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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至情(四) ...

  •   小舟摇摇晃晃地行驶出阴暗的地下水路。
      书翁重新坐好,凝视着继承人因自己的话而微微塌下去的肩膀,沉默不语。

      十几年前,就在书翁从战争的前线退回来,准备将记录战争的任务移交给自己的儿子——一代继承人时,灾厄降临。
      当时,伊墨——最开始跟随于书翁身边的守护之诺亚——已经被移交给了一代继承人。
      那个有着绸缎般浓黑长发和摄人的金色凤目的女子,在听到书翁的这个决定之后,只是罕有地恍惚了一会儿,随即勾起和平时无二的浅笑,迎向那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书翁这个职业一脉单传。关于其血脉的延续,伊墨却至今未明。所以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书翁的继承人。
      伊墨静静地打量着他。
      不同于书翁的外貌,青年人红发绿眸,都是遗传自母亲。他冲着她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和书翁完全不同的感觉。没有阴郁,没有沉默,没有猜忌。
      ——是会死得很早的类型。
      但是。
      伊墨扫到那双布满厚茧的长手,不是写字翻书能够积累起来的厚度,那是属于战士的手。
      一代继承人,是在战场上穿行的记录者。
      承受了二十年的炮火烽烟,挥舞过数不清的刀枪棍棒,战场将他打磨成一支坚不可摧的笔,以血为墨,记录了多少个黑色岁月,多少段想要被无辜百姓遗忘的时间。
      而这二十多年过去,伊墨却仍旧是书翁初次见到的那种二十来岁、风韵十足的样子,从未变过。
      随后,书翁退居二线,在小城镇里书写一个没有战争的、和平的地域的历史。一代继承人接过现任书翁的名号,携了伊墨的手,共赴战场。
      然而令书翁没有料到的是,退隐一年后再次见面,他所面对的是一双夫妇,怀抱一个刚刚足月的婴孩。
      “爸爸,我知道,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劫。”现任书翁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而后将孩子托付给书翁,再次和伊墨一起回到战场。
      一别三年。
      等到最后一场战役平息,从前线回到书翁身边的,却是一具黑色的棺木,和以往他见过的许许多多的棺木一样,装载的不仅是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有再也无法言说的离情。
      伊墨没有回来。
      作为守护之诺亚,书翁的守护者,在她自己的生命结束之前,书翁是不可能死亡的。所以她死在了现任书翁的眼前,为了抵挡四面八方的敌人。
      伊墨最终化为了一道光。那一缕金色,仿若朝阳,破开灰色的战争的迷雾。
      如果书翁在那个地方的话,他一定知道,那光芒像是伊墨望向书翁时那双金色的眼眸中,从未泯灭却也从未有过回应的祈望。
      那一天,还用着真名的拉比过了四岁生日。

