你在说什么呀?难道你想赶我?”

      晴初低声续道:“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我这么没用,只会拖累你和远悉哥,再三连累你们来救我,寻我,我……”

      梦湮心中一阵泛疼,她可以想象在昨天晚上,冷风澶澶,晴初独自一人蜷缩在山洞里,无边的黑暗笼罩在她身侧。她恐惧无助,可她没有怨过其他,还是在想,自己会给别人添上麻烦,不应该拖累别人。

      这名女子是花神的后裔,幼承庭训,心系苍生,纵使世人猜她疑她,纵使命运滚滚无情,却难移她一分善良之心。

      梦湮眼眶不禁有些迷糊,轻轻抱住她,低声唤道:“傻晴初……”之后便再也说不出声来。

      晴初反手抱住梦湮,忆及多日来的总总,泪水也渐渐溢出眼眶。

      隔了半晌,两人方止住了泪,声音仍微有哽咽。梦湮细细一想,认真道:“晴初,你听我说,你才不是没用的。这一路上,并不只是我们照顾着你,你也一直在照顾着我们,不是吗?更何况你现在有了神力,以后打架什么的就更需要你的帮助了。”

      “晴初,你还记得覃姨嘱我们什么吗?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不是我一直护在你的身前,而是我们要相互扶持,都要爱惜自己。前面的路或许很难走,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以放开对方的手,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同去面对,好吗?”

      晴初望着梦湮,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绽开了一如儿时般璀璨的笑容。

      梦湮心想:也许这便是守护吧。这番守护并不是一直挡在她的前面,生怕她收到一丝伤害,而是无论面对怎么样的困难,我们都会携手面对,并肩作战。任他前方是荆棘挡道,抑或其他,我们只知道,前方是我们共同走下去的路,这样,便好。

      晴初考虑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将自己的身份向远悉、汐尘坦言。

      彼时夕阳西斜,晚霞漫空,余晖将林间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陆远悉神色间没有害怕,没有惊怒,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那段来自远古的神话传奇。

      待到晴初叙述结束,他站立良久,不发一言。

      晴初局促不安地站在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袖:“远悉哥,你会不会……”

      远悉板着脸:“我会,我当然会!”

      晴初神色骤变,却听远悉续道:“我当然会很生气,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告诉我。难道在你眼中,我是那般注重这些的人嘛?”

      “可是、可是你不觉得我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吗?”

      “笨丫头!”远悉敲了晴初一记,“在瀛洲仙山我就明白了后果,可我有迟疑过吗?我现在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晴初顿时紧张起来。

      “我担心,你的娘家那么厉害,我想要上门求娶,恐怕要多备些聘礼才是。”

      “你!远悉哥你太过分了!”晚霞顿时染红女子白玉般的脸颊,她举起粉拳便往远悉身上砸去,“人家这么担心,你居然还取笑我!”

      陆远悉迭声求饶,两人在林中嬉闹作一片。

      柳梦湮噙着嘴角,悄悄地离开这片喧闹地。她一路缓缓走着,在一处空旷处站定,静静凝望苍穹。

      “想些什么?”身后,是与她同时退避的男子。

      “传说,如果诚心祝祷,苍天便能听到凡人的祈求。我素来不信这些,但此时此刻,我愿意相信这个传说,因为我渴求着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梦湮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睛,“祈求苍天,让他们就这么幸福下去,一直、一直。”

      微风轻拂,吹起柳梦湮鬓角丝发飘扬。晚霞漫天间,夕阳的余晖在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华。凌汐尘低头凝视着身旁的女子,脑中蓦然汹涌起强烈的愿望。

      他仰起头凝望着天空,心中回荡着祝祷的声音。

      ——祈求上苍,就这样,一直、一直,便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四章 岂曰无衣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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