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莲》不然·邀生

11、天劫

　　原来我住的妖精洞府名叫摘叶山庄，真是别致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我这回无畏的救助行为，我在庄内的地位似乎一下提高了不少，原本清冷的小院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丫鬟们，还有别的室的妖女妖男们时常造访。

　　小青恢复了人形，坐在椅子上磕着瓜子：“以前是当个赔钱货看，现在却是恩人级别的待遇了。”

　　我原本倒也没觉得我过得有什么不好，只是以为庄内的气氛本该寂静，有墨蝶相陪已经足够，如今却才方知道以前我是受到了多么严重的孤立和委屈。原以为墨蝶会喜欢人多热闹，却见她越发的懒得出被，每天只是窝在被子里恹恹的样子。隐轩隔三差五便来看看她，开始的时候她还是每天在他来之前梳妆打扮，插满满头珠翠，打起精神坐在座上等候，精神好的时候还会说个笑话。后来她失常的越来越厉害，总是陷入昏睡之中，隐轩来的时候也只是勉强睁开眼睛，目光里浸满了悲凉。隐轩握住她的手，我看见她原本圆润的小臂已经变得仿若枯柴一般，好似只要轻轻一捏就会断裂似的。

　　这个时候我已经无法单纯的把这看作是大战后的休养了，把隐轩拉到一边问，他却只是低着头用鞋尖划地。我屏息细细的想着最近的一切，忽然头脑中灵光一现，唇瓣轻轻一颤：“这是……天劫？”隐轩不应我，只是低着头，眉头微蹙着，梅花状的烙印拧成一团，长长的睫毛遮盖着眼睛看不清表情，忽然握紧了拳头一旋身一阵风一样走掉了。我心头一振，眼前浮过墨蝶轻笑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难言的辛酸呛上了喉头，只让我想号啕大哭一场。

　　妖精每百岁都要经历一次天劫，一次比一次严重，症状是先虚弱，灵力降到底线，再是天降玄雷，五雷轰顶。

　　我只觉得脚下软绵绵像是踩了棉花，踉踉跄跄的跑向了房门，见墨蝶还在昏睡，额际流着冷汗。我咬着唇走近，闻见墨蝶身上散发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味。睡梦中的墨蝶不知梦见了什么，忽的死死拉住了我的手，干枯瘦削的手指更像是兽的爪子。我轻轻的抽手想为她拭汗，却被她更紧的拉住，就好像她所抓住的是生命中最重的斤两。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双手已经酸麻到失去知觉，却见一双水蓝色的圆眸睁开了，竟然充满了水汽，大滴的泪珠就这么滚落到枕头上，阴湿一片。我慌忙转身欲给她取来血袋补充体能，却被她摇头制止了。她勾勾手示意我俯身，将嘴贴在了我的耳畔。

　　大概是因为声带长时间不用了，有点哑哑的。她喘者粗气急促的说：“你是个单纯的孩子，只有你和隐轩是真心待我好……姐姐有支金钗，送你，不许让别人摸……以后姐姐走了，也好留个念想……”说着说着，墨蝶便呜咽起来，“死亡只是伟大的重生……可是我不会再记得你……”

　　我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感觉墨蝶的生存意志已臻崩溃，连忙捂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不吉利的话。墨蝶眼睛里的奇异的光彩也淡了些，招招手轻声嘱咐我把最近进入我们房的环侍丫头都叫来，说是想要洗一洗。

　　我眼睛热热的，用手一摸竟摸下一把眼泪，疾步走在走廊中竟然不慎撞到了一个腆着肚子的肥胖中年男人，身上熏人的妖气提示我他可能是只狍子精。他倒也知道墨蝶的事，表情里净是唏嘘，只道是墨蝶是八百年前就跟着弟兄们出生入死多次的老伙计，却从来没有一回天劫如此严重的。他看见我手里的金钗不由大叫起来这是墨蝶最爱的发钗，也陪我一起红了眼眶，伸手希望可以把玩一下。我想起墨蝶的嘱托没有借出，只是拿在手中任凭它刺痛了手掌，觉得这一次尽管没有扎破却比上次在赤宗墓时水晶柱戳穿了手掌还要疼痛。

　　手中正摆弄着金钗，金钗却突然断成两半，一个细长的纸卷显露出来。我意识到这可能才是墨蝶真正想说给我听得事。

　　“快逃走，山庄里你只有三个人可以信任：隐轩，佛，……”

