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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二章 银床露冷侵歌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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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日已西斜,暖暖的阳光洒在扬州城街道上。
梦湮缓步走回客栈,柜台前一位男子正与掌柜交谈,见着梦湮身影,咧开嘴便朝她招手示意。
梦湮面露微笑,微微颔首朝他走去。
男子身子一僵,一脸不可置信,快步靠近梦湮不住打量。
“你做什么呢?”梦湮被他瞧得越发不自在。
“你真是柳梦湮?”男子靠上前,伸手朝她脸颊探去。
“陆远悉!”梦湮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莫不是病糊涂了吧?”
陆远悉松了口气:“这才像平时的梦湮姑娘嘛!你忽然笑得那么温柔,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那班人易容成你的模样呢!”
梦湮没搭理他的玩笑话,清咳了一声,神色认真道:“远悉,瀛洲仙山上,我不该冤枉你的,对不起。”
陆远悉未尝料到梦湮此言,顿时手脚无措,“梦、梦湮姑娘,没关系的,我没把它放在心上。”
“还有这一路上,我与你言语间颇有得罪,多谢你依然宽容待我。”言罢,梦湮肃容正冠,敛衽施礼。
“梦湮姑娘……”陆远悉吓了一跳,“你别这样,其实是我出现得突然,你怀疑我也无可厚非,我真的不怪你。”
梦湮一笑:“别姑娘姑娘地叫了,唤我梦湮吧。远悉,请你认真答我,你可欢喜晴初?”
远悉闻言,脸立时涨得通红:“我……我……”嗫嚅半日,他深吸口气,方抬起头,认真地道,“我喜欢她!”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来历?”
“嗯!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我都会拼尽全力保护她的!”陆远悉用力点头,坚定道。
梦湮点点头:“望你永远牢记今日所言。”
目送着陆远悉上楼而去,梦湮寻了张桌子坐下,揉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心道:如今他们难舍难分,晴初想来也不愿意与自己回梦樱谷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听说了么,前几日夜里,城外一夜间百花齐放,诡异得紧呢!”
——“我也听说了,太守还请了道士和尚去做法呢,听说,是有花妖在作怪!”
——“太可怕了!近几天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隔桌谈话若有若无地传来,梦湮眉头皱得更深了。
“柳姑娘,不介意我坐下吧?”身侧忽有沉稳的男声传来,却是凌汐尘。
“凌庄主今日怎有闲暇过来?”
凌汐尘自嘲道:“柳姑娘见笑了,武林盟会已到尾声,凌某方偷得浮生半日闲呐。”
“凌庄主事务繁忙,却依然有闲情雅致偷听墙角,小女子佩服佩服。”
凌汐尘举着茶杯的手微顿,未显羞愧之色,笑得月朗风清:“柳姑娘,依凌某方才所听,心中有些好奇。姑娘是因为陆兄义无反顾地保护晴初,还是前天夜里所闻,方对他刮目改颜?”
前夜里,不知为何,梦湮到了二更依然难以入眠,索性披衣到户外散步,却听到远处刀剑相交之声。
梦湮循声而去,远远便听到两名男子对话声。
“凌兄,多谢你指点,我原以为这套剑法如此练来已是高峰,却不料从未触及它真正的精髓。”
“你的根骨不错,只是怠于钻研,勤加练习,便会有很大提高的。”
“嗯,以前是我自以为是,若非如此,晴初也不会险些儿……从今日起,我定会好好努力,绝不会再让晴初处于那般危险的境地!”
“我原恐你对晴初不过是一时之性,此番你舍身相救,倒是凌某小人之心了。”
“想来你与枕音姑娘、梦湮姑娘都觉得我与晴初相识之日尚短,若真有男女之情,也是一时冲动吧?其实说句实话,我也自觉奇怪,但有些东西,当真无法以常理猜度。昔日在会稽初遇晴初,我已深觉震撼。她是那般干净纯洁,就如栀子花开,纯粹如斯,静吐芳菲,瀛洲仙山之上,她伤心无助,更是惹人怜惜。那一刻,我便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一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纵使我自己受伤,也决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这样一位男子,自己明明可以不卷入其中,风平浪静地生活,明明受伤极重,几近殒命,只因为那名女子的身份特殊,他才卷入其中。但他却没有怪▏罪于她,只怨怪自己无能,只责怪自己无法保护她,只暗中更加勤奋努力。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她,是他的挚爱。
亲历少时家中变故,眼见养母遭遇背弃,梦湮对男女之情本弃如敝履,憎恨难信。
然而,那一席话,那一霎那,她隐隐却觉得,自己冰凉已久的心,渐渐生起暖意。
梦湮将神智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望着泰然自若的凌汐尘,心道,看来那晚,以自己的轻功没能瞒过耳力甚好的凌汐尘。
她自嘲地摇摇头,举起茶杯与凌汐尘的相碰,亦是一笑:“彼此彼此。”
房内的烛▏光又暗了些许,梦湮拨了拨灯芯,从怀中取出一块丁香色荷包,里面的玉镯被她平放在手心。青玉所雕琢的镯子通体无暇,在烛▏光下微微泛出暖意。
这些年来,夜深人静之时,点一支烛,凝望这只镯子,于她,已成了一种习惯。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你怎么样了。人海茫茫,也不知有没有机会遇上你,如此贵重之物,放在我这,弄坏了我可怎么赔?”
