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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陆瑶番外】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

  •   仲春之月,碧天无云。长安城内官道两旁杂花丛生,柳絮纷飞。

      于城西一隅,有座大宅红砖碧瓦,屋檐的雕刻富丽堂皇。

      庭院后花园内有一湾碧绿的池水,怪石嵯峨嶙峋,园内种植着数以万计的桃花树,早发的春桃绽放朵朵红茵,微风起时落红成阵,吹皱了一池春水,极是清幽别致。伴随着清风拂来漫天雪白的柳絮与那纷飞的桃花交交叠叠,漫洒而下,院内,馥郁满庭的花香正浓。

      水榭之上,一座亭子四周的纱帘半垂,隐约可见一位貌□□曼妙的身影。只见她手按瑶琴,清抹慢撚,举止投足间道不尽的优雅动人。

      “娘——”不远处的一位小女孩甩开身后侍女的跟随飞快地朝她奔来。

      “瑶儿,你又调皮了。”少妇闻声停下曲意,含笑将女儿揽在怀中,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间。

      “哪有……”女孩撅起小嘴,“瑶儿可乖了!”

      少妇噙着笑轻摇了摇头,只听得那女孩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您刚刚在弹什么曲子呀?真好听!”

      “这曲子还有词呢,娘弹给瑶儿听好吗?”

      女孩忙不迭地点点头,少妇款款走回琴弦,轻抬玉指撩拨琴弦,娇艳欲滴的红唇倾吐出优美的歌声。

      众人只听得那琴声婉转有致,和美飞动,一首曲子畅若流水,流转轻滑之音不绝于耳。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①

      一曲已罢,众人许久才回过神来。

      “娘,您弹得真好听!可是这词儿讲的是什么意思呀,娘你讲给瑶儿听好不好?”

      “要知道曲意,便要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讲起。”

      ※※※

      “那后来卓文君便和司马相如相守到老了吗?”

      少妇点点头:“是呀,司马相如一生便只娶卓文君一人,未曾纳过妾。”

      “哇!那卓文君一定很幸福咯!”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一位男子缓缓踱步而来,他大约三十岁上下,身材微福,窄额团颊,鼻子高挺,嘴唇略厚。他目光匆匆瞥过少妇,便将慈祥的神情定在小女孩脸上。

      “爹……”小女孩欢快地蹦起,奔入那男子的怀抱,“娘在讲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呢!他们真的好幸福呀!爹爹,长大后瑶儿嫁人,也要嫁给像司马相如那样一心一意对我的人!”

      “人小鬼大!你这丫头真不知臊。好!好!瑶儿说什么就是什么!”男子哈哈一笑,目光宠溺地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

      “爹爹说定了,不许赖皮哦!瑶儿将来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像爹娘一样的幸福!”

      男子脸色微变,把女孩递给一旁的奶娘,道:“爹爹还有些公文要处理。瑶儿乖乖听你娘的话,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罢,他淡淡地扫了身后少妇一眼,转身走出花园,身后跟随的侍女一下隔开男子与少妇的视线。

      少妇拢了拢衣袖,一言未发,低头继续撩拨琴弦。

      ※※※

      那年的我仅有七岁,那时的我只知道天天捉弄着奶娘,偶尔扑到娘的怀里撒几个娇。那时的我,没能读懂爹爹脸上的阴霾,也未曾理解娘身上淡淡的哀伤。

      但也许就在那刻,我的命运已然注定。那阕动人的歌词,深深印入我的脑海,在我的体内,埋下了某些不安分的种子。

      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娘静静地躺在床上,任凭我怎么哭闹,她也无法再对我露出一个我所熟悉的笑容;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带着一大批仗势欺人的的丫鬟来到后院,铲倒了一园的桃树,种上了一朵朵富丽迷人的牡丹;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失去始终噙着温柔笑容的娘,而“爹爹”这个称呼在我的记忆中慢慢淡化。

