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莲》不然·邀生

10、怨蛛

　　我悠悠醒转，睁开眼，见一弯明月挂在树梢上。我尝试移动一下，发现腰上的剧痛已经消逝，大概又是那神奇的王戒白光的效果吧。

　　手脚上都有些微微的麻痒。我抬起右手，吓了一跳：我的手竟然变黑了。仔细一瞧更是冷汗涔涔：我的手还是藕白色，只是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蜘蛛，蜘蛛秘密密密麻麻的从我手上挤过，八条腿飞快的动着。我只觉得身上都布满了这种诡异的麻痒，感到无比的恶心，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疯狂的扑打着自己的身侧，看着那些小虫子纷纷掉落在地上才安心的长嘘了一口气。

　　地上，到处都是黑压压的蜘蛛，疯狂的赶路。

　　我望望四周，看见一团白色的人型。我定睛一看，是被蛛丝包裹的紧紧地墨蝶，密密麻麻的小蜘蛛向她的方向涌去。我不由得惊呼一声，飞奔过去拉扯她身上的蛛丝。不知这是什么品种的蜘蛛，蛛丝简直像丝绸一样柔韧。我歪头想一下，低头察看腰带——还好，被我细心掖在暗袋里的血攮子还在，于是便用血攮子用力的割裂了蛛丝的一角。我太矮，够不到墨蝶的膝盖以上，只有一狠心把墨蝶推倒，骑在她的身上慢慢割开。

　　蛛丝除去了，我拍走附在墨蝶身上如同又一层衣服的蜘蛛们，看见墨蝶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被小虫子被啮咬得血点子。望着墨蝶苍白的脸颊我心里一阵又一阵的不舍，从头上取下一支细细的钗，咬牙扎向了墨蝶锁骨上的一处穴位。

　　墨蝶却依然是动也不动。我一拍脑袋斥责起自己的无知，吸血僵尸的体质怎么会和人一样，人身上有的穴道恐怕也不会适用了。
　　殷红的血流出来，好像一滴红色的泪划过墨蝶的肩头滴在地面上。一群蜘蛛扑过去，哄抢遗落在地上的血珠。我灵光一现，闭眼拿起血攮子狠狠划过我的手腕，蜿蜒的血蛇从手腕奔出。我把手腕贴近墨蝶枯萎的玫瑰花瓣一样失色的嘴唇，心里默默祈祷着妖的血液也可以让她受用。

　　你快醒来阿，大量失血让我头晕目眩。我的眼前开始出现了幻象，我仿若看见大朵的玫瑰花开放在我的面前。我摇摇头甩开幻象，机警的看着周围的情况。远处的地平线透出微微的绿光，那里大概就是亡灵之首，想想如今种种，与初见亡灵之首的时候已是相差甚多，不由得叹息一声。我转头继续观察，却见离我们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石碑上用小篆刻着四个字：“亡灵之腑”。看来我们还在陵墓中，而这趟旅程也并不像我所想的一般业已结束。我焦急的寻找着隐轩、青儿还有庄冢的下落，却只看见远处有一个深坑，大概里面就是墓室的废墟了，他们大概还埋在那里吧！那么我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从衣袖里捡出暗淡的夜明珠，小声地召唤一下蜃女，却不见有任何的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感到墨蝶的舌头动了一下，滑过我的手腕。接着，她的眼睛睁开了，坐了起来，感激地望了我一眼，舌头又舔了两下我的手腕，我的伤口闭合了。

　　“你这个傻瓜，不要命了吗？”，墨蝶的脸色好了很多，不再是几乎透明的苍白，尽管仿佛麻子一样的啮痕还在，她的面容显得有生气多了“快救人，大伙都还在废墟里，被怨蛛控制着，再晚点他们就要被吸干了！”

　　我们刚要起身，却见一个人身蛛腹的妖物拖着一只白色的“茧”走来了——正是墓室里和隐轩动手的蛛儿！

　　墨蝶神色一凛，躲进黑暗，待蛛儿走到离我们大概三尺的方位猛地拔剑犬牙扑飞了出去。我趁机匍匐着，爬近蛛茧，很快辨认出这是关有隐轩的茧，他似乎还有意识，不停的挣扎着，黝黑的刀锋正悄悄割裂蛛丝。只是他的情况似乎也并不乐观，血液几乎染绿了蛛茧，湿粘粘的撒了一路。我刚掏出血攮子准备帮忙，却听得隐轩一声嘶哑的沉吼：“躲开。”然后蛛茧再一阵咒语中爆炸，隐轩狼狈的站起，却依然保持着风度，面容沉静如一枚玉石。

　　不知从哪来的白翼吸血蝠冲天而起，唇畔滴着血排列成诡异的图形，不一会的功夫已是遮天蔽日，墨蝶屹立在风中，被狂风吹乱了的乌发化成月夜唯美的剪影，操控着来自地狱的邪兽们殊死一搏。隐轩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撕破的衣衫被暴风拉扯着，仿佛猎猎飘扬的战旗，隐没在阴影中身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飘散似的，唯有一双眸子透出伤兽似嗜血的光芒。而我站在隐轩的裤旁，尘土满身，唯有左手小指上一小片沁凉的光辉映射出一片肃杀。在我们的对面，无可计数的黑色小虫簇拥着他们的王后涌涌而出--少女无辜的表情和柔美的曲线终于在腰部以下配上了蜘蛛丑陋肮脏的八只足，天地间的至美和至丑相合，给人震撼的视觉体验。在她的腰部之上还驮着一只凌芪，一蓝一灰两只猫一样的眼睛冥冥的睁着，唇角勾着诡异的弧度。当此时，浩瀚的星光被漫天的蝙蝠遮住，我们的所处只余浓墨似的黑暗，仿佛宇宙之初。

