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至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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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发少年躺倒在地，气若游丝，胸前的匕首深深没至刀柄。少女耷拉着脑袋跪在少年身侧一米远的地方，额发遮挡住晦涩不明的表情。四周散落着六个圣洁，作为墓室里仅剩的光明静静地洒开莹绿的芒。
李娜莉和徐杰赶到现场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西萨！发生了什么？拉比他……”李娜莉忽然止了声。她看清了拉比胸前那柄匕首上的纹案，和西萨那把一模一样。而后她瞥见西萨腰间的刀鞘，那里面空空如也。
徐杰扑到拉比身上急切地察看其伤势：“还有气！使徒大人还活着！”
一直沉默着的西萨蓦地抬头，刚刚修复完成的结界瞬间张开，将拉比重伤的身体包裹成椭球形牢牢护住，而后平稳地托起悬浮在半空。趴着的徐杰瞬间就被结界弹开，跌在地上。来不及埋怨一句，他就看见西萨托着拉比毫不犹豫地跳入七口棺材中间的那一口，没了踪影。
“应该是出去的路！快走！”李娜莉反应过来，迅速收好了六个圣洁，长靴一闪，带着徐杰也跟着跳了下去。
西萨奔跑在暗道里，加持着圣洁力量的双脚在坚硬的地面上踏出清晰的印记，作为留给李娜莉和徐杰的指路标。
她的冷静已经回来了，所以她不会忘记身后的两个同伴。与此同时，她也不会忘记自己重大的过失。
她是真的傻掉了。西萨想。她居然忘了确认拉比的情况就擅自认定他必死无疑。若是因此耽误治疗时机，她就是真正的凶手了。
或许她并不适合当一个守护者。她在十五年里早已习惯被他人保护着的身份——被父母、西索、村民，被所有爱着她的和她爱着的人保护着的身份。
“等你痊愈以后……”西萨看着被稳稳托在前方的拉比，语气中带着不可避免的失落与感伤，“在那以后，我会主动辞去书翁继承人秘书一职。”
西萨已经体会过失去。而作为书翁，行走在历史中的书翁一脉，失去，是被禁言的词汇。
书翁没有失去。因为他们不曾将自己安置在历史的洪荒中，不曾属于过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某个团队，更不曾与谁真正地交心。他们将自我赋予记录者的命途，观摩世界的走向。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在成为真正的书翁的那一刻，他们已经一无所有。
生命？不，他们血管里流淌的全是墨水，黑色的，冰凉的，只存在于他们的世界。
然而西萨内心有个小小的细微的声音，在辩驳着：“不，这不全是真的，至少拉比不是这样。”
神思飘飘荡荡地回到身体里时，拉比顿感沉重和僵硬。大概是神游得太久，总有种隔世的念头在跳动。
睁开眼，入目全是医院里那种死寂的白。除了滴答作响的仪器和拉比自己的心跳，周围一片静默。他没有听到呼吸，但是西萨正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的浅笑。
“你醒了。”她说。
声音轻轻的，故作平静。
拉比张开干涩的唇，回了一句：“可是，你还在梦里。”
西萨还沉浸在她给自己架设的梦境里。她眼神中的黯淡和嘴角的僵硬，连睡眼朦胧的拉比都看得出。可她还是坚持笑着，以她认为的应有的温柔对待差点被害的人。
——你明明没有任何错。你明明不需要自责。你明明是我最好的守护者……
拉比有好多好多话要说，无奈舌头打结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
西萨这次深深地笑了一下，起身走到门边：“我替你叫医生。”
“这一次！”拉比用尽力气喊，终于让西萨顿步。
“这一次、我听你的劝、做到坚强了……”他盯着天花板，缓慢而清晰地说，“……所以，西萨、也要、继续你的坚强……”
当飞鸟的鸣啭和风铃一起响起，，松林摇曳奏响苍茫的乐章。海天之间是灿烂如火的烈阳，云霞像是被烧灼般的，团簇的火焰色蒸腾而起。
所有的景色突兀地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洒在墙上，洒在点滴瓶上，洒在拉比洁白的被单上。他微喘着气，左眼笑得很真实。真实得仿佛一缕触摸得到的阳光。
“我是个被所有人护着长大的孩子。”
西萨单手握着门把，就那么面对着门停步，可以从门上那一小块玻璃的反光中看见她自己压抑的神色。
