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吃货》五月十三

27、冬瓜盅

　　平儿难做，因为瞻前顾后，凤姐的安危不能不顾，凤姐的淫威也不能不顾。牵一发而动全身，何苦再惹是非。

　　吃货易活。

　　花吃吃觉得把东西一交，就算完成了一件事。无暇算计，她更看重那些从凤姐屋里端出来的漆盒，装着几乎没怎么动筷的美食。平儿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心意，竟主动拣选了几样给她，一边细密叮嘱她“此事就此别过，不准到外面去说”。吃吃乐得被食物封住嘴。

　　小半碗燕窝粥，几样时鲜素菜，心情总算没有再坏。

　　花吃吃美滋滋地回去怡红院，宝玉正在冲屋里的什物撒气。晴雯带着秋纹在一旁冷眼看着，屋内气压颇低。吃吃想遁走，已被宝玉瞥见，高声道：“芳官，还跑？给我过来！”

　　平日里混熟了的，宝玉总是宠溺这些少女。宝玉今日这模样可谓疾声厉色。吃吃嗅出他在怒气上，忙弯腰折返回来。搁在平时，她大概不理。

　　今日倒好言回答：“二爷好，请问有什么事？”

　　宝玉刚预备挑她无礼，这么一来，更是没事找事，颇为取闹：

　　“事情向来多得很，怎么从没见你担待什么？你姐姐袭人难道没教过你？我看你常溜出园子，一去就是大半日，念及你是老太太拨给我的，怕管严了，不予计较。可你越发没个规矩！你瞧瞧你近日来，只怕在外头鬼混的时辰反比在我这儿多得多！”

　　宝玉啪地一声把扇子一收，将扇骨狠狠地敲在桌沿上，开始数落。话到狠处，无非是“既然你长大了，心野了，倒不如把你放出去遂了你的心意”之类的陈腔滥调。

　　吃吃倒还没什么。她还在回味上好的官燕炖出来的丝滑口感，同时盘算着何时去领一碗奶|子粳米粥，更纯实温补，她不是一直感到疲惫倦怠吗？喝一碗，最好。
　　吃吃真的在贯彻左耳进右耳出的方法。

　　晴雯不知被戳痛了哪条神经，扑过来搂住看上去很像是被骂傻了的吃吃，回击宝玉：
　　“二爷既看我们不好，横竖正经拿出主子的气派，直接老太太、太太跟前儿说一句完事，何苦百般挑我们的刺儿！我们做奴才的就当理亏，二爷自有更好更配的来服侍。如此散了，也好比二爷成日里处处挑我们的过错，饶是我们再谨小慎微，也不知哪里就触到二爷的霉头。”

　　秋纹过来拉晴雯，晴雯却越说越起劲，噼里啪啦发连珠炮：“二爷近日来脾气大得很，前儿连袭人都踢了，今日是拿袭人的妹子出气罢。”

　　吃吃悄声问秋纹怎么回事。
　　秋纹凑过来耳语：“好像是前儿给二爷开门晚了，二爷也不知道是袭人姐姐过去开的，上来就踢。踢得狠着呢。”

　　“啊？是吗。”

　　“可不，肋上留了碗大的乌青，现下都没消呢。二爷也真下得去脚。”秋纹暗暗白了一眼，宝玉正被晴雯的伶牙俐齿骂得一愣一愣。秋纹才敢狠狠地白眼：“嘁，还不是又在林姑娘那里惹了不痛快，可不就拿咱们撒火出气。”

　　“今儿也是。听说今儿两人都气大发了，林姑娘又哭又吐，二爷硬着脖子不说好话。袭人和紫鹃都在，最后连老太太都惊动了。”秋纹兴奋道。

　　这是个爱看热闹的，吃吃心想。不过八卦也靠她们。于是问为什么而吵。

　　“还不是有个老道，非给二爷说亲。得，惹了火。”秋纹耸了耸肩。

　　那边厢，晴雯已与宝玉红眉毛绿眼睛，秋纹和吃吃赶忙把两块爆炭拉开。秋纹深知两人都不好伺候，思来想去，宁可选择嘴巴不饶人的晴雯。他给吃吃递了个眼色，拉起晴雯往外面走。

　　吃吃就被留下來，与宝玉大眼瞪小眼。

　　宝玉负气道：“你怎么不走？你凭什么不走？你们都走！”

　　“哎哟，您还闹脾气呢。不嫌累。”吃吃也就不端着，流露出天生痞气，抓了一把宝玉预备喂雀儿的瓜子，细细索索嗑了起来。

　　宝玉犟嘴：“我就是有脾气，怎么着！”
　　“把脾气拿出来，叫本能。把脾气压下去，才叫本事。”

　　“你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教训我！”说这话时，宝玉的神态已较方才发生变化。面部肌肉放松，眼里暗暗藏笑。
　　所以吃吃放心奚落：“不就是感情问题么～”

