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三章 共君此夜须沉醉 ...
-
“晴初,如果你方才尚在屋内,那巴掌你定会阻止的吧?纵然此刻你有再多的怨,也不会舍得伤远悉分毫,是不是?更何况,今日这般,我亦是始俑者之一。”梦湮低声喃喃,“晴初,这个时候,你会躲在哪儿了?”
循着花卉的踪迹,梦湮一路追到了扬州城郊,不一会儿却已不见一丝花开的痕迹。
想着晴初应是服下自己给的药,平复了汹涌的灵力,梦湮心下微宽,但看着周遭漆黑,又隐隐担心着。
梦湮举步欲行,恰在此时,一只手无声地攥▏住她的手臂。梦湮险些惊叫出声,幸而看清来人的面容,才硬生生地止住。
“你……”他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盯了梦湮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声音却隐隐有些沙哑——平时相见凌汐尘素来一本正经,不知是因月色恍惚或其他缘故,梦湮只觉得今晚的他竟有些不同寻常。
“有什么事?”梦湮停下脚步。
“我——”他继续吞吐。
梦湮心中烦躁,见他此番,不愿同他再多做纠缠,臂上巧力一使,挣开他的手掌,朝黑暗处掠去。
梦湮一言不发地寻着,然而身后那道颀长的身影亦步亦趋,执拗地跟着。
虽第一次见面梦湮对汐尘便有诸般误会,但自从瀛洲惨变之后,他对晴初的颇多照顾,梦湮看在眼中。一路上若非有他照拂,她与晴初两个弱女子也不可能顺利到达扬州,因而梦湮对他是颇感激的。
可此时梦湮情绪焦虑,遇上一个人莫名一直跟着自己,又不发一言,久之心中越发光火。终于梦湮再也压制不住脾气,顿住脚步,回头怒道:“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身后的脚步戛然而止,黑暗中那双黑眸紧盯着她,欲言又止。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梦湮跺了跺脚,扭头继续往树林深处寻去。
“这片树林这么黑,晴初究竟躲在何处?如若她出了何事,我真真万死难辞其咎!”梦湮心道。
身后紧追不放的脚步声依旧,梦湮心中越发不耐,暗暗运起轻功加快步伐,哪料身后之人也加速急追,始终不离她几丈的距离。
梦湮挫败地叹了口气,暗道:“看来师父说得不错,此人当真是我命中的煞星。可是师父,他的武功本就在我之上,您让我退避三舍,怎忘了先估量估量你徒儿本事呢?”
正想着,梦湮只觉右脚猛地撞上了什么硬▏物,左脚跟不上拍,平衡骤失,下▏身一沉,直直向前栽去。
“啊——”梦湮低呼一声,倒在地上。
她步子本走得急,加上没有防备,一绊一摔,脚尖与脚踝顿时火▏辣辣的疼。
身后之人也听到动静,几步追上前询问道:“怎么了?”
梦湮恼火十分,压抑的怒气终于爆发了:“怎么了?还不都是你!闲着没事一直跟着我做什么,若不是因为你,我会搞到这个地步?”
凌汐尘似乎有些愧疚,上前伸出修长的右手,示意梦湮扶他的手起来。
梦湮一把甩开他的手:“才不用你帮,难道我自己还不会起来么?”
“咝——”右脚刚一动,梦湮不由倒吸口冷气,剧烈的痛楚瞬间蔓延全身。
凌汐尘心中明白了状况,上前扶起梦湮,问道:“还能走吗?”
梦湮动了动右脚,又一番剧烈的痛楚直冲脑海,心下顿时一阵沮丧。
凌汐尘搀着柳梦湮到一块空地,扶她倚着大树坐下,道:“且等我一会。”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巨大的黑暗瞬间包围了树下的女子,力量匮乏时总让人感到无助,空前的害怕笼罩在她心头。夜晚树影婆娑,冷风呼啸,四周一片阴森,远处的山上时不时传来几声狼嚎。梦湮抓紧衣襟,抬头见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隐于团团浓云中,她下意识地缩紧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延伸,风拂枝叶声都是一种难言的煎熬。恐惧在心头寸寸叠加,就在她濒临绝望之时,蓦地传来沙沙的声音。梦湮警觉地抓着地上的石头,眼里却撞入那抹熟悉的身影。
宛若落水之人见到一块浮木,寒冬腊月见着一盆火炭,梦湮心下一松,欣喜道:“你可算回来了!”
凌汐尘正将手中之物堆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块火石,“嚓——”一声,眼前闪出火光,四周顿时亮堂了起来。他闻言一愣:“凌某考虑欠佳,本该早些回来的。这是治脚伤的,你快敷上罢。”他不知何时掏出一个药瓶,递到梦湮眼前。火光映照着他俊郎的脸庞,冷峻的双眸在暧暧的红光中,褪去了往日一丝凌厉,平添了些许柔和。
梦湮依言将药抹在脚踝处,顿感一阵清凉,红肿的疼痛消减了不少。
“谢谢。”梦湮轻声道。
树林间一片寂静,只有火苗“咝咝”作响。
“你——”未料两人又齐声开了口,不由尴尬地愣住了。
梦湮顿了顿,抢先问道:“你刚刚追着我,到底想说些什么?”
脑中不禁回想起方才远悉的神情,梦湮心中一寒,半是疑问半是笃定:“怎么?也想出来抓花妖为民除害么?”