“吱呀”,隔壁古旧的门房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是远悉离开的脚步。
梦湮将玉镯同荷包塞入衣袖,吹灭烛火,朝隔壁房间走去。
“晴初,”梦湮敲了敲门,“可以进来吗?”
屋内应了一声,梦湮推门而入,只见晴初安静地坐在背光处,光线昏暗得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身关上门,梦湮走到晴初旁边坐下,轻▏握了握她的手,一瞬间的冰凉透入梦湮的指尖,不禁让人打了个寒噤。梦湮一惊,下一瞬,晴初已慌张地抽回自己的手。
“晴初,你的手怎么如此凉?你的灵力是不是又……”
“我没事的,别担心。只是……”晴初欲言又止。
梦湮站起身子,轻▏握住她的肩,“晴初,我们是好姐妹,是不是?”
晴初点头应了一声。
“记得小时候,我们形影不离,连一天里偷摘了几朵花、偷看了什么书都要分享。晴初,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告诉我,好吗?”
晴初扯着衣角:“我没想要瞒你,只是,我不知该怎么说现在的心情。远悉哥方才过来,邀我随他回北辰,拜会他的爹娘。”
“那家伙行动倒是快嘛!怎么,咱们晴初想到丑媳妇要见公婆,紧张了?”梦湮揶揄道。
“才、才不是!”晴初白玉般俏▏脸红霞纷飞,“梦湮你少取笑我了!我,我只是担心……我害怕给远悉哥带来麻烦,我怕我的身份……这几日,我眼皮总是跳。”
“晴初,你只是太过在意了,患得患失间自然会心绪不宁。我虽不懂男女之情,但曾听傅婶婶说过,夫妻之间,贵在信任坦诚。我想远悉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若你鼓起勇气去面对他,告诉他真相,相信他会接受的。说不定还会为自己娶了个神仙而沾沾自喜呢!他要是有一点看不起你,哼,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什么、什么夫妻的,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晴初羞红了脸,眉头却渐渐舒展。
“无论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在呢,我都会保护你的,相信我好吗?”梦湮望着晴初的眼睛,诚挚道。
梦湮从怀里取出一瓶药丸,放在桌上,说道:“晴初,这瓶药你收着,难受的时候吃上一颗,多少可以舒服些。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房了。”
多年后,梦湮常常暗自后悔,彼时如若她多注意些晴初苍白的脸色,如若她多陪晴初一会儿,一切的一切是否便不会发生?她依然陪伴着晴初远悉幸福地踏上去往北辰的路,不用牵扯进那么多的是与非,正与邪,每一个她所在乎的人都快快乐乐地存留世间。
然而,无论人们如何的企盼祝祷,无论苍生如何的悔恨不迭,光阴永远不会为之逆转,宿命的齿轮依然在悄无声息中滚滚前行。
夜色渐深,梦湮洗漱完毕,解▏衣欲睡,一声凄厉的叫喊在静寂中破空而来,直震耳膜。
“来人啊,花妖出现了!救命啊!”
“晴初!”梦湮睡意顿消,抓起外袍便披散着头发冲出房门。
陆远悉与凌汐尘显然未睡,已站在房门口,远悉担忧地敲着隔壁房门:“晴初,你在里面么?”
“出什么事了!”凌枕音跃身上楼,手中还拽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店小二,“你方才喊什么花妖?说清楚些。”
“我、我刚刚在楼下洗碗的,花圃里忽然有东西窜了出来,我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就见、就见……”
“就见什么?”凌枕音追问道。
“好多好多的花一下子就开了,小的听说前几日城外有花妖,想不到跑到客栈来了!”
远悉越发焦急,用力敲着门:“晴初!醒了吗?快应我声呐!”
