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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末烤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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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危急时刻,花吃吃情不自禁地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人比较有权势。
那人比较有威仪。
那人或许还有几把刷子,会驾着七彩祥云来接她去吃饭。
但那人,不会出现在此时此地。否则金手指开得太假。
吃吃被躁动的贾环推推搡搡,小腹坠坠作痛,手脚酸软,越发使不上力,但她止不住拳打脚踢、鬼吼鬼叫。决不能束手就擒,再不济也要让他吃些苦头。
正这时,贾蔷威风凛凛从天而降。
“住手。”
贾环气急败坏:“你又是哪个石头蹦出来的,敢坏了你环三爷的好事。”
趁着月光,贾环斜眯起眼,一脸鄙薄神情:“原来是东府的蔷哥儿。”
贾蔷本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但父母早亡,一直跟着贾珍过活。贾环与贾蔷在贾府的地位,只能说是半斤八两。不过借着元妃省亲的由头,贾珍特派贾蔷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伶,置办戏班行头等等,贾蔷做得不错,颇得贾珍的欢心,如今已顺理成章成为大观园戏班的总管。
贾蔷强压怒火,他不想正面与贾环起冲突,换上一副王公贵子吊儿郎当的模样:“原来是环三爷,我还以为是哪个见不得人的小厮在这儿泻火。”
他分明讥讽贾环龌龊。
贾蔷装着松开腰带问:“这丫头是哪个房里的?长相比彩云又如何?”
彩云是贾环的贴身大丫鬟。闻言,贾环表情尴尬又嫌恶,他愤愤然啐道:“你们东府果然没半点干净的。蔷哥儿你休得满嘴浑话。”
贾环又邪淫一笑:“罢罢,被你一闹,什么兴致都没了。蔷小子,你若乐意,倒不如让你乐上一乐。赶明儿你自该挑几个采买回来的优伶给我送去。”
花吃吃就被丢给贾蔷。待贾环一走,贾蔷不敢造次,连连退后几步,拱手作揖道:“惊扰姑娘了。”
见吃吃眼里甚为惧怕犹疑,贾蔷诚恳道:“请姑娘姑且信我。我并不是姑娘方才所看到的模样,只是身不由己,佯装轻薄。”
吃吃便轻松道了谢。贾蔷回想彼日他初初见花吃吃,也是在皎皎明月下,她观若自在,镀一身芳华。好像贪享人间烟火,却带着不属于这里的陌然。
吃吃欲走,贾蔷紧张地喊住她,讷讷不知该如何开口。
吃吃站定,内心荡漾:难道小女子我长得真是“惊为天人”,人人争而得之?
那便落了俗套。
贾蔷怔怔说不出话,却听一声女子冷笑:“好你个贾蔷。”接着,便听噗通一声。
原是曲折白玉桥上,站着妙龄佳人,一眼不落地观望整场闹剧。说时迟,贾蔷也如飞箭一般,扑入水中。好在一湖春池结冰消融,湖水亦来不及灌满,不深。贾蔷身手敏捷,少顷便拖着湿漉漉一截“浮木”奋力游回岸上。
吃吃捂住下意识的尖叫,赶忙上前帮忙,与贾蔷合力将投水者放到太湖石上。
贾蔷带着哭腔急骂:“龄官,你、你怎就这般待我。”
按照书里所说,芳官与龄官等相同,都是贾蔷自姑苏遴选回来的小戏伶。龄官便是其中扮小旦的。长得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戏又唱得极好,曾得了元妃的赏赐。
龄官与贾蔷交好。
贾蔷见龄官直挺挺的不做声,越发恐惧,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吃吃想,这大观园里不仅是还泪报恩的林潇湘,只怕人人都似是泪做的。
她是来给人家擦泪的吗?