      直到遇上他,我体内那些不安分的因素,开始萌芽……

      ※※※

      江南,自古便是才子佳人相逢相识故事的发源地。自然,我与他亦不能免俗。

      那年,我与几个贴身丫鬟前往扬州访亲,或者说,是不想去搭理二娘那副谄媚的嘴脸罢了。于秦淮河畔,杨柳岸堤,临水亭内,仅见一面,便纠葛一生。

      那少年一脸明朗的笑容,既不张扬,亦不显得轻浮。眸间带着淡定与柔和,唇际那明媚的笑意,一下便温暖了我的心——那是自娘过世之后,我未曾再体会过的温暖。

      那种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渴望,让人沉沦其间,沉沦在那片足以令人窒息的温柔中,一如飞蛾扑火,甘之如饴,无法自拔。

      ※※※

      “什么?!你居然会想嫁给那个毫无身家背景的臭小子!”花园内,父亲硬生生捏碎了一朵盛放的牡丹花。

      “不许你这么说方大哥!”我高扬起头,大声喊道。

      “放肆!你!你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简直目无尊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老爷,您消消气,瑶儿还小嘛,您这么凶,可别吓坏她了。”

      我一把推开那女人的手,一阵的恶心,“我们陆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外人来插手了?”

      不出所料,那女人一下扑到父亲怀中,一副泫然欲泣之态,“老爷……你看她……她实在是……”

      “陆瑶!给我立刻向二娘道歉!”

      “哼!”娘的死绝对与这女人脱不了关系,要我向她道歉,简直就是做梦。

      父亲接过下人端来的一碗茶水,大口灌下,才缓住了怒气,“瑶儿,那姓方的家伙空有一身酸味,你跟他在一起怎会有幸福可言?何况你可曾想过,他接近你当真是喜欢你么?恐怕是为了你尚书之女的身份吧。”

      “方大哥绝非那种人!父亲,您可记得儿时曾答应过女儿什么?这次,是女儿自己下的决定,望您看在昔时与娘的情分上,成全女儿吧。倘若,倘若您不应允,女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罢罢罢!你既然心意已决,为父只愿他能好好待你。我会向皇上举荐,给他个官职。希望……希望你能幸福。”

      ※※※

      可惜世上有些东西往往十分可笑,我未曾料想,成亲后不久父亲竟骤然离世,而方大哥受父亲举荐,后得蒙皇上器重,从此平步青云,在朝中举足轻重,影响力甚至在当初父亲之上。

      有时人再如何地精打细算,也搏不过老天的一次恰如其分的安排。

      当贫困日子不再,意气风发的他,又怎甘心独守我一人?既未曾共苦,何来同甘呢?那样顺理成章的,他如同其他男子一般,眠花宿柳,忘却归期。

      就这样吧,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平常不过了,不是么?况父亲已死,除了他,我再无任何人可仰仗了。身边的丫鬟都这么劝着我。可是夜梦萦回之际,为何耳畔会回响起少时娘弹奏的那首曲子?

      娘,您当初只告诉瑶儿,司马相如为卓文君一人,终身未曾再纳过妾,却为什么不告诉瑶儿,那司马相如,亦曾有负于文君,亦曾对着别的女人山盟海誓,置文君于不顾?

      是啊,日子久了,谁不会厌倦呢?更何况这世间男子,有谁不是负心薄幸之徒,烟花之地的温香软玉里,早已令他忘乎所以。他更不会有一丝的犹豫,也没有司马相如的文采,他只是派遣家人回来,轻描淡写般地交代一句。他说,他要纳妾!

      身后的丫鬟“哧哧”地笑,很弱很弱,偏偏传入了我的耳际;管家眼底隐隐的嘲讽,藏得很深很深,偏偏映入我的眼眸。屋子里酝酿着奇怪气氛,那般的压抑,直至窒息。

      陪嫁的丫鬟拉着我的手,哽咽道:“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呀?”我心中冷笑,她关心的是我的结局,抑或是她自己?她不过担心我失势,自己在府中作威作福的日子将成为泡影了吧。

      这便是世事。

      我究竟该如何抉择?我知,我只需将头一点,从此就会有一个女人,同我共同分享我的丈夫。或者,我是妻,她是妾,她能克守本分,举家安宁。或者,便如同昔年后园的碧桃与牡丹。二者,只存其一。那样的世界,是女人无硝烟的世界,比之男人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更是可怕万分。我深知那是何样的结局——若我有心,定不会输去半分。只是方大哥,知道么,小瑶真的很累很累,出阁前的家中,这样的生活已经让我厌倦,为什么你,还要让我面临这样的抉择?

