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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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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打马过轻尘,飞絮四月渡阳关。
一别竟是一月有余,再回玉衡宫,恍若隔世。
萧清逸先是领了信临渊去见丹真和玉清,将一路上天山的经过照实说了一遍,却将落崖时的情况轻描淡写的带过,只说遇到了青冥门的埋伏,侥幸逃生,后被少族部落所救,这才活了下来。
丹真听后亦是不禁唏嘘,本以为长白山取虎髓要比天山一行困难得多,谁知道冷扶桑是于几日前就已回了玉衡宫,倒是迟迟不见萧清逸与信临渊归来。
丹真用手拈着萧清逸带来的雪莲,眯着眼睛想了许久,才摆摆手,让萧清逸带下去,解药的配方他已经在这一个月内调理了出来,只差这一味,便可以炼制丹药。
萧清逸接了雪莲,又施了一礼,便往炼丹房去了。
信临渊留下来和玉清又说了两句,等到月上中天,玉清才伸了懒腰放信临渊回去。
偌大的前厅一下子只剩了信临渊一人,有微凉的夜风漏过,掀开衣摆。他忽然觉得在天山发生的事情,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一样。
信临渊靠在前厅的门梁上,看着天上的星子落下柔和的光,炼丹房的方向还燃着灯,柔柔的,像极了萧清逸的眼。他闭着眼睛,任凭风拂开鬓边的发,直到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师弟,好兴致。”
信临渊睁开眼,冷扶桑的一双凤眸便似挑衅般的望来。就像一个月以前一样,冷扶桑依旧落落潇洒,去了一趟长白山,却是连一点伤都没有受。
信临渊扯开嘴角笑了笑,“冷师兄的兴致也不错,去了一趟长白山,人似乎更精神了。”
冷扶桑一点点的走近,眼睛落在信临渊还缠了白布的手臂上,忽然叹了一声道,“三师弟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天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啧啧。”
信临渊也不恼,依旧靠着门梁,微闭了眼睛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道,“是挺狼狈,但是清逸师哥一路对我悉心照料,再狼狈也值得了。”
冷扶桑握着的拳头倏然一紧,恨得牙又开始痒痒。
久别的炼丹房,甚至都有些落了灰。萧清逸执起笤帚,开始一点点的清扫。
最后入了夜,这才安静的坐在被重新整理出来的丹房里。
纯净的雪莲绽在他的手心,依旧还是摘下来时那般的鲜嫩。忽然就想到了在天山,信临渊为他摘来的那朵紫色小花。
那朵紫色小花,已经在落崖的时候遗失了。
闭上眼,还能记得那双拉住他的手,死死的不愿放开。
信临渊的眉眼,信临渊的神情,在风雪中夹杂着呢喃的安慰,还有那一句语不成声的——
我喜欢你。
那是要怎样的喜欢,才会有那样的勇气去赴死。
萧清逸闭着眼睛,似乎听到了那夜大漠草原上,信临渊吹的那首曲。
缠缠绵绵的曲调仿佛一个咒,纠缠着近乎是疯狂的执念,一点点的根植在心里。还有那双眸,不曾语调却蕴满让人不知不觉沉溺其间的柔情。
为何执念,为何痴缠。
萧清逸终究想不透,亦或是,害怕想透。
冷清的虫鸣声声入耳,萧清逸推开丹房的门,朝着后院的方向行去。纷乱的思绪扰得他甚至没办法静下心来去配药,以往只要开始炼药就会什么都不顾,今天却意外的无法专心集中精神。
坐落在一片翠竹林中的祖师祠堂沐在一片月光之中,皎洁而恬静,萧清逸站在祠堂门前,望着玉衡宫代代先祖的灵位,忽然的跪拜下去。
他需要静下心来,或者,强迫自己静下来。
第二日自是山光鸟鸣,太阳刚刚冒头的时候,丹真起床了。
玉衡宫虽然规矩不多,但是玉衡宫掌门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必须是到祖师祠堂上香。一是表达对先人的怀念之情,二是期望先祖能保佑玉衡宫福泽绵长。
丹真做了许多年的掌门,早就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早晚都到祖师祠堂来上上香。平常玉衡宫人烟就少,所以丹真来上香的时候通常就他一个人,于是在看到跪在祠堂里的身影的时候,丹真着实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朝阳已经跃过枝头,斜斜的穿过祠堂的窗棂,在那个背影上洒了金灿灿的一片。
丹真挑了挑眉,唤了一声,“逸儿?”