花吃吃才刚滋生的一丁点膨胀自恋玻璃心瘪回空落落的肚子。
“嘿,靠边。”
救人要紧,吃吃蹲下身,冲着那菱花似的小嘴亲上去。她坚称这叫人工呼吸。龄官则认为她是为求坚贞自保,才及时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
贾蔷与龄官又哭又骂抱做一团不提。淑女多抱怨,也须有人怜。总要有愿打的和愿挨的,否则唱了独角戏,生生惹人嫌。
吃吃伸手去拉还坐在地上哭成泪人的龄官,被龄官毫不客气地打了手。吃吃踹了踹贾蔷:“地上多凉,赶紧扶她起来呗。”
三人年纪正当,不如起来凑在一起吃宵夜,不,是消夜。
……
贾宝玉与王熙凤慢慢复原,吃吃也与龄官成为了朋友。同是烂漫年华,姑苏宝地,都有一颗单纯的心。
让龄官放下心中戒备的原因,正是冯紫英的出现。龄官说:“原来你被少将军瞧上了,真真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神武将军之子,总比贾蔷来得气派吧。龄官信了吃吃说的“心有挂碍”。女子亲密或敌对,仅在一念之间。
龄官甚至仗义出手,冯紫英来探视大病初愈的宝玉,却不便在大观园里逗留。龄官便把自己栖居的梨香院腾出来,招呼她心中的一对“有情人”私会。
“冯公子请用茶。芳官,我自去园子里逛逛,你且好生侍候公子,别怠慢了人家。”龄官笑着告了退,又把其余优伶一并赶走。
冯紫英忙道:“昨儿才从铁网山伴驾回来,并不敢忘你交代的事。”
接着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封薄纸,正是欠契。署名及指纹鬼画符似的字,却并不姓赵。想来赵姨娘也不会蠢笨到留下凿凿证据。
吃吃眉心攒起来,冯紫英没好气说:“我还得在御前供职,这件事交予其他人又不放心,还需得我亲自来办。这才晚了几日。”
“你说什么?我在想怎么用这个证据。”
冯紫英这才收了多余的委屈心性,出谋划策:“自是拿给宝玉。也罢,宝玉天性纯然,你还是拿给府上的诸位夫人便好,自有她们的处置。”
这自然方便省事。想必王夫人早就恨死了赵姨娘。
只是,大概会累及贾探春吧。尽管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吃货,花吃吃待人接物也总有偏好,玫瑰花一样的敏探春,便是她的心头好。
又有演员东方闻樱演活了“探春远嫁”那个毅然决然的回头,魂牵梦绕。
这便明白平儿曾说的决不能“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儿”。
吃吃把这种顾虑讲给了冯紫英听,紫英瞪着眼睛急切的样子:“对了,才刚听说那宝玉的庶弟叫什么环儿的,欺负了你,是怎么回事!”
吃吃支吾道:“也没什么。”
“扯谎,分明是他欺负了你!他把你怎么了!”
“真没事。你看,”她来回抻抻胳膊,“活蹦乱跳,哪儿都好好的。”
有些话,有些事,有些软弱,并不适宜为外人道也。
“就是呢,谁能欺负得了你。”紫英含情脉脉地一副“我知你”的模样,吃吃险以为他就要往下说去。平心而论,冯紫英算是一个高帅富。
正事要紧。吃吃在脑袋瓜里把能想到的红楼中人想了个遍,想来想去,她一拍手,足足兜了一大圈才回到起点。平儿,王熙凤身边硕果仅存的陪房丫鬟,既温柔又聪慧,交由她万事周全。
冯紫英捕捉她的雀跃:“你想到了?”
“嗯。”吃吃欢快答,一面继续琢磨在什么样的场合里送过去。倒真不客气地把冯紫英晾在一边。冯紫英暗暗运气,见吃吃未显谈兴,末了也只好幽幽地主动找个话题:“过几日便是宝玉的好日子吧。”
一晃已入四月。可不是,再过几日,四月二十六交芒种。宝玉要过生日了。
哎,吃吃一拍脑袋,平儿与宝玉是同一天的生日,若是往来道贺,岂不有了好办法。吃吃高兴地拍着手说:“冯公子,多谢你呀。”
莫名其妙被道了谢,冯紫英见吃吃笑得美,心里也亮堂堂的。趁势又抖了喜讯:“才从铁网山打了猎物来,新鲜极了的鹿肉,拿给你吃可好?”
嘿,吃吃简直恨不得扑上去摇着他的胳膊以表感谢。
……
冯紫英将新鲜鹿肉存于木冰箱里,薛蟠则带了一尾鲜活的大鲟鱼,又有粉藕、西瓜,拿给宝玉添寿礼。袭人、晴雯等人忙着打点各处来道喜送礼的事情,吃吃撺掇宝玉将新鲜鹿肉烤制,宴请大观园诸位淑媛。
芦雪庵烤肉联诗,风雅得紧呢。改为初夏,趁着芳草郁郁、偶有湖风习习,倒也别有一番情趣。好比三伏天里吃火锅,痛快。
宝玉笑着说:“唯你最懂得我的心意。”
晴雯怪叫道:“袭人快过来说说你妹子,没的叫咱们在这儿白白地唱黑脸。宝玉才刚病好,太太不让多吃荤腥,咱们成日家巴巴地看着管着,一番好心倒成了不识他的心思。你倒过来说说,谁的心思?”