      那夜的方府内院一曲曲音未曾停过,那曲调依稀是当年的。

      ——凤求凰。

      清晨,我命丫鬟取来纸笔,那张宣纸苍白得一如我的脸色。我轻咬着下唇,用破碎的指尖在那洁白的纸上轻划。

      “皑如山上雪,蛟若云间月。”②

      方大哥,君知卓文君否?妾亦如斯。

      娘,请让瑶儿再赌上一回罢,赌上他对瑶儿的心,赌上您当初的疑问“若曾固执,今又为何景?”

      如若,如若他真的选择舍弃,那么,瑶儿,便放手。

      ※※※

      盼了也不知有多久,只盼得那堂前桃花谢,柳陌黄,盼得那那一湫秋水枯,月影空,终是盼来了你的音讯。

      当管家似笑非笑地将书信递与我。我便已知晓了结局。

      娘,瑶儿还是赌输了。

      卓文君一首白头吟,能唤回她的司马相如。而我,却输得一败涂地。我忘了,未曾共患难,何来的相厮守?我本非卓文君,而你也非我的长卿。白头吟纵使换来他苍茫的一瞥,也换不回与他的一次对眸。

      休书洋洋洒洒,不知用了多少的辞藻,原来你的才学,也可以用在此处。

      只是当我看到上面的两字时,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那般惬意,如同孩童那般放肆,笑着笑着,连我也不知,究竟是笑声还是哭腔。

      “善妒”

      善妒?你道我善妒?原来这便是你的理由,好一个冠冕堂皇,异常可笑的——理由。

      几年前,是谁环着我的腰,衣香鬓影之际,言道:“小瑶,你吃起醋来的样子真可爱。”如今,这么顺理成章的成了你的理由?

      未曾有爱,何来妒呢?

      原来什么都是假的,桃花妖娆,凋败了,再开便不是原来的模样。人走了,就算气息尚存,又如何?我只不过在这棵重吐花蕊的树下,看着芬芳重现,看着瓣儿与树纠纠缠缠,苦涩轻笑地回想去年花开的模样,奢望着,去年的花瓣能再开回枝上。

      可是去年与今年早已不是同一个光景。

      我忘了,花谢了,就是死亡。

      郎情与妾意,终是落花流水,花瓣停留于水面,想让水为其停留,那是痴念。

      桃花再艳,凋谢依旧有期,我竟奢念你对我能如初。抑或说,当年一切的一切,本就是假象。

      娘您为我取字为瑶,本愿我心如瑶琴,不染尘世。殊不知,陆瑶,即是路遥。路既遥,情更遥。

      ※※※

      “夫人,您快去求求老爷吧,兴许,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呀!”

      我看着来人,心中轻笑,人心冷暖,莫过于斯。当年见这孩子可怜,收入府内,现在真心实意关心我的,也只有他了。

      我轻轻地摇摇头,迈出府门,冰冷的大门阖上之时,我隐约还听到那孩子的喊声:“夫人!夫人!”而管家在一旁呵斥道:“乱嚷什么,她早就不是什么夫人了,再喊,把你一起撵出去!”

      不觉仰头望天,我以为泪已经流尽,可此刻,冰冷的感觉依旧在两颊滑落。

      缓缓地走到一片碧绿的湖畔,也许那一池的清澈能洗去我浑身的恶臭,带我离开这个让人厌倦的世界。

      又一次的命中注定,让我遇见了她。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道服,目光饱含着洞悉尘世的沧桑,神情怜悯地望着我,轻声道:“何苦呢?”

      是啊,何苦为了一个男人,便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他既对我无心,我又何必为他生,为他死?

      我跟随她到了瀛洲仙山,从此努力练剑,只想报答她,这也许便是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我想。

      瀛洲仙山确实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那一片的桃花林,像极了少时的花园,常常让我回味起娘的微笑,渐渐的,心便宁静下来。

      ※※※

      “陆瑶,为师命数将至,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希望你能替我保护好晴初与阿覃。”

      “师父,徒儿明白,您放心吧!”

