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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一章 就中更有痴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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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内灯火昏黄，凌氏兄妹方走入客房，便见陆远悉鲜血浥透一身衣裳，面若金纸地躺在床上，床侧书生打扮中年男子正凝神切脉。
“老天！”凌枕音惊呼一声，走上前仔细观察起陆远悉的脸色。
“可又是那伙黑衣人？”眼见如今一人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一人双目发愣地望着大夫诊脉，凌汐尘遂朝尚算冷静的绯衣女子询问道。
梦湮微微颔首，紧了紧一直握着晴初的手，力图给她些许力量振作。
“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远悉哥！”晴初闻言鼻子一抽，抱着梦湮又低声哽咽起来。
“并不是你的错，晴初……”梦湮轻拍着晴初后背，低声安慰道。
“二弟！”房门被猛地撞开，梦湮抬眸一视，只见一位男子神色焦急，直往床沿疾走而来。他仪表堂堂，眉宇与陆远悉有五分相似，但神色间多了一分凌厉，一分稳重。
“这位是远悉兄的兄长，名瞩，字远瞻。”凌汐尘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二弟伤势如何？”陆远瞻急切问道。
大夫已切完脉，闻言站起身子，一脸凝重。
“璇叔，陆兄伤势如何？”
“伤口太深，只差几寸就伤及心脏了，只怕……”
“璇叔，上回比这严重的伤势您都救回来了，这一次也没问题吧？”见陆远瞻、叶晴初脸色骤白，枕音忙出声道。
大夫摇摇头：“若是常人老夫自然可救，可这陆二公子想是小时候身子虚，底子骨弱些。受此重创，若想治愈唯有针灸，可这施针方式，只怕还没来得及让他恢复，他剩下的半条小命就没了。”
“诸葛前辈，还求诸葛前辈救舍弟一命呐！”
“汐尘大哥，枕音姐姐，求求你们，救救远悉哥吧。”
“璇叔是江湖上称道的‘诸葛阎罗’，若他说没有办法，恐怕……”
梦湮闻言一愣，抬起头仔细打量起诸葛璇，只见他一袭书生长袍，样貌儒雅稳重，颔处一缕短须，更衬出他飘然的气质。江湖传言他医术卓绝，尤擅针灸，任何奄奄一息的病人，到他面前都能性命无忧。民间更有歌谣赞道：“宁罪皇家子，莫惹华佗医。诸葛针灸至，阎▏王亦低头。”其人医术可见一斑。据言他与揽月上一代庄主凌青冥感情颇深，凌青冥遇害后，他与青冥的师妹冷霁虹力排众议，扶持年少的凌汐尘上▏位。后其弟叛庄，诸葛璇未曾倒戈，反而大义灭亲，为凌汐尘扫平前路。可以说，凌汐尘能有今日，诸葛璇居功至伟。
“璇叔当真没有其他法子？”凌汐尘追问道。
“办法倒是有，只是……”诸葛璇捻须一叹。
“可是需要什么药材？”
“这是古书里的偏方了，其他几味药材是好说，唯有一样，却是难哪！”
“是什么药材？”晴初一听，也振作起精神，疾声问道。
“鬼草。”
“那是什么？”诸葛璇话音方落，一劲装女子忽推门而入，疑问道。
“孟冬姐？你怎会在这？”凌枕音惊诧道。
“此番若非沈姑娘出手相助，恐怕晴初和远悉两人早已性命不保了。”梦湮解释着，复朝诸葛璇问道，“诸葛前辈，您口中之鬼草，不知可是牛首山之鬼草？”
诸葛璇讶然中带着欣赏：“姑娘所言不差。”
沈孟冬跺了跺脚：“你们一来一去，在打什么哑谜啊？”
凌汐尘道：“‘又北三十里，曰牛首之山，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这是《山海经•中山经》中记载的药物，如今恐怕早已绝迹，一时之间，又该上哪去寻。”
“没有这药材，老夫只能护得他一天性命，一天之后，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一行人神色担忧地走出房门，谁也没有料到，一夕之间，竟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眼见陆远悉危在旦夕，忆及一路相伴情谊，不觉心中戚戚。
“哥哥，陆大哥他……”
“古籍中记载的牛首山离这儿距离甚远，就算我御剑去寻，来回需一天一夜，纵使寻到也来不及了。”凌汐尘叹道，“我已派人四处寻找，或许有人收藏这味药材，如今，只能希望有奇迹出现了。”
梦湮闻言一怔，御剑之术乃是修真门系的绝学，只有修为到达一定境界才能将内力融汇于剑内，驾驭长剑翱翔于空，真正做到日行千里。然而江湖之中，内力雄厚者有之，有机缘习得御剑之术者却屈指可数，这凌汐尘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实在大出她的意料。
