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吃货》五月十三

26、初恋君

　　从怡红院里二缺掘出的狗洞溜出去，灰头土脸的花吃吃又遇上了贾环。

　　贾环这日恼火极了。才刚他被母亲赵姨娘踹着进院子去给宝玉祝寿，见那宝玉与众姐妹正在起诗社。他站在一旁，听这些姐妹们互起雅号，酸得没趣。论诗文，他亦正儿八经装模作样地习过李白与杜甫。然而这帮人别说客套着问问他，简直对他视若无睹。

　　连现烤的好鹿肉都未请他尝一尝，全都轻慢了他，可恶。

　　及见到花吃吃，贾环怒火噌地上扬，拦住吃吃说：“哟喂，想跑？”

　　花吃吃在心里骂曹公，紧靠着粉墙，一面快速地观察地形伺机逃脱。贾环松着手腕，放着银光说：“相请不如偶遇，陪爷玩儿玩儿。”

　　吃吃惧意形于色，贾环更得意起来。

　　“哼。上次把你扔给了蔷哥儿，那小子竟是不中用的。呸，被那个什么叫龄官的狐媚子给收得妥妥帖帖。赶明儿我非闹一闹，看他还敢戏弄爷。”

　　贾环一脸小孩子的无赖相，缠着花吃吃便开始动手动脚。吃吃一边躲，一边问：“你不都有了彩云了么？”

　　“那个小贱蹄子！”贾环一脸忿恨。这是他今日恼火的另一件事。贾环极端敏感多疑，这日赵姨娘叫他去给宝玉贺寿，他不愿，彩云竟也帮着劝。分明是彩云心里还挂着宝玉。

　　吃吃无意间踩了他的痛脚，贾环就更怒火中烧，势要生擒了她。

　　“你既是宝玉的心头好，我就偏要拿你开刀。反正你也是个破鞋了，宝玉搞过，薛蟠搞过，我凭什么就搞不得？我劝你省省力气，这儿偏僻得很，蔷哥儿今日也不在府里，看谁还救得了你。”

　　吃吃边阻止他上下其手，边放柔了口气说：“环三爷，你为了我跟宝玉闹僵，多不值得。”
　　“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贾环并不吃这一套。

　　吃吃脾气也上来了，一脚生踹在贾环的腿上，骂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有没有完。我要真告诉宝玉你□□，你还有脸在荣国府里混吗？”

　　“哟，还会威胁。”贾环凶光毕露，压低声音说，“我还真怕你说出去。本想着偷偷摸摸好一回，也就完了。你这贱婢还非要耍横？这么大的荣国府，宝玉又最是喜新厌旧的，你以为他还真稀罕你？就算我拿蜡油毁你的容，哪怕把你给杀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嘿嘿。”

　　吃吃心里暗叫不妙，难不成还真是遭劫了？

　　她自然不甘心束手就擒。这种时刻，冷静为先。吃吃闭紧了嘴，她晓得大呼小叫只会激怒贾环，到时候被掐住脖子就完蛋了。

　　吃吃装出怯弱之态，“嘿，看你小样儿的还不怕爷”，贾环的面部表情果然放松了警惕。吃吃再接再厉，媚眼如丝，晶晶亮的眼睛里写满爱慕。她脑补的分明另有其人。

　　贾环眯着眼说：“怎么着？想通了？爷还真舍不得你死。留着你在宝玉身边，权当是爷下的一步好棋。”贾环心思歹毒，脑筋却略显单薄、自视甚高。

　　吃吃略掀了裙角。她着一条石榴红棱裙，红衬肤白胜雪。

　　贾环的眼睛直了，这种风情，比投怀送抱更添一丝韵味。吃吃眼波宛转，瞥了他的裤子，贾环自然巴巴地解了汗巾，脱去外裤。吃吃撅了樱桃口，似是不满贾环留了亵裤在身。

　　她小指一勾，贾环又褪下亵裤，光溜溜的三条短腿在小风里瑟瑟发抖。一滩衣物刚落地沾灰，吃吃就像上满弓弦的箭，嗖地一下拼命往外跑。

　　掀了裙角的女子和褪了裤子的男人，谁跑得快，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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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吃吃跑得狼狈极了，跌跌撞撞地和一个青年才俊撞在一起。吃吃有如惊弓鸟，倏尔防备着弓起腰背，一脸护住清白的坚毅，脸上黏着几缕凌乱的发丝，极具张力。

　　“姑娘莫急，发生什么事？我该如何帮你？”

　　那男子生得眉清目秀，仿佛润了江南久经不衰的细雨，眉目又比单薄的婉约要舒朗许多。他一开口，把空气晕染成深郁苍蓝，银灰的号音柔厚糯润，如湿墨曳扫，迤逦而去绵远不尽，牵着高汤的悠长节韵。

　　如何能在这里遇见你，亲爱的，过去很久的，初恋君。

　　听见后方传来的脚步声，花吃吃意识到自己还没摆脱危险。曹公信守承诺，安排了红楼梦里积极正面干净透彻的“高帅富”前来救驾。说是救驾，只见花吃吃手脚麻利地拉着他，就近躲入一间空房，倒真不知是谁救谁。

　　一间空房，好像那年放学后的图书馆。余晖斜入卷帘，她和他的身影，怦然心跳声。

　　“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那男子羞赧着开口。

　　躲入空屋，听外面恢复宁静，吃吃才“故作”羞涩地放开她攥了他许久的手。他的手温厚又干燥，粗糙，还有轻轻浅浅的疤痕，莫名地给人安心感。
　　不像鱼卷，润泽，清瘦，凉的，与她赛着凉。于是总不能放心。