袭人忙过来说吃吃。吃吃扬起天真无邪的脸,对晴雯说:“姐姐息怒。二爷吃不了太多荤,给我吃呗。这个鹿肉嘛性甘温、补益弱、益气力,强筋骨、调血脉。二爷吃了更健康。”
晴雯握着笑说:“嗳哟,袭人你快听听,难不成这几日跟梨香院里那些小戏子们厮混久了,你这妹子改行去说书不成。”
袭人戳着吃吃的脑袋:“哪里就得了这一车子泥腿话。”
吃吃笑说:“姐姐们心里也想吃,不方便说,我就说出来呗。”
袭人笑着作势要打,吃吃忙告饶。宝玉也笑说:“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就依她的话吧。晴雯,去给大嫂子姑娘们下帖子。”
吃吃提醒:“还有琏二奶奶。”
晴雯与袭人脸上微变,吃吃很认真地说:“烤肉得用火啊炭的,还有铁钎子什么的,可不得管琏二奶奶要去吗。”
晴雯揉了揉吃吃的发:“快瞧瞧,这精乖模样也不知学的是谁。”
袭人笑嘻嘻接话:“可不是,我们家的妹子从不这样呢,也不知她这是学的谁。”
外头阳光正好,不太冷也不太热。
……
才刚打发了人去请姑娘嫂子,先有怡红院侍婢名唤【秋纹】的丫头嘻嘻哈哈地跑来,说蘅芜苑那里热闹非凡。秋纹比划着道:“薛大姑娘的妹妹来了,简直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宝玉一听就来了兴致,忙问究竟。秋纹便起劲儿地说那姑娘如何标致。
晴雯刚好打帘子进来,抱怨道:“我才刚绕了好大一圈子,就为给你送劳什子的请柬,日头又毒辣辣的。你倒好,还在这里和这小蹄子磨牙。”
宝玉忙陪着笑脸说:“难为你了,快喝口茶润润嗓。”
“罢,罢,谁稀罕。”
晴雯撇撇嘴,还是接过宝玉递来的茶杯一饮而尽。
宝玉推推她:“你才去送帖子,可见着宝姐姐的妹妹?”
晴雯没好气道:“什么姐姐妹妹的,呼拉拉一堆亲戚,我只顾着二爷的差事,哪里能分心再四处乱逛闲磨牙去。若是被谁背地里告上一告,二爷又顾不及帮衬,倒真是怪我懒怠了。”
宝玉嗤笑道:“才刚问你一句,又惹了你这么多牢骚。赶明儿我可不敢使唤你。”
晴雯却更急起来:“好!我早知你看我不顺眼,何必变着法儿得排揎我。也用不着赶明儿,回头你着袭人麝月她们去回太太,撵我出去完事。横竖你身边有使唤不完的,都巴巴地上赶着来供你使唤。”
晴雯一甩帕子,杏眼一吊,刻薄宝玉前几日瞧上眼的【小红】。关于这个妞,实有道不尽说不完的故事,于“吃货”只是过客。
花吃吃在一旁磕着瓜子听得发笑,心想晴雯这妹子还真“作”。
吃吃觉得也挺好玩的。主要是因为晴雯长得美,年岁正当时。若是美人迟暮,顶着挑高的发际线和深沉的眼袋,嘟着合不拢的嘴角胡乱撒娇发嗲,便真如隔夜馊掉的汤水。
袭人进屋,多情美目扫了一圈,贤惠道:“二爷该去前边应应,听说薛大爷的兄弟也来了,正和琏二爷说话呢。”
宝玉正拉不下台面,既听袭人的话,忙起身更衣。袭人便紧紧跟着去了。晴雯自是贝齿咬樱唇,骨碌碌的眼核瞪向袭人,像是恼着平白又让她担了贤名。吃吃欢快地去预备火炭。
……
原来薛蟠之从弟薛蝌,偕同胞妹薛宝琴,既因进京发嫁,又想着在宝钗入宫选秀前陪伴,才从外省赶了来。
宝玉且去见过亲戚,挂念着烧得旺旺的炉子,忙忙又回到怡红院,给袭人麝月等讲到:“你们还不快看人去!咱们素日见到薛大兄弟是一个样,他这叔伯兄弟的形容举止是另一个样。琏二哥哥说,这薛蝌兄弟才像是薛大妹妹的同胞兄弟似的。”