　　薄薄的宣纸上，殷红的字迹似乎是用指甲沾着胭脂划成的，匆忙间最后一个名字被一块胭脂红隐没，越来越潦草的字迹让我感到心脏一阵阵紧缩，眼泪一股股的从眼角滚落，落在宣纸上，宣纸竟然燃起了火，袅袅的黑烟化作一只黑色的蝙蝠，“吱”的一声怪叫“啪啪”扑打着骨翅飞入了天际。

　　忽然袖口的暗袋震动了一下，我急忙伸手摸去，见自大战以来从未有过动静的夜明珠此刻闪闪发亮还不停的振颤，隐约的人形挣扎不已。珠子猛地滚落到地上，本来莹白的珠子竟然透出几分血红，在女人痛苦沙哑的呻吟声中夜明珠放出了大量的白烟，却又被几根血丝一样的脉络包围起来，白烟几经突围而不成，一次次尝试突破时血丝也会猛的伸长。远看起来，蜃珠倒更像个微型的心脏似的，砰砰跳动，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我欲拾起蜃珠，却发现蜃珠已经变得滚烫，难以拾取，烫得周围的沙子都“兹兹”作响。

　　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天际先是变得碧绿，顺而蒙上一层浓厚的铅灰。凛冽的凉风吹起来，不大，却总是改换方向，阴冷阴冷的，从衣角发根擦过，很容易让我以为是一缕缕游魂擦着我的发迹飘过。铅灰色的天空渐渐融进一丝丝红，好像是血浆缓缓的透过云层下渗。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淡淡的血味，腥甜粘腻。

　　蜃珠趴在地上，“呜呜”的哭叫。墨蝶的门“砰”的一声打开——她拖着病弱的颤步走出了屋子，身上一身黑色的长裙显出玲珑的体态，涂过胭脂精心粉饰过得面庞看不出受痛苦折磨的苍白，满头青丝如瀑野性的飘摇，映衬着尖尖的瓜子脸显得甜美动人。她的唇角轻轻的勾着，仿佛不是要去赴死神的约会，而是去参加一场华丽的晚宴。在如此之小的生存的机会面前，她美的像是一只优雅的天鹅。她逃过了死神的弯刀，却要在异国他乡经受难忍的折磨。

　　但愿，她可以逃过……我想去助她，却发现我已经一动都不能动。

　　墨蝶的手里，默默的高举青麟宝剑。幽绿的剑身笔直的刺向天空，碧绿的剑气划破了云层，表情肃穆。剑尖所指的天幕上出现一个黑色的没有云幕遮挡的空洞，空洞里竟然是灿烂的星光。北斗七星绚烂的光华泼洒，在墨蝶身上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

　　第一道雷来了，墨蝶被击打的踉跄一下，淡淡的光圈不堪一击，轻易的破碎了。我昏昏然想闭上眼睛却不成，只愿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梦醒来后墨蝶还会怀抱着我，对我说“好妹妹，他是你的血”，还会有一个维护我的好姐姐，细心的帮我打理着我永远不会打理得头发，还会有个女孩在我对面床睡着，睡着了会肆无忌惮摆出毫无形象的大字形……可这一切，随着一道一道的电光支离破碎，疼爱我的墨蝶化为一堆焦土，风一吹便四散天涯。

　　被云遮住的太阳一下子跃了出来，刺目的阳光像刀子一样剜痛我的双目。我身上的定神术终于没有了，只是我已经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从此失去了墨蝶放肆的大笑声，小小的庭院里会是如此的冷清。我失魂落魄的跪倒，失了心一样攥紧了蜃珠。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失去来的如此的快，以至于狠狠的击垮了我。

　　一个带着檀木香味的拥抱轻柔的淹没了我，我抬眸，竟然是佛的眼睛悲悯的看着我。他长高了那么多，竟然变成了一个男子的模样，翠竹一样挺秀修长的身形，一尘不染的象牙白色长袍，如玉的温润的面庞。只有那双眸子是我所熟悉的，对望了无数个昼夜的，给过我温暖和寄托的，不会认错。他微微的启唇，却不出声，只是把我向怀里更深的按了按，又按了按。

　　我趴在佛的怀里大声的哭泣，嗅着檀香的气味一点点平静下来，哭累了就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一夜我梦见了一池的荷花，缓缓地绽放，我的世界响满了“噼啪”开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