　　“在下薛蝌，若有能帮得姑娘的，请说。”

　　薛蝌为人磊落，正义感极强。他见吃吃委屈可怜的模样，要帮她讨回公道的责任感油然而生。顺便提一句，经年累月的熏陶下，薛蝌是一个妹控。

　　吃吃仰头看他熟悉又陌生的侧脸，看得很仔细，看到视线模糊了。青涩校园里的初恋君，像那么多个故事的结尾一样，出国、淡忘，所有的少不经事，注解年少轻狂。

　　薛蝌见吃吃神色有异，忙问：“姑娘怎么了？若是不方便说，我便不问。”

　　在软弱时，听见“别哭”，于是泪落花间花也醉。
　　吃吃“哇”地一声哭了。

　　“姑娘，怎么哭了。”薛蝌急出一头细密的汗。既不好意思递上手帕，只能看她眼睛鼻涕混成一坨。多年前，还是多年后，吃吃与初恋君的初遇，也是在委屈的转角。她是被同学欺负的胖妹子，他是眉目疏阔的清俊少年。

　　吃吃抽噎着把事情说了。

　　薛蝌自从见吃吃神色仓惶、衣衫不整，就已猜着个大概。豪门深院，污秽幽秘，无一幸免。薛蝌自忖，幸而他父亲开明，从小带着一家人远离是非，周游各地、四山五岳，饱览天下美景，陶冶豪情壮志。

　　薛蝌沉吟片刻：“姑娘莫怕。薛某虽是外戚，不方便逾矩行事，但如今听闻姑娘遭遇，已知姑娘并非贪图富贵之人。难得姑娘有这份心思，薛某愿为姑娘效力。”

　　花吃吃听到这句温馨平实的话，看他正襟抱拳的模样，笑了。
　　一笑他并不是初恋君，这样文绉绉的古人，凑巧长得像她记忆里的少年郎。
　　二笑他胜似初恋君，一样的乖巧正直，一样的助人为善。
　　三笑，金风玉露再相逢，他乡遇故知。

　　薛蝌松下一口气，也绽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吃吃克制住蠢蠢欲动想抱住他的念头，说：“劳烦薛公子送我去琏二奶奶那里。”

　　花吃吃美色当前，还惦记着去找平儿，轻轻松松解决掉贾环。
　　或许，我猜，她是近乡情怯。

　　薛蝌不疑有他，赶忙陪着吃吃往荣国府里贾琏住所走去。一路走，吃吃绞尽脑汁，还真叫她寻到了绝妙好辞，以游历五湖四海的经历为契机，开始攀谈。薛蝌则有意帮吃吃淡忘先前的不妙回忆，也是有问必答。

　　当然，一切不以确定男女关系的扯淡都是不正当的。

　　走到了贾琏的住处，薛蝌很得体地闪开回避。吃吃刚好遇上平儿在外面，在与一位打扮体面的家中妇人说话。旁边还站着佝偻老太，一脸老褶子堆成花，手里搂着个秃小子，想来是她的宝贝孙儿。

　　吃吃想，这一定就是刘姥姥和板儿了。板儿也是个小吃货吧，连绿植佛手都想吃。虽说孩子嘴馋是因为一直没吃饱，但能勇敢地表达对吃的向往，也算半个同好。

　　吃吃又记起来，闻名遐迩的茄鳖，不就是在招待这对祖孙时才吃到的么！如此一来，吃吃更会比别人高看衣着土气臊么耷眼的刘姥姥。

　　她亲切地掸净板儿衣服上的灰，抻平小孩子皱巴巴的衣裳。这落在不放心她安全、悄悄躲在隐蔽处观望的薛蝌眼里，简直是善心天女降临人间。

　　也怪，怎都觉得花吃吃是尘外人？
　　大概她周身的灶火，迷了他们温柔的眼，恍过他们出窍的神。

　　平儿和周瑞家的说话，拿了二十两银子接济了刘姥姥。刘姥姥千恩万谢，才与周瑞家的离去。平儿转身欲走，吃吃期期艾艾叫住她。

　　平儿和蔼问：“你是哪个房里的小丫头，谁打发你来的？”

　　吃吃欲说还休，注意力都在从房里端出来的饭菜。原来才刚摆过两桌饭，凤姐本就胃口不佳，今日不过用下半碗燕窝粥，几个大漆捧盒基本是怎么端进去、怎么拿出来。刘姥姥未免失了礼数，怕惹恼了别人、担心赏银，把那桌客饭硬生生地留了多半。

　　平儿长年跟在凤姐身边，依稀觉出：“可是宝二爷房里的芳官？”

　　吃吃点了点头。平儿抚了她的头，笑道：“你怎来了？自年前老太太把你拨给宝二爷，可是好一阵子没见着你了。你姐姐袭人倒常来常往，你今儿怎么上这儿来了？你自个儿来的？”

　　“是……”吃吃把平儿一拉，把冯紫英找到的契据和小绢人都拿给平儿。
　　饶是平儿见多识广，也立刻乌云压顶，像看什么怪物似的瞪着吃吃。
　　平儿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得的？”

　　吃吃早就想到了对策，一面作势抹泪，一面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贾环的劣迹都说了出来。最后说：“今日环三爷又想欺负人，得亏我跑得快……不过，这东西不知怎么就到我衣服里了。”

　　不好意思环三爷，把你给卖了。

　　平儿眉间紧锁，似乎甩这么个烫手山芋给她，把她也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