宝玉又恨不得捶胸顿足道:“还有哩!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人物,你们如今且去瞧瞧她这个妹子,我、我竟形容不出言语了。老天爷,你究竟多少钟灵毓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
慨叹着,宝玉似有魔意缠身。经宝玉中邪一回,别人还好,袭人委实怕了。那会儿她白日在太太面前不敢流露悲切,只好留待夜夜以泪洗面。
袭人心里着慌。身有羁绊,心怎会无挂碍。
却听帘外一声轻笑。
“我当是今日得了什么兴致,请我们来附庸风雅。原是他犯了呆心。早知这个,我便不来了。”
未见其人,先欢喜上了这轻轻软软的语调。好像人间明媚的早春四月天。
再见其人。便是她花吃吃穿越而来时,见到的那个与宝玉相依偎的佳人。一双似喜非喜目,手捧姑苏西子心。
“林妹妹,外头风大,你快屋里坐坐。”宝玉热情地招呼道。
林黛玉风流一瞥,咬着帕子咯咯笑道:“不敢。你那屋里该留与钟灵毓秀的人儿来。我可不敢拦了去。”
宝玉把嬉皮笑脸伸过去说:“好妹妹,凭你倾国倾城貌,枉我已是个多愁多病身,又怎来不得?”
林黛玉登时拉下脸,两行清泪飞流直落。原本婉转酥软的声音变得尖锐又凄弱:“宝玉,你便在外头学了淫词艳曲的胡话,拿回来欺负我。不过是瞧我没有兄弟姊妹帮衬。”
原来林黛玉这日听闻薛家的亲戚来京,又有李纨寡嫂带着两个女儿上京来,团团圆圆好生热闹。更听说薛家妹妹叫做【宝琴】的,生得极俊,已被王夫人认下做干女儿,又颇得老太太的欢心。一连串的喜闻乐见。
黛玉想到自己没有亲姐妹,形单影只,心里早就埋下了触景生情。
宝玉焉能猜不透她的心思,忙柔声哄过去:“好妹妹,原是我嘴笨腮拙说错了话。你且原谅我这一回罢。”
“你哪里嘴笨腮拙。原是我不配才是,上一回史大妹妹同我顽笑,你便使劳什子的眼色,你心里也同她们一样,就把我比得台上那戏子取笑?这一回宝姐姐家里来的娇客,我自不敢再去自轻自贱。”与你何干。”
宝玉见又把前事扯了出来,脸皮紫涨,急道:“好端端的,你又提它作甚。总说你便是成日家想得多些,劝慰你略宽些心,你不听,又处处埋怨我的不是。”
“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我便如此又与你何干。”
听宝玉一说,林黛玉哭得更利害,红通通的眼睛蓄满源源不绝的泪水。
袭人、晴雯早就识趣地拉着吃吃躲进里屋。吃吃扒着槅扇软帘偷看,听外面动静越大,两位大丫鬟互递了眼色,似要出去劝架或抬架。
却听又有女子爽朗笑道:“不是下了帖子来,我自是来寻新鲜鹿肉的,怎瞧见你俩拌嘴。袭人紫鹃也不赶紧过来劝劝。”
袭人忙整整衣衫,快步走出去说:“三小姐来了。”
“三妹妹来得好。”
贾宝玉不好意思地让了让座,一面偷觑兀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黛玉。黛玉自扭头不看她。贾府三小姐,贾探春,笑嘻嘻地推推林黛玉:“林姐姐,你怎就没有姊妹帮衬?我不是你的姊妹不成?”
宝玉赧道:“三妹妹说的正是呢。”
探春反过来臊她兄弟:“二哥哥,你平时分明装着一筐话,前儿老爷问着你是谁做的鞋,你脑筋转得倒快。嘴也快得很,偏叫姨娘听了真话去,倒惹得她冲我一顿抱怨。如今见了林姐姐,亏得你那些弯弯绕绕都收了起来。”
宝玉禁不住跺脚告饶:“三妹妹,原以为你是来劝的。怎么越说越!”
