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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凉薄微缘.小产6 夜深,掌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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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掌灯的宫人按部就班的缓步在曲折的宫闱中巡逻,步履悄寂,宁静安然。
只是重华殿依旧灯火通明。晚碧手端着一身金缕衣,心里沉沉不安。整个晚上,右眼皮就一直跳,太阳穴怦怦的跳。要说不安,只是因为从小到大,她的命似乎就与重歌小姐连在一起。每次重歌小姐有危险,她在之前,都会觉得心惊不安。从前对重歌小姐说这个,她从来不信,甚至还取笑她。
晚碧摇摇头,在走到房门外站了一会儿,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晟帝在的时候,便要仔细的照应。做奴婢的,决不能打断主子的温存,这是晚碧最注意的。
许久,才在门外唤道:“王上,娘娘,赏赐的金缕衣现在是否还要试穿?”
“拿进来吧。”晚碧听到应允,便推门进去。
邹祁繁满脸笑意,温柔的给她解下发簪,看见侍婢进来,就拉起凤重歌的手,说:“来。明日穿上这个。”
凤重歌看见晚碧手中端着的金缕衣,不禁倒吸口气。
确实巧夺天工,据说这金缕衣是大陈开国帝王殇帝为月华夫人散尽千金,西凉瑶池仙境求金丝混以鲛人泪编制而成,周身轻盈散发微光,恍若神人。
鲛人泪,尽相思。
邹祁繁接过金缕衣,轻轻展开,散发的金光一瞬间照亮他的俊颜,映着他脸上的笑容,凤重歌觉得似梦如幻。
“歌儿,来。”
像是梦境里的景象,那被微光照亮的笑容,像极了映在脑海里的前尘往事。
略微迟疑,向前走了几步,脱下外衫罩上。整个人都神采焕发,像是有种奇妙的魔力。一时兴起,竟顾不得身孕原地转了个圈,飞旋舞蹈。果然如同天外飞仙,身上微微桃花香,充盈了整间屋子。
邹祁繁退了两步,眼中有些许恍惚。茶色眸子一圈淡淡的光晕迷离了简单的舞姿,其中的情愫早已不知不觉的萌芽生长。
凤重歌停下来,看着他痴醉的神情有些尴尬,脸一红,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却不曾想,他竟然径直走上去,张开双臂,躲避她的小腹,轻轻地抱着她。
温润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部,隔着薄薄的衣物,她似乎能感受到对方忽然急促的心跳。像是有某种预兆一般,她听见这其中悲伤的律动。
沉默许久,几乎能听到时光的静止。
她听见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美好。”
——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当全心全意报复毁灭一个人的时候,因为对方的美好一次又一次展现在自己眼前,变得越来越不舍,却又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她是敌人。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回头。
凤重歌呆呆的立着,直到他松开手,对着她灿然一笑,似乎刚才哽咽的声音都是她自己的梦境。
只是这一夜,邹祁繁没有留在重华殿。
只是这一夜,凤重歌记住了邹祁繁转身关上房门那一刻凝望她短暂的时间。
只是这一夜,明明不是离别,却像是死生不见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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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肃穆的凤仪殿前,太后,王上,王后以及各宫妃嫔均列为到场。大红色仪仗华美吉祥,凤重歌身着金缕衣在晚碧的搀扶下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发出赞叹的声音。
赞叹美人的步履从容,大家风范;赞叹金缕衣瑰丽无双。
凤重歌走上前去,从晟帝手中接过印章之时,看到颜王后脸上一闪而过的古怪笑意。
她在笑什么?
凤重歌不确定,只是心里有些不安。浑浑噩噩的走过繁琐的礼仪,急急地想要回到重华殿,却被妃嫔围上来,带着奇怪的香气,令她微微晕眩。
“华姐姐,此番母凭子贵,顺风顺水呢。”凤重歌听着其中一人的奉承话,微微一笑,不得不应付起来。
“妹妹,只要尽力服侍王上,自然有这样一天。”
“唉。”又有一个容貌清丽的美人接话说:“姐姐真是说笑,妹妹我们都没有姐姐显赫的家室,又怎么能和姐姐比较呢?”