“碰”一声,房内传来金属落地声,隐隐的花香弥漫空中。
众人心觉不妙,梦湮急切喊道:“远悉,快撞门!”
关心则乱,梦湮、远悉两人已忘了思考,仅用着蛮力猛撞。
“晴初,你怎么样了!”陆远悉一面笨拙地撞击,一面叫嚷道。
“让开!”凌汐尘喝开陆远悉,抬手以内力一震,“哐当”,冷风透过房门径直灌入屋内。
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无数奇花异卉在晦暗的月光中竞相怒放。
草长莺飞,花香馥郁,落英缤纷,粉蝶翩跹,原本是自然间一幅动人的画面,浓缩在扬州客栈天字客房的小小一隅,此情此景间,实有说不出的怪异。
“晴初!晴初你在哪?”远悉拨开密集的花丛,借着窗前的月光焦虑地寻找着。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一袭袅娥移出黑暗。
她迟疑着靠近,长将及地的秀发半遮着她的脸庞,行过之处,簇簇鲜花在她的脚边争妍盛放。
“嘶——”一声,一道雪亮的剑影指向那道倩影。
“大胆妖孽,快把晴初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远悉哥,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会一直在我身边,对不对?”
——“自然,不管是什么境地,我都不会舍下你一人!”
——“可当真?”
——“我陆远悉可对天起誓,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叶晴初!”
他让她相信他,他说他会一直照顾她。他曾经那般曲尽温柔地唤她,而今,他持着那剑指向她,他喊她“妖孽”。
不再是晴初,不再是平日里那般亲昵的呼唤。就在她最恐惧,最孤单无助之时,他没有揽过她的怀,没有亲昵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温柔地安抚道,“晴初,有远悉哥在,别怕。”
他的眸子一如初见般明亮,只是此刻,眸底的温柔不曾再望着她。
他厉声喝问,“你将晴初带到哪里去了?”
她苦涩地笑,“远悉哥,你的晴初,就在你的眼前啊,你为何认不出我来?”
原来当真是沧海变更,桑田替换,弹指间芳华已老,杜牧三生已逝。再牢固的誓言,也敌不过这物事变更,时光侵噬。
三尺青锋在晦暗的月光中闪动着刺眼的剑芒,黑暗里,女子双肩颤抖,踉跄后退数步,拂袖间破地而出的藤蔓挡住了众人靠前的步伐。
“吱呀——”身后的窗子应声而开,女子低头垂眉,一丝晶莹划过脸颊,冷风缠▏绵着她乌黑的秀发。她偏头一顿,再无反顾,纵身一跃,迎风飘摇,身形隐隐绰绰,直至完全被黑暗吞噬。
“妖怪哪里走!”陆远悉挥剑便砍向藤蔓,口中高声喝道。
一股劲风忽至,霸道的气流直逼他握剑之手。陆远悉手腕一麻,长剑已径直坠落。
陆远悉尚未及反应,“啪”的一声响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
“混▏蛋!”怒喝传入耳畔,小二终于颤颤巍巍地点起了蜡烛,陆远悉定睛一看,自己的右手腕正被柳梦湮狠狠捏着,左侧的脸颊正隐隐作痛,方才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扇了一巴掌。
梦湮牙齿上下直颤,想是气到极点。她双目火红,眸间染满了失望与怒恨:“在你眼中,妖怪便罪大恶极了么?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目光凛凛,已欺近远悉身前拽过他衣领,攥紧拳头,便要往要害处砸去。
众人相阻已是不及,但就在掌风距离远悉几寸的工夫,那只手定格在半空中。
她恨恨地瞪了他半响,最终收回拳头,顿了顿足,只化作喟然一叹:“罢,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脚下一点,跃过客栈的梯栏朝外奔去。
陆远悉呆呆地盯着灌木丛生一片狼藉的房间,双目茫然,眉头深深地拧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心会痛呢?
凌汐尘面对这发生的变故,脸上有些震惊。他方才一直站在陆远悉身侧,也就在那女子甩手之时,他伸手一捞,无声地接住了从她衣袖口中掉落而出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手中之物,明显地感觉到那物事的样子。就在那一瞬,他的脸上平添了数分的狂喜。
烛火昏暗,各人的表情都很模糊,更是没有人去注意他的表情。
“阿音,你来善后。”
凌汐尘握紧手中之物,不再犹豫,身影飞快消失在客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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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出自陈秀民 《扬州》:“琼花观里花无比,明月楼头月有光。华省不时开饮宴,有司排日送官羊。银床露冷侵歌扇,罗荐风轻袭舞裳。遮莫淮南供给重,逢人犹说好维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