      “唉,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师父……”

      桃花林下了一阵桃花雨,像极了孩提时的梦境。

      从此岛上多了一座坟丘。

      ※※※

      记不清又过了几个年头,总之对我而言,时间只是一种煎熬,一种不知所以的煎熬。

      直到那一天,晴初师妹偷偷地拉着柳姑娘出岛,回来时晴初师妹便常常暗自发愣,直荡起两颊的绯红。我微微一叹,并不点破,只望着桃花林漫天绯然,忽忆起昔日烛影摇红,良人如许,竟已惘然。

      却不料,恍惚间,瀛洲仙岛的浩劫已经降临。

      ※※※

      黑暗中,仿佛眼前还晃动着那些黑衣人狰狞的嘴脸。

      就快要结束了,不是么?可为什么心中还有淡淡的眷念?我究竟还在期待着什么?

      我轻叹了口气,桃花林中的桃花,又要谢了吧。可我心中还执着着什么?颤颤巍巍的手,不觉摸向怀内,触到那块小小的锦囊,那个小小的方字,莫名的让人心安。

      ——“人心难测,许多人存活一世,却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的所想所愿,这便是世人最大的悲哀。”

      我想要的又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原来我心中所念的,竟是如此。

      我道舍,却不愿舍。我道自己与他再无瓜葛,只是在不断地欺骗自己。我给了自己无数个活下去的理由,却到此刻才真正知晓内心深处的答案。

      瀛洲仙山上的桃花再美,始终不该是我的归宿。我想要一直活下去,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够回头,能够来接我。

      接我回家。

      已经晚了么?我明白得太晚了,一切再也无法回头了。只是此刻,又是谁低声在我的耳畔哭泣?

      ——“陆瑶师姐,我叫柳梦湮。”那女子浅浅地笑,但我决不会看错,她眸底那抹倔强,一如我年少。师父曾说,命由性定。我仿佛已预见了她的结局。只是在她身上,多了一些我未曾有过的东西。也许,她会活得比我更好吧。

      我已经累了,无力再关心他人的命途。此刻,我只想,只想紧紧握住你所赠我香囊,就这样一直一直,不放手。

      那么便让岁月流淌,让我的身体同这些凋零的花瓣一道,零落作桃花泥,守护住这片桃林,与花儿一起,等待你寻觅的脚步。

      奈何当君怀归之日,妾已断肠。

      朦胧间,依稀一抹蓝影出现在我面前,笑容依旧如沐春风。

      一如当年,烟草丛生,吐蕊芳菲。

      ※※※

      那一日。

      地。阔。天。长。

      临水亭内。

      一阵优美的乐音从亭内传来,只听初时曲音空旷,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后恰涓涓溪水,细水长流。又如大河翻滚,跌宕起伏。

      “妙妙妙,好一曲《流水》!”亭外传来拍手声,“所谓‘淙淙铮铮,幽间之寒流;清清冷冷,松根之细流。’的意境,已不出其左右。”

      “听公子口气,对琴技必有所研究,不知可否指教小女一二?”亭内女子轻道,声音犹如雨落青荷般清丽动人。

      “琴声可见琴心,大凡闺阁女子,所弹之曲难见此乐,姑娘此番年纪,便能有如此心境,小生自叹不如,哪谈得上指教二字。”

      “公子过谦了。”一位妙龄女子挑帘而出,但见一少年剑眉凤眼,面如新玉,翩然而立。那女子脸上亦未见羞涩之意,反带着欣赏的目光望向少年。

      那少年目光一震,半天才道,“想不到姑娘不仅琴音清绝,容貌亦生得清丽……啊!小生失礼了。”

      少女抿嘴一笑:“小女不过蒲柳之姿,公子谬赞了。”

      “小可姓方名劲字少遒,请教姑娘?”

      “小女子……”

      “陆瑶。”
      ~~~~
      ①出自司马相如写给卓文君的凤求凰
      ②出自卓文君在司马相如变心之后写的《白头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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