      下了列车,寒风正夹杂着冰雪侵染小镇,狂暴的风差点把艾伦头上的金色魔偶蒂姆甘比卷走。
      “你们好!我是侦查员米哈尔。”身着米黄色队服的侦查员正等在出站口。
      “天气太糟糕了,看来只能等到它停为止了。”拉比无奈地说着,和书翁一起走进站台避风。
      米哈尔看了看天色:“不过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呢。”
      艾伦正打算跟随书翁他们进去,却看见神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你要去吗?”
      “废话。我们是为此而来的,怎么能躲在这里浪费时间。”神田修长的背影直挺挺地迎着风雪走向深处。
      “可是……”
      神田回头瞥了一眼。艾伦稍嫌矮小一点的身形藏在团服里,雪一样的白发之下,那双暗灰的眼眸透露出的是隐约的担忧和犹豫。
      “我看,你干脆就在这里跟他们堆雪人玩儿吧,豆芽菜。”
      “额……”艾伦眼神一凛,迈步跟上,“我也去!”
      最终,一行人全都未作停歇就上路了。
      积雪到了小腿,拉比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歪歪扭扭。他忽然想起了去长白山那次,西萨的结界隔离了雪层,他们行于雪上,健步如飞。
      “我、我不行了!”拉比一个趔趄跪倒在地,气喘如牛,“呼呼……要是……呼……西萨在……的话……就好了……”
      “白痴!说什么傻话?”书翁一熊掌拍上拉比后脑勺,“以后哪天她不在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
      拉比觉得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不会的……撒。”他拉起围巾捂住半张脸,自言自语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半路为了救一对倒在雪中的父女,艾伦一行先调头去了旅馆,神田和侦查员继续朝着雪林深处走去。
      回到温暖的房间,壁炉里火光轻柔地抚过几人的面庞,衬得各人的神情晦涩不明。
      “拉比,”书翁忽然开口了,“你的回答呢?”
      后者缄口不言,唯有交握的双手紧了紧,泛白了关节。
      “咦?”艾伦茫然的眼神在二者扫了又扫,“我……我去厨房看看粥好了没!”夺门而出。
      小小的客厅,再次沉寂下来,木柴噼噼啪啪地一阵响。
      “老头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拉比低着头。发带早已被拉下来耷拉在脖子上,额前的碎发遮住独眼中碧绿的眸光。
      “父母的事,我都记得,在我四岁生日那天。”
      四岁之前,拉比和父母见面时间甚少。他甚至完全没有接触过战场的硝烟。他和退隐的书翁居住在一个和平小镇,过着所有平常家庭的小孩都会过的童年生活。
      但拉比懂得什么是战争。懂得什么叫死亡。
      书翁家里那一面顶天立地的大木头书架上全是书翁曾经的笔记,像历史的烙印,一笔一划都刻在了拉比小小的心里。
      他知道父母的死,也知道书翁的痛。虽然书翁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仅仅只是拿出抽屉里尘封的笔记,重新回到战乱的顶峰。
      “你说书翁必须要保持客观的态度去看待每一次历史事件,必须不站在任何一方,所以内心漠然。可是,师父,你一直都没有告诉我真相。或者说,”拉比抬起眼帘,平静地吸了一口气,“或者,你一直都只是在逃避。”
      那面宽大的旧木头书架的最角落里躺着一个牛皮的本子。拉比无意中曾拂去在封面上流浪多年的尘土,轻轻地,又迫不及待地翻开。书翁深刻的字迹显得比平时犹豫,充满峰回路转起伏跌宕的思绪。牛皮本里记录的似乎是个遥远的失落的传说,有些艰深或感性的词汇当时的拉比甚至完全不能理解。当时的他还没有锻炼出过目不忘的能力。而他唯一记得的一个词——一个在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的人名——雷亚。
      “其实,我们一路走来,改名换姓,却根本没有所谓的从历史洪流中穿身而过不带感情。一个人,怎么可能毫无感情?没有感情的话,父亲是怎么来的,我又是怎么来的?”
      寒天之中突然刮起阵阵热风,炉子烧的有些旺了,拉比感到浑身都在冒汗一样舒坦。
      他站起身来,挺直了腰的样子让书翁以为他又长高了。
      “如果你所说的绝情只是为了让书翁一脉能平平稳稳地延续下去,那么,就让西萨也成为族人吧,我依然会听你的话继续装开朗装友善地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但只有这一点,只有西萨,我绝不会让步……撒!”

      书翁沉默地看着年轻的继承人推门离开,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疲累。
      这是第一次两人因意见不合吵架后他没有发怒。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指责。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打开,泛黄的老旧纸张上只有一排娟秀却不失遒劲的字迹:“伊墨——你所遗忘的墨迹。”
      这是几十年前,伊墨和一代继承人共赴黄泉之后,书翁无意中在自己记录的笔记里发现的。有着伊墨独特个性的字迹,以及这句话深层的含义,都狠狠地刺痛了书翁的眼,带来从未有过的心痛。
      那本牛皮笔记本里,记载了书翁所接触到的所有关于诺亚一族的秘密。诺亚的历史,诺亚的家族,诺亚的能力,以及和雷亚的交易。雷亚,第十四任,千年伯爵的心腹——后来成了大患。这一段历史,在书翁看来已经不能仅仅算作是历史的年月片段,被他以从未有过的感性笔触描绘了下来。伊墨曾被触动到泪流。
      后来的后来,直到看见伊墨的遗言时书翁才明白,她的眼泪是因为她从未在他笔下存在。
      往事仿若近在咫尺。可伊墨邪魅的笑已经不再,替换上的是西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伊墨,这就是你所说的,命运。
      命运在不停地轮回着。
      轮回在我们追逐奔走的脚步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至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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