　　困兽之斗。蛛儿之所以费力把我们从废墟里拖来大概就是因为这里是蜘蛛窝，小小的黑虫从地面爬来、攀在树上吐丝游荡，像是黑色的雾气一样熏来，与白翼的蝙蝠混斗在一起，难舍难分。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那枚戒指。如果它能作为国家的权戒的话是不是会有什么特殊的功能？我头次这么希望我会武艺、会魔法，可以拯救我的同伴……对，同伴。这样的硬拼不是办法，隐轩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和墨蝶握着剑的、看似威风却在打颤的手都在告诉我他们的灵力和体力都已经透支，而庄冢和青儿还不知所踪……不，或许我们的命运还没有那么糟糕，太子这么久只是趴在蛛儿背后，或许他的神色里也有被黑暗遮掩的疲惫，那只猛虎也没有再出现；蛛儿迟疑这么久却也不发起攻击，恐怕也是在掂量我们的斤两。

　　我用右手握着左手小指，强作一脸镇定。听得一个极微弱的沙哑的声音：“用诈。”我哑然的转头，见隐轩还维持着“诈”字的口型。墨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人看不清楚表情。隐轩忽然扯起一个古玲精怪的笑，手指捏一个手型，我们的背后忽的响起噼啪的声响，回头一看却见是漫天鬼火，虽明亮却不见灼热，直让人觉得周围的气温都降低了几度，绿色的鬼火映照着隐轩猖狂的笑脸，遮掩了苍白的面色，似乎是因为狂喜而扭曲的疯狂表情里写满了贪婪，这表情好像是一层面具糊在了隐轩的脸上：“太子伊律笳大人，您的身体还好吗？刚才被小人一个不慎拦腰砍断了，真是失礼得很啊。”

　　“贱民就是一脸贱民的样子，这副躯体很快就会被修好，可惜你们是活不到那一天了。”原来太子已经被腰斩了阿，恐怕那虎也用不出来了，我暗自吁了一口长气。那蛛儿再怎么强也不过是只靠人海战术的蜘蛛精，应该不会太厉害吧。

　　我正想着，觉得头上撞上了什么东西，随手一抓，却见是一只毛茸茸的巴掌大的蜘蛛正用十二只亮晶晶的眼睛一起看我。我吓得一个激灵，顺手把蜘蛛丢到地上，却见那蜘蛛的腹部上有几道淡淡的白影，拼出一只元宝的形象。该不会是蛛儿的手下大将吧？我正提起鞋子要踩，却听见青儿娇柔的嗓子喊了一声：“不要阿！”我放下脚四处寻找那微弱的声音，却见那人面蜘蛛竟然又爬到我脚背上，还摆出个超高难度动作……你见过翘二郎腿的蜘蛛吗？而那微弱的声音竟然是从蜘蛛的腹腔里传出来的：“佛莲姑娘，我是青儿啊。我变成蜘蛛逃出来了！”

　　书上好像是说过聚宝盆可以变形，不过变成一只蜘蛛也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我忽然眼前一亮。急忙悄声的问：“喂，你还能变出来水晶柱吗？”又拽拽墨蝶的衣角，对着她小声地如此这般的叮嘱了一番。

　　忽然间地动天腰，天地间所有的光似乎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娇媚的少女的脸在圣洁的白光中显得脆弱如雨后的暴风雨中楚楚可怜的蔷薇花瓣。我口中喃喃有词，手中晶莹的水晶柱折射着绚烂的图案，刺目的白光在水晶柱内盘旋上升，四周的景物都打上诡异的神兽的图案。我的表情该是安详而玄妙，微闭着双眼，唇角微微的笑着，仿佛胸有成竹。幽绿的鬼火在白光中暴涨，变成了墨绿色的鬼首，狰狞的大笑；白翼的蝙蝠吱吱的乱叫着，纷乱的扑打着翅膀。我启唇，嘴里却吐出不属于我的声音，那样的嘶哑，那样的疯狂：“你们，都得去死。”

　　终于，远处，我听见朦胧的声音：“这不可能，她竟然已经懂得如何取用戒指的力量了？蛛儿，咱们快走。”他们的身影逐渐淹没，如潮水一般的小蜘蛛也集体退去。

　　不知道又坚持了那样的姿势多么久，我笔直的扑倒在地，再没有一丝力气。墨蝶和隐轩也因为灵力过度透支而软软的跌倒，隐轩更是连维持人性的力量都没有了，化身为一只雪白的灵狐，飞快地跑过来，用鼻子拱拱我。

　　这真是一场赌博，我用血攮子在手掌刺一个几乎刺穿手背的伤口，再将水晶柱尖锐的尖部刺入以保证伤口无法很快被治愈，王戒自动的治疗白光不停的涌入伤口，其中一部分被水晶柱折射，造就了无比绚丽的光效。隐轩和墨蝶加强灵力支出，造就了被白光刺激我们战斗力加强的假象。我和隐轩最后的双簧表演更是以假乱真。

　　我最后的一个意识是：我们还活着，我们赢了。

　　纷纷乱乱的白翼蝙蝠如尘消散，夜色如水中一只巴掌大的人面蜘蛛焦急的呼唤，一只狐两个苍白的少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月亮在天空中慢慢向西划去，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