探春袖掩嫣然笑:“好了二哥哥,你合该知我的秉性,偏今日遇上姨娘又被唠叨好一阵子,可不得把这口闷气撒于你,借你的贵宝地说说话了。”
见宝玉鼻尖冒汗的尴尬模样,本还在气头上的黛玉也“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林姑娘也是个爱笑的主。林妹妹纤纤玉指点着,乐淘淘地调侃:“三妹妹快瞧他这样子,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这两句皆出自《会真记》,按书里,是宝玉的小厮茗烟偷偷拿给宝玉的混帐书。林黛玉一时调皮,引了这句话,被正带着姐妹来到怡红院的薛宝钗听个正着。
宝钗面上并无其他,含笑道:“宝兄弟下了帖子,风雅得紧。我拗不过这妹子,便自作主张带了她来。”
“来得极好。正听说宝姐姐那里来了位外国美人,我正打发侍书去瞧。”探春拍着手说,一面亲亲热热地从宝钗身后拉起薛宝琴的手,把她拉到众人面前。
宝琴也不扭捏,雪团儿似的圆润脸蛋上镶嵌一双极富有光泽的琥珀眼,鬓角戴的串珠发饰也颇有异域风情,倒真挺像一尊洋娃娃。
宝琴大方走上前,娇声娇气给众人行礼。别人也罢,宝琴甜丝丝地唤了一句“林姐姐”,林黛玉也十分欢喜地执起她的手。宝玉心内诧异。他原以为黛玉见宝钗宝琴姐妹,少不得心里泛酸、眼角拭泪,怎地这般和气又亲近,一帮姐妹自在,倒把他搁置一旁。
探春冲他笑道:“二哥哥,你说有好鹿肉吃,在哪儿呢?”
“哪里有鹿肉?怎么不等我来!”说着便有风火轮闯进来,众人唬了一跳。待看清来者,又都欢笑起来。
黛玉讥笑:“我当是谁。也难怪,除了她,再无别人。”
宝钗笑道:“史大妹妹,你怎么来了?”
原来闯进来的这个披着大红斗篷威风凛凛的姑娘,正是“湘江水逝楚云飞”的史湘云。史湘云不客气地推搡宝玉:
“好没心肝,你得了好鹿肉也不请我来吃!”
宝玉分辨:“我以为你仍在你哥哥嫂嫂家里住着。”
史湘云不依不饶:“那你也该去接了我来!”
宝玉无奈地辩解:“我自然求过老太太。但又怕你哥哥嫂嫂不悦。”
史湘云冷哼一声:“理他们做甚。……得亏我有小福气,要不然,就便宜了你、你、你们这些人了。”她俏皮地把水葱一样的细指点着黛玉、宝钗,又像遇到什么好事,捂着嘴笑。粉艳艳的蔻丹极好看。
宝琴微微睁圆了眼睛,黛玉拉过她:“喏,这就是史家的混小子。只不过错投了胎,成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史湘云不满嚷道:“什么叫错投了胎,林姐姐好没见地。难不成只准许男儿风风火火,女子就定要扭扭捏捏?”
探春大笑道:“偏她歪理一大堆,恐怕二哥哥也得甘拜下风。”
“那是自然。”史湘云得意地皱了皱鼻子。
宝玉告饶:“是。遇上你们这些女子呵,纵是有一百个理也说不清。诸位姐姐妹妹,我这就去煽风点火烤肉来,可好?”
正是满室芬芳,肉飘香。说不尽的闺阁绵绵,道不完的情思悠悠。
……
夏意渐浓,绿意如野,适合踏青吃吃喝喝。众淑媛嬉笑间,婆子们已手脚伶俐地搭好铁丝蒙、铁钎火炉等物。花吃吃既不好意思与贵族公子小姐们凑在一处闲话,因为她们开始作诗。
吃吃就早早地围在烤炉边上伺机行动。反正以前野外烧烤时,她通常不等食物完全烤熟就拦截下来,吃吃的肠胃功能极好,这几日偶感肚子坠坠酸软而已。
大家正说着话,却见一清丽素朴的妇人急忙忙走来。大家纷纷含笑问“大嫂子好”。原来是孀居多年的寡嫂李纨。她原是贾宝玉胞兄贾珠之妻,育有一子贾兰。贾珠早亡。
李纨是半个主事的,对宝玉劝说:“你们几个若是在老太太跟前吃去,便是活吞了整只我也不管!如今虽说开了春,风仍是有的,倘若是吃伤了脾胃该如何是好!”