凤重歌正打算应该说些什么来应付,一边向前打算打开一条路,却不小心踩到其中一人的罗裙,一个趔趄,滑坐下来。周遭美人均尖叫簇拥,耳边嗡嗡,小腹突然疼痛难当,一阵暖流流过腹部,却像孩子一般无助,彻骨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甚至无法喘息。凤重歌感受到亵裤上的湿腻,心中大痛,原本的头晕加剧,眼一黑,只看到那疾走而来,像从天而降的一袭玄袍,安下心,闭上眼便再也没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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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
虚妄水畔,她看到有个少年站在纷飞桃花中,对着她,唤她婉婉。
婉婉是谁?
她想问,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少年的容貌被漫天的花瓣遮住,恰似画中精灵。少年很奇怪,站在那里,并不走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她只能听见少年稚嫩的笑声,还有微微悲伤的哭泣。
她想向前走,却突然被虚妄水中茂盛的水草产出脚踝,急速的拖下水去。水将要没过头顶。
她想大叫着求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无法呼吸,水冲入鼻腔,几乎晕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邹祁繁。救我。
——祁繁,救救我。
邹祁繁坐在塔前,头风病已越发严重,几乎批阅奏章几乎不能到一个时辰。他坐在这里,已经两个时辰了。坐在这里看着床上面色如纸的女子,端详着她的容貌。虽然早就知道她是大陈美艳绝伦的女子,但是于他而言,美貌算得了什么,他已见过这世上最美的容貌,且再也不会有。只是,那夜雪宴,她一曲凤舞九天,像极了婉婉。那一瞬间,他似乎就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过去。她越像,他就越恨。恨凤族,更恨自己。
邹祁繁已经疲惫至极,那时封妃大殿完备之后,便要往回走,却在转身没几步的时候,听见女子的尖叫。那个时候,不知为什么,他知道是她出事了。当他看到她裙上的血迹,竟粗暴的拨开人群,抱起她,紧张的几乎力竭声嘶的大叫太医。
他曾一次有一次被她温暖的手带着,抚摸孩子的心跳。他曾无数次恍如真的有了一个家,就在她端坐在一旁,在窗边刺绣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不要爱。可是,当他真的看到她血满罗裙,悲伤苍白的脸时,他真的慌乱起来。
他记得颜柳曾问过自己,若是有一日他死了,她就随着他一起。
然后她反问他,那个时候,他冷漠的说:“不会。”
她笑了,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曾告诉我你会爱,可是我想,你确实爱了,除却桃花仙子,也就是现在的华夫人了。”
“爱上了又如何?”他自嘲的问自己,却没有人回答他。
他自己无法回答,只是落寞的笑,茶色的眼眸盛满悲伤。
——当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万人朝拜,或者身处香氛撩人的后宫,美人献媚。我只感到冷,彻骨的冷。我只感到孤独,一头独狼一般的孤独。
——我常怀念着一个人,可是我几乎要忘记她的样子,她的声音。
——那幅画里,只留下了一张空洞的笑容。
邹祁繁清咳了一下,牵动还未痊愈的伤口,一阵疼痛。这段时间,因为这伤,夜不能寐。他捂着伤口皱眉,却紧接着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都是自找的。
他本想离开,却听见女子微弱的声音。
“邹祁繁,救我。祁繁,救救我。”
心中一痛,不禁抬手抚上女子微蹙的眉。
“傻女人。我害了你,你还如此信赖我。”
素色屏风上投映出男子英挺的轮廓,精壮的身体慢慢向前倾,轻轻印在女子的额上。
一声耳语,呢喃动人。
“若是你不是凤重歌,我不是邹祁繁,也或许,能够相爱,安然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