“我习惯了任性，总是跟你顶嘴，揭你的短。”
“我自作聪明，以为有了诺亚和圣洁就所向披靡，却害得你受伤。”
“我不够冷静，不够成熟，没办法做到像书翁一样镇定地面对突发状况。”
西萨握着门把的手狠狠地紧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走进你的世界，更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所以……”
“西萨。”
拉比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他已无力撑起身子，没办法看到西萨存在的那个角落，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或许即将远去的真情。所以他必须说，也非常想要这么说一句：
“西萨，在我心目中，你是我认定的，最好的守护者。”
云破日出，你是那道光束，带我走过奇迹旅途。
生活似乎就这么简单，一场不停歇的旅行，每道风景都是奇迹；
生命似乎也就那么简单，一个不会离开的人，每句话都是誓语。
拉比说：“西萨，我喜欢你。”
后者埋首，倚着门，双肩颤抖。
“等你痊愈以后，拉比，在你完完全全地康复以后，我会辞去书翁继承人秘书一职……”
床上的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几乎立刻就要不顾伤口跳起来。
可下一秒，带着哭腔的残破的话语响起，瞬间就将拉比的心房塞得满满的。
“但是，拉比。”西萨说，“请让我，一直、一直、永远地，作为拉比的守护者，存在下去！”
——如果失去是苦，你还会不会选择付出？
——可若是什么都不付出的话，得到就只会是一种永不能实现的幻想。
生命是付出和收获交织缠绕的过程。
拉比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从第一次目睹战争之后就疑惑着的问题。
为什么在那样的战火硝烟之中，大家乱了散了，小家却还可以完好地团聚在一起？为什么在那样的颠沛流离之中，珍贵的宝物丢了毁了，真实的笑容却还可以像云霞时不时地飘过？为什么在那样的残酷旅程之中，生命接二连三地流逝了，怀念的眼泪却还可以代替他们继续往下走？
因为付出之后，失去的那些苦，可以被后来得到的甜盖过——即使眼前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拉比默默梳理着思绪，而后庆幸地笑了笑。
至少他付出之后，这么快就有了收获。
让所有医护人员大跌眼镜的是，拉比的重伤好得特别快。
仿佛仅仅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胸口蹭破了点儿皮，粉嫩的新肉打了鸡血一样疯长出来，就这么填满了那道原本深深的伤口。
痊愈的拉比蹦跶下地的时候遇见了大将神田优。
“哟！优！好久不见！我住院期间你居然都不来探望一下我？”
后者依旧是一副谁都欠他一百万巨款的死人脸，却难得地没有直接拔刀。
“嘁，谁要来看你这只死兔子……”
没有探望的理由，除了不善交际以外，更多的，却是因为看见了日夜坚守在病房门外的那道靓影。
那个看上去小小瘦瘦的身影，那个喊着“优前辈”、硬说“名字是一句咒语”的女生，那个看起来明明有一堆废话想说却闭紧了嘴的孩子。
神田优不知道她知道些什么，但能让书翁都私心地拉拢的人，必定藏有天大的秘密——也许会和他有关。
不过那不重要，他预感到他的过往总有一天会呈现在众人面前。只有时间能抹去秘密的痕迹，而他的存在还太短暂，一时的隐瞒不能掩盖什么。
他唯一在意的，是西萨甩到自己肩头上的包袱，里面都有怎样沉重的情感。
当拉比重新穿上团服，笑嘻嘻地接下新任务准备出发时，出乎他意料地被等在岸边的西萨扑上来轻轻抱了一下。
她已经不再是书翁继承人秘书的身份，这次她独独只为守护一个人而存在。
拉比还记得她在病房门前落下的泪，地板上灰色的痕迹久久不退。
他打量着西萨消瘦了一些的脸庞，神态比初到教团时亲近了许多。
——是个好兆头。
西萨像丈夫临行前送别的妻子那样，小声叮咛着：“抱歉，拉比，这次我要留守教团，不能跟去了，你千万保重……别再受伤。”
后者欣然点头，顺便留恋一下已经消散在空气里的柔软怀抱的温度。
他抬头的时候，不小心越过西萨的头顶瞥见了书翁。
旋即怔愣。
——老头子的眼神，像秋季里霜降的那个夜晚那么凉。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至情（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