“扬州这一带可是我们南溟的地盘，我这就叫人帮忙寻找。”沈孟冬出言道。
“沈姑娘肯相助，陆某感激不尽。在下这就调派人手，失陪了。”言罢，陆远瞻便匆匆而去。
梦湮却没法乐观起来，有揽月山庄庄主和南溟大小姐的帮忙，看似希望很大，但她却深深知晓，别说一日，纵使有一年的时间让他们上天入地寻找鬼草，也不可能找到鬼草踪迹的。
因为在三年前，梦樱谷一位弟子为了寻找这味上古传说中的药材，曾得梦樱谷主应允，动用了整个梦樱谷的势力，却无功而返。
梦樱谷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无论在天涯还是海角，都有梦樱谷的势力存在。江湖以歌谣描绘“南溟北辰，中有揽月”的江湖局势，在歌谣“潜龙岂畏池滩卧，凤雏声清震五江”赞颂揽月现任庄主凌汐尘之后，却还有另外四句，用以描绘梦樱谷的瑰丽神奇。
歌曰：“幽谷梦酲隐蕊芳，桃源难再影茫茫。篁筱云霁梦樱现，沈陆非派月非庄。”传言梦樱谷主退隐江湖后，便在谷前摆下篁筱迷阵，任何意图闯入之人在阵中转上几个时辰后，都会发现回到了入口处。是故江湖人有一说法，篁筱阵撤去之时，就是梦樱谷重现江湖之时，而此时，也是沈陆凌三家再无傲视群雄资格之日。
所以，如果是连梦樱谷都无法找到的药材，可以肯定地说，这种药草已经绝迹天下了。
几人神色郁郁地散去，梦湮心中担忧晴初，踌躇片刻，推门走入房间。
灯火昏昏，晴初静静▏坐在床沿，凝神望着床上之人，目光温柔且哀伤。
梦湮蓦地竟想起自己的母亲，这副神情，与她凝望旧物之神色何其相似？
“晴初……”梦湮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宽慰道，“别太担心了，有凌庄主在，一定能找到鬼草的。”
晴初惨然一笑：“梦湮你何必安慰我，依着汐尘大哥的神色，想来找到鬼草的希望很渺茫吧。”
梦湮望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晴初神色虔诚地抚着远悉的眉目：“陆瑶师姐曾说，‘有些东西，是劫，是孽，能美好得绽放心田。品之时而甘甜，或而苦涩，却如痴如醉，难以割舍。’彼时我不明白，会稽郡遇见他时，我似有所悟。枕音姐姐让我考虑再三，我踌躇难明。直到今日，当他挡在我面前，不顾自己伤痕道道，高声斥责我离开时，我终于懂了。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若他能活，我便许他一生，若他死了……”晴初顿了顿，语气坚决道，“我决不会让他死的！”
“你想做什么？”梦湮看着晴初神色，心中隐有不详之感。
晴初站起身子：“也许‘鬼草’真的已经绝迹，但如果是花神的后裔，想要让‘鬼草’重现又有何难？”
“你想要解开封印！”梦湮心中一震，“不行，绝对不行！那封印是阿娘为了防止青苗国主找到你而下的，若你解开了封印，青苗人就能通过圣物感应找到你。别忘了，青苗国主一直未停止过杀你之心，那伙黑衣人就是最好的证明。如今你解开封印，不等于是自曝行踪吗？”
“解开封印，神族的力量也能慢慢苏醒，我就会有足够的力量和那些人对抗，又有何惧怕？在仙山里，在扬州城，若不是神力未复，我也不会拖累大家，让那些人……”
“可是你才刚十七岁，若此时解开封印，很容易灵力失控……”
“管不了这么多了，远悉哥不能再等了！梦湮，我保证，我一定会小心控制灵力的。”
“值得么？”梦湮突然发问，“为了他舍弃安宁的生活，从此颠沛流离，值得吗？”
晴初垂眸：“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这辈子恐怕我都将活在痛苦追悔中了。梦湮，也许你现在不懂，但终有一天，你定会明白我的感受。”
梦湮一叹：“我是不明白，也不想懂得。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便去做吧。”
“梦湮？你不反对了？”
“记不记得小时候阿娘对覃姨说的：‘她们俩就是性子倔，湮儿还好，至少有些还听得进劝，晴儿便罢了，要是决定了什么，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再怎么劝又有何用？”
晴初粲然一笑：“梦湮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我这就去准备。”
梦湮望着晴初远去身影，神色复杂地低喃道：“晴初，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暮色层层褪去，启明星高悬半空。
扬州城外，密密层层的灌木丛间，一朵朵绝世奇葩吐蕊娇颜，竞相怒放，在风中婆娑起舞。
雪白如霜、红艳似火、湛蓝若海、七彩恰霞，花色璀璨交织，明艳至极。