宝玉嘻嘻哈哈地:“大嫂子放心!饶是旁人问起来,我一力担当,无论如何也保全了好嫂子。”
“你?你倒是无事忙!”李纨失笑说。
史湘云突然拍了手:“这个名儿好!”
李纨问怎么说。薛宝钗含笑道:“才刚正说着要起诗社,彼此间总不好再姐姐妹妹称呼,便都想起一个雅号。云儿大概是预备把这名号赠予宝兄弟罢。”
吃吃倏尔一听,暗自怪道,怎这些红楼梦里的片段像一条绳上的蚂蚱,全都串在一起了。又像是这丰厚鲜嫩的鹿腿,被吊起来供蜜里调油,在火舌上跳舞。
宝玉道:“叫这个也罢了。快把你们想的说出来,我这儿也给你们想着。”
李纨推辞说只当今日给宝玉贺寿,并不兴这个热闹,又说要回去伴着其子贾兰习字,作势要走。
“阿弥陀佛,大嫂子这话就道破了本性。”探春笑道,“前儿还听太太提起,老爷近日总夸兰儿的诗文越发精进了,可不是大嫂子劳苦功高。”
李纨一听,喜上眉梢,道:“自是老太太、老爷太太费心。”
宝钗夸道:“嫂子可是位才女,李宫裁之名岂是寻常?”这倒是客气了。固然李纨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其父虽曾为国子监祭酒,但思想古板,恪守「女子无才便是德」,李纨也是私下里读的自读的。
宝玉撒娇:“既如此,更要请嫂子来才是。嫂子来为我贺寿,我便攒了这么个心愿。”
“才刚要起雅号,偏你们一口一个嫂子,岂不该罚。”
黛玉原本背倚众人、临水而站,独赏一池清流。听她们一言一语,忽而微偏了头,说。史湘云喜好热闹,头一个拍手道好。宝钗莞尔一笑。
宝玉急道:“林妹妹,岸边石子滑,风又钻骨,你快往这边站一站。”
“不忙!我倒给林姐姐想了个极好的雅号!”探春兴奋道。
她给大家指去,从头到脚裹在云青色斗篷里的黛玉,转过身,身后是碧波荡漾,些许水气升腾,将黛玉的轮廓晕染,足足一副流畅舒美的山水泼墨。
探春得意公布:“潇湘妃子。如何?”
众人低头默想半刻,不约而同齐声夸赞「恰如其分」。史湘云孩子心性,脸上挂满羡慕说:“偏只她当得!枉我闺名里重了字,却凑成林姐姐的好名儿。”
黛玉别过脸去看水,面上淡淡抹上多情绯红。她心里欢喜。
宝钗挽住史湘云:“颦丫头得了好名儿。云丫头过来,帮你琢磨个好的。”
黛玉飞了一眼,未做声。宝玉因问探春想了什么,探春爽性道:“我住在秋爽斋,可不平白得了封号叫「秋爽居士」?”
“不妥,不妥,累赘得紧。反而连累了三妹妹。”
宝玉头摇似拨浪鼓,他一贯最讨厌这类附庸风雅欺世盗名的洒脱。
宝钗抿嘴一笑:“宝兄弟还真是忙忙不得闲,处处都有你的忙。”
宝玉又颠颠儿凑过来问宝琴:“这位妹妹想个什么号?”
宝钗本欲做主,宝琴已先行仰头笑道:“我喜红绿二色,才刚陪姐姐一路走来,瞧见你门上的「怡红快绿」。红得怡人,绿得快意,甚好。”
宝玉天然心性,乐呵呵道:“你既喜欢,自当随你心意。唤你一声「怡红女子」?”