“我抓晴初作甚?”他应道。
梦湮惊愕地抬头,疑问地望着他,想从他眼中得到答案。
汐尘坦然一笑:“光线虽暗,但我方才房内未曾点灯,所以就看见了。”
梦湮暗叹:若方才远悉也看清晴初的脸,该有多好。可若他真的看见了,那么……
“你难道、难道不介意晴初是……妖么?”梦湮犹豫地问道。
“在你眼中,人与妖可有甚分别?”凌汐尘并未直面回答
梦湮尚未来得及答,他又接着道:“据那些修仙之士所言,五界生灵寂灭为鬼,都不过是混沌一片,或为魂灵,转世投生,或余残魄,游荡冥间。既然人与妖与仙都是一样,为何偏认为妖害人仙救人?世间本无善恶之分,若真可区别,也只是人心贪欲的多少罢了。更何况这世间,比之妖类更恶之人,尚还除之不尽……”
梦湮愣愣地看着他,听着这些本不该由他说出口的事实从他口中缓缓道出。
抑或者说,在梦湮印象中推崇江湖道义的他,绝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许久许久,梦湮才缓缓回过神来,认真打量着他。他依旧身着一件宽袖白衣,腰间随意系着一条白色织绵丝带,一头黑色长发用发带束起,一双黑眸黯沉,似深邃的古潭,手骨修长而有力,应该是长年练剑的结果。
这样一个为江湖之人称颂的男子,道出如此一番话,本是合情合理之事。梦湮回想起先前对他的成见,暗道:“莫非当真是我……太狭隘了?”
梦湮稳了稳心神不再多想,脑中却不由回想起远悉当时的神情,不禁喟然:“为何你就可发现她是晴初,而远悉就不能做到呢?”梦湮信手折了支树枝,丢进火堆中,“若远悉能看得明白,想来也不至于……”
凌汐尘不直接应答,反问道:“在你看来,晴初可会有危险?”
柳梦湮想了想,应道:“晴初此刻灵力失控,但她之后服下我的药丹,想来当下无走火入魔之险。林间纵有妖魔,也无法近她身一丈。”
凌汐尘挑了挑眉:“明知她不应有事,你不安心回客栈,却为何▏在此地茫然寻找?”
“我、我只不过是……”
“不过是担心她?”凌汐尘接过话,“关心则乱,以己度人,若非陆兄担心晴初处境,又怎么会口不择言?”
“好像,确是这道理。”梦湮蓦然想起什么,追问道,“依你意思,你对晴初的安危岂不是毫不在意?亏得晴初将你视若兄长……”
“正因为她是晴初!”汐尘轻喝一声,止住梦湮的话,口气之严肃使她不禁向后挪了一步。
他歉意地看了梦湮一眼,缓了缓语气,“其实,只是因为习惯……”明灭的篝火映在他的脸上,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习惯在大敌面前,从他的眼神中,分析他的下一步攻势,所以……”
所以在那刻,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散乱的长发之下,掩映着怎样绝望的神情。在那刻,其实他也是慌的,不仅因为自已对葛氏的诺言,还因在他心中,晴初也是他疼爱的妹妹。只是……
“……只是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在大敌面前,就算是妹妹出了任何事,我也必须冷静,如若连我自己都乱了分寸,又能指望谁去搭救她们?”
那时的梦湮,静静地听着汐尘波澜不惊的话语,只觉得他确如江湖上所传言的那般,“武功卓绝,世之奇才”。
直到后来的后来,当梦湮独立于梦樱谷庭前,蓦然回想起他的话时,才愕然惊觉他语中饱含▏着一股当时自己未曾懂得的情绪。这男子的语中饱含▏着一股莫名的无奈,还有——浓烈的哀伤。
——这股哀伤一直弥漫在他身侧,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慢慢被掩盖在一张面具之下,直到他自己被窒息其中,直至死亡。
“嗯,柳姑娘,想来此刻客栈已不适合回去了,今晚就在此将就一下吧?”
梦湮点点头,踌躇了下,道:“你直唤我名字就可以了,不用这么客气的。”
凌汐尘闻言一笑:“意思是,可以像对远悉一般,把我当作朋友了?看来今天这番话我没有白说。”
梦湮先前确觉汐尘心思过甚,不可深交,再加上师父预言,对他防备颇重。然闻他今日一番言论,不免对他刮目相看,此时被他说中心事,讪讪一笑。
凌汐尘看着她的模样,笑意渐渐染上黑瞳:“自然可以,不过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从今日起,你也可以唤我的名字。”
梦湮一时错愕,想不到平素一本正经之人竟会与自己说笑调侃,眼神不禁直往他身上打量。
汐尘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你看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么?”
“我不过在想,你是不是其他什么妖物变的,怎么和平日里如此不同?”
汐尘被她话语噎着,半天才反应过来,反驳道:“我也怀疑你是不是被鬼魂附身了,平日也不见得你这般能说会道呐。”
两人双目对视,霎时一言不发,良久之后,终于按捺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玉盘隐于云间,树影婆娑起舞,暗夜里,篝火旁,小林间,前尘的恩怨吵闹,心中的隔阂疙瘩,就在这相视一笑间,尽数化作烟云,在风中消散了痕迹。
梦湮倚在一根树干上,看着汐尘仔细在四周洒下驱虫的药粉,心中只觉有说不出的安宁祥和,眼皮终于控制不住地阖上,睡意扑天盖地地袭来。
凌汐尘从怀中掏出方才拾得的荷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碧绿的玉镯,轻轻▏握在掌心,明灭的火光映出身旁女子的睡颜,他的嘴角不觉轻轻勾勒起一个动人的弧度。
——不想当日一别,而今已有数载,感激苍天,让我在茫茫人世间重寻到了你。只是这数年的韶华殆尽,你我再相遇之时,你是否还会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