那背影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来,应了句,“师父。”
果然是萧清逸。
丹真见他眼底青黛一片,想来昨夜肯定是在祠堂里跪了一宿了。可是萧清逸平素里温润正直,虽然也每日来上香,却不曾见有整晚都跪在祠堂不去的时候。再看他眼睛里黯淡无光,微蹙的眉头似有所思,丹真便小心的问了一句,“逸儿,你有心事?”
萧清逸很难得的没有回答,反而是敛着眉目,不知所措的样子。
丹真见萧清逸的样子,立马会意了,又重复了一遍,“逸儿,你有心事。”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句。
萧清逸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丹真第一次见萧清逸如此迟疑的模样,不禁也好奇起来。但他深知萧清逸的性子,你若直接去问,他肯定不会说,循循善诱旁敲侧击,才有机会窥得一二。
于是丹真走到萧清逸身边,同萧清逸一起跪在祠堂里,双手合十,似是不经意道,“逸儿若是信得过为师,但说无妨。”
萧清逸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祖师的牌位。
丹真也不急,闭着眼睛权当是在怀念先祖。
袅袅的青烟静静的飘在祠堂里,偶有几声清戾的鸟鸣,扑扇着翅膀划过天际。微醺的阳光错落在祠堂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味道。
刚刚燃上的香,已经过半,长长的香灰落下来,露出一截明亮的火光。
萧清逸垂了眸子,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徒儿心里静不下来。”
丹真睁了眼,静静的凝望着萧清逸,并不插话。
萧清逸咬了咬唇,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半晌才又缓缓道,“其实在天山,遇到青冥门人的时候,徒儿并没有说完全。”萧清逸抬眸看了一眼丹真的神色,又慌忙低下头,想了想便开口道,“当时青冥门的邪魂无道刺了徒儿一针,徒儿便中了……蚀骨销魂合欢散。小师弟不想徒儿受辱,才与徒儿一道跳了崖。后来侥幸逃生,小师弟便抱着徒儿浸到冰水里以消减药力。当时徒儿并不明白小师弟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他身受内外伤,自己都自身难保。可小师弟却对徒儿说……他……”说到这里,萧清逸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将那样羞人的话语告诉师父。
丹真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明白的很,便轻轻问了句,“他可是对你说些什么?”
“他说……”萧清逸捏着衣角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嚅嗫了好半天才索性一闭眼道,“他说他喜欢徒儿……”
“哦?他喜欢你。”丹真心里暗叹,信临渊这小子手脚倒是挺快,便如此按捺不住了么?
“可是师父。”萧清逸昂起头,脸上颇有不解,“喜欢,不是应该对心爱的女子么?徒儿和小师弟都是男子,徒儿不明白……”
丹真挑眉,微笑的看着他,“逸儿觉得世间情爱,只在男女之间?男子之间若是有了依恋,便不是情爱?”
“这……”萧清逸垂下头,“徒儿不知道。”
丹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蒲团上,眯着眼睛享受阳光,淡淡问道,“逸儿对渊儿又是怎么看的呢?他说他喜欢你,那么你呢?”
“徒儿不知道……”萧清逸捏着衣角,像是在犹豫,半晌才小声道,“若是喜欢,为何打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又装作没发生过一般。莫非他只是在危急关头,想说些话来宽我的心,那种话说了之后便也当不得真?”
丹真笑了笑道,“那你便去找他问清楚就是了。”
一句话,像是点醒了萧清逸一般。
萧清逸眨了眨眼,忽然站起身来,“师父……多谢。”
丹真坐在蒲团上,伸了手指,便有一只灵巧的雀儿飞过来讨食吃。望着渐行渐远的萧清逸的背影,丹真忽而轻笑起来——
“还真是,当局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