“琴儿,胡闹。”宝钗扭脸严肃道。宝琴笑着吐吐粉舌,她就是试试这宝玉是否真如婆子们说的呆。果然,他待姐姐妹妹极任性随意。
宝琴对宝玉说:“承让。不过你既是「怡红」的主人,自然留着称呼。我想了一个,「怀古客」。”
众人便问何解。宝琴大大方方拿出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总计十所十道怀古绝句。比如赤壁、淮阴、广陵、马嵬等地。众人传阅,纷纷称赞自然新巧,宝钗半搂着宝琴说:“不过是些闺阁偶感。前八首倒还有史可循,后两首便是杜撰了。你们也别惯坏了她。”
黛玉却移步过来,只看第十首「梅花观怀古」,起首一句“不在梅边在柳边”,不由心思一动。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戏文里的杜丽娘给自己的画像题词,颇敢自作主张。
黛玉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宝钗,宝钗自也心有灵犀地看她。牡丹亭?金兰夕互剖金兰语。反观薛宝琴,一脸洒脱。
李纨也正是十分羡慕:“未料想琴妹妹见的世面这样多,走的路也多。”
宝钗解释道:“她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她的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舅舅又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
这一说,众闺秀一时沉默不语。花吃吃尤为听得细致。她也动了出去走走的念头。见气氛凝滞,探春忙说:“这个客字倒有趣得很,正叫我想到了雅号。”
大家忙问是什么。探春对宝玉说:“二哥哥,我最喜欢你院里的芭蕉呢。不若我就叫一个「蕉下客」。”
黛玉最是机敏,抢先噗嗤一乐,揶揄道:“那里已然有了一只,你偏还凑热闹,快快牵了探丫头去炖了脯子吃酒。”
宝玉问何解。黛玉笑着解释:“古人曾云「蕉叶覆鹿」。她自称蕉下客,可不就是一只鹿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得开怀。探春因素知黛玉心性,只是面上笑骂:“你这妃子,不好好去哭你家大王,反惦记着岸上人事。”
花吃吃在一旁听着。蕉叶覆鹿的典故,美食家妈妈曾考证过,最早见于《列子•周穆王》,故事大概类似于庄生晓梦迷蝴蝶。不知是樵夫打了鹿,还是被樵夫知会的人打了鹿,总之食物与哲学扯上关联。白居易又赋诗曰:鹿疑郑相终难辨,蝶化庄生讵可知?
身为吃货,吃吃立即想到,用清热解毒的芭蕉叶配烤鹿肉,一定别有风味。
大观园里的芭蕉当属怡红院的最好。吃吃倒很对俗物讲究,反而对才女们诹来吟去的诗文没什么兴趣。她本来胃里就泛酸,那酸兮兮又晦涩难懂的诗句典故,比不得大口吃肉、快意恩仇。
她便仙官盗「灵草」去。
……
春末骄阳泼如流火,没走几步,花吃吃就感到疲累,往荫蔽处歇歇。先转一角,见贾蔷把龄官小心翼翼地笼在自己的影子里,替她挡住日晒头。两人像小鸽子一样咕咕哝哝。吃吃会心一笑,蹑手蹑脚地绕过一隅,却又见廊下一个叫贾芸的小伙子正在用手帕逗弄丫鬟小红。
再往前挪挪步,宝玉身边的小厮茗烟正搂着个标致萝莉,巫山云雨飞。凭着最原始的冲动去寻找欢愉,只是为人太草率。
还真是春「缠」到死思方尽。吃吃心上好像被谁软绵绵地捶了一拳,萌动起来:不若,吃饱饱之后,就去消消食吧。
七情里动起六欲,吃吃像被火撩了毛的猫,劈手摘下肥绿芭蕉。不敢贪多。轻烤生烟,芭蕉带出悠悠墨香,莫非这宅子里的蕉叶是当日怀素练字的旧伴。
再把油乎乎、香津津的温热鹿肉包在里头,鹿肉需得用黄酒揉搓过肌理,去腥带香。还要用丁香、大料、花椒、茴香等腌制,淋入花生油和黄澄澄的鸡汤,才能上架去烤。
待吃时,或是调一味红油蒜泥汁,或是用辣椒糊、镇江香醋、香油、葱丝蒜泥和芫荽调和,蘸着吃,才算大快朵颐。
香味才蹿出来,小料才调好,猫小爷「四喜」和爱犬「二缺」如约而至。这俩一整日都没个影踪。吃吃好笑又好气,正预备分食,二缺英勇无比地蹿上来。
“哎!”吃吃不解。她教了这么久,二缺向来是规矩本分地蹲在她的脚边,只巴巴地看她,用她的怜悯和喜爱得食。从不这样鲁莽。
二缺神勇地叼下一口肉,然后,然后,令花吃吃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二缺谄媚又拘谨地,把那鹿肉轻轻放在四喜的面前,特意用小鼻尖拱了拱,楚楚动人的小眼神里好像在说“亲,请吃吧”。
亲~~
四喜则骄矜地用毛茸茸的小爪撕了一点,俯下身,摆出一副“给你点面子”的神态,吃下二缺的爱意。这,真是火辣辣的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