“如此异象，果如楼主所言。”青衣男子纸扇轻摇，微微一笑。
巴蜀女娲神殿中，七彩的光芒骤起，直冲云霄。
“阿卉！封印已开，你速带人前往，务必在国主人马到达前，迎回未来大祭司！”
“是，师父！”
扬州最大客栈的一间客房内，赤橙黄绿蓝靛紫，七色霞光凭空而生，在碧衫少女的周遭汇聚徘徊，至纯至粹的灵力波动起伏，带动她丝发纷扬。
一株叶形如葵、形状如禾苗般的赤茎药材在晴初手心缓缓发芽，生长，直至亭亭而立。
晴初面露欣慰，小心翼翼将药材交到梦湮手中，身子微晃，软倒在床上。
“晴初！”梦湮一惊，探手摸脉，知晓晴初只是耗神过度，方松了口气。
将“鬼草”交到诸葛璇手中时，凌汐尘若有所思，凌枕音一脸惊奇，却都没有多问。诸葛璇打量这株已消失世间多年的药草，出于医者的本能已使他兴奋不已，更是无暇探究它的来历。
又过了几日，在诸葛璇妙手施救下，陆远悉终于睁开眼睛。晴初见他清醒过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照顾他饮食起居更是亲力亲为。陆远悉有着心上人日日相陪左右，心情愉悦，伤势恢复得极快。
而武林盟会也在陆远悉伤势恢复的日子里悄然结束。
这一日清晨，梦湮见远悉伤势已经稳定，晴初气色如常，便独自一人离开客栈，步行于扬州繁华的大街上。
“铁口神算，看姑娘面目愁容，可愿让老道卜上一卦吗？”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道士挡住了梦湮的去路。
“喔？道长从何看出小女子有心事？”梦湮随口一问。
“姑娘心中彷徨，是为一个情字。”梦湮闻言，嗤鼻一笑，心中已把他当做一个骗子。
“老道口中之情，并非情爱之情，而是晴朗之晴，不知可有说错？”
梦湮顿住欲行脚步。
“姑娘明知一人前途堪忧，却逼于无奈，只任能其发展，然否？”
梦湮心中一震，仔细打量起道人。只见他五十岁左右，颧骨很高，脑门还很阔，嘴唇厚，长得并不好看。他一只手拿着摇铃，另一只手则扶着一个布幡，上▏书“算命”，打扮得仙风道骨，一双深隧的眸子却无法令人忽略。
梦湮敛容肃穆，塞给他一块碎银，“小女子想请教道长几个问题。”
道人捋了捋长须，收起银子：“姑娘请讲。”
“敢问道长，天机可否改变？”
道人神色变得凝重：“昔人参演天机而为八卦。八卦各环首尾衔接，错落有序，门路相通，环环相扣。动变一环连着一环，环环相扣，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矣！如此往复，一切本是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梦湮越往下听，脸色越黯然：“那也就说，宿命是不可改的？”
道人哈哈一笑：“然也，非也，一切需看姑娘是否是有缘之人，改变的是否是该变之环！”
梦湮一喜，急问道：“您的意思是……”
“天机不可泄露，贫道言尽于此。”道人顿了顿，忽而微微一笑，“不过姑娘，你事事都问他人，何不为自己卜上一卦？”
“卜什么？”
“呵呵，贫道最善卜的便是姻缘，不知姑娘可有兴趣？”
梦湮微微一错愕，摇头道，“这东西我没兴趣。”
“姑娘不信，贫道也不强求，告辞！”
“道长!道长”梦湮呆了片刻，眼前之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听得不远处一阵朗声大笑。
“哈哈哈，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梦湮呆愣了片刻，反复咀嚼那道长的话，思及昔日“神明兆梦”所见之象，又念及晴初现在的状况，心中期望有之，颓丧有之，兀自杵在原地，默然良久。
转角处，凌汐尘恰从南溟派归来，远见柳梦湮眼帘半垂，眼神无焦距地望着一处，眉间紧蹙，如水般的明眸间，泛着未知名的情绪。
凌汐尘只觉得心猛然一抽，那股情绪，那份忧伤，那种在梦境中萦回不断的感觉，再次真切地重现在这尘世。
他目光透过繁华的街道，横亘着拥挤喧闹的人群，瞬也不瞬地盯着那静杵不动的女子，宛若跨越红尘漫漫，横跨在两人之间的洪荒碉堡轰然倒塌，岁月如洪流野马般任性驰骋，将时光回溯到数年前。在一座竹屋内，也是这样一双迷蒙的眼睛，这样一个人，清凛凛，寒澈澈，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难道，又是梦么？庄周迷蝶，连自己也依旧沉沦在那场梦境中。否则，又怎会重拾这般真切的感觉？
凌汐尘凝视那女子，心中如风拂微澜，涟漪阵阵，起伏波涛的思绪缠▏绵住他的步伐。
~~注释1：标题出自元好问的《摸鱼儿》：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2：篁筱指代竹林，云霁意思就是云朵散开，即梦樱谷撤去迷.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