　　宝玉被她无比利落的吃瓜子本事所折服了。只见吃吃小白牙一亮，秀长的瓜子皮应声而裂。小舌一卷，瓜仁与皮儿精准分离。吃货吃瓜子，是不会吃得满口渣滓、噗噗乱喷一汽的，那样既不美观，也浪费。瓜子本身就没几两肉。

　　宝玉嚷嚷：“你教我！”

　　“教你感情吗？”吃吃皱眉。她顺着话说的。
　　宝玉掌不住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你这小丫头思什么春呢。”

　　“……”
　　四月槐序已过，五月柳叶鸣啁。早就不是春天了吧。

　　但花吃吃忍不住摸摸自己心虚又发烫的脸蛋，脑袋里除了香气扑鼻的五香瓜子，不知何时起，边边角角都藏着占着塞满了一张张古装美男艳福无边图。鲜美可口的白玉卷，温暖系的初恋牌蜜瓜汤。

　　宝玉笑嘻嘻地拿冰凉的扇骨敲她的头，一面调皮道：“瞧你这副模样。也罢也罢，横竖这里呆着不痛快，不如跟我出府去顽？”

　　吃吃嫌热，不去。再说宝玉还踹过她姐姐，怎么样也都要有阶级感情。

　　宝玉讪笑道：“我哪里听得清是你姐姐来开门。若是听见了，自然不会这样待她，毕竟……”宝玉嘴快，险些说破，又急忙忙捂住嘴，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憨傻。

　　吃吃拍拍他，她懂的。
　　可是，虽说吃吃懂的，想来那“质本洁来还洁去”的仙苑奇葩，大概是不能懂的。若她懂了这层，便不是无数人钟爱的林妹妹了吧。
　　吃吃拍拍脸颊，她就不要乱操心了。这档事，还有红娘在，各司其职才对。

　　“走吧，先说好了，有好吃的？”吃吃砸吧砸吧嘴。

　　宝玉眯眼一乐：“肯定少不了。”

　　……
　　花吃吃喜滋滋地跟着去了，马车行至华美气派的王府前，她才进退维艰。

　　“王爷特特下了帖子，邀我来品荷花梦蝶酒。若不是刚刚跟你发了脾气，于你姐姐也心里愧疚，我才舍不得带你来呢。”宝玉浑然不知个中缘由，叽里呱啦道。

　　吃吃刚想说“那就您自个儿慢慢喝吧”，转念又想，遍寻书籍也未曾见过的酒，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万一也涵盖在红楼菜单里，不就错过了？
　　可她想到自己彪悍的酒品，于是打定主意，在王府里不沾，偷回去，睡前小酌。一醉方休。

　　北静王府的长府官走过来，抱拳道：“宝二爷，王爷已在里恭候了。”宝玉一听，更乐了，很是受用。而长府官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吃吃，一副为主子忠心耿耿的考量。

　　走过弯曲迤逦的回廊，上一次来，领过雪里拖枪，给它捕了锦鲤。被北静大|奶捉|奸似的提审。其实区区一条锦鲤，有什么吃不得？区区一介北静王妃，有什么需计较的？
　　若不是计较上了头，美色当前，酒香扑鼻，她何必斗胆，招惹上北静王爷，又做不到忘情弃爱。否则，怎会惧怕重游故地、再遇故人？

　　已然踏入那古朴别致、富丽堂皇的锦簇花厅。因是入夏，布置得也甚是流光易把樱桃抛。换上竹帘细纱，一杯香茗在手，贵公子谈天论地好不热闹。

　　“贾府公子到。”

　　水溶笑着迎上前，狭细的凤目灼灼，亲切道：“来了？”
　　宝玉简直是受宠若惊。坐在一旁的冯紫英看得出，水溶王爷实则不着痕迹地一览那蹑手蹑脚站在后方、如芒刺在背的小婢女。不巧，冯紫英也在看她。

　　更不巧，水溶已经换上高深莫测的神情，逼视冯紫英。

　　冯紫英赶紧打圆场，冲宝玉说：“来得晚，自当罚酒。”
　　宝玉摸着鼻子笑道：“自该，自该。”
　　水溶麾下的贵公子卫若兰嗤笑：“王爷面前，紫英还是老样子，粗陋造次。王爷亲酿的酒，岂是这般用罚的？”
　　“不然？”

　　卫若兰道：“常闻贾府二爷作诗极好，家中省亲别墅便是由二爷所提，风头无两。与其以酒自罚，倒不如作诗助兴。”

　　宝玉闻言，额上已冒汗。吃吃看他那笨拙模样，会心一笑，依她在他身边这半年来看，笔墨不碰。即便是联诗作对，他也就是个无事忙。不过她这么一笑，水溶发话了。

　　“这主意不错。宝玉，也让我看看，你是否精进了。”

　　这时，王府那些梳着双丫髻、垂有花青色流苏的丫鬟们，合力端来了披着白霜的冬瓜。为首者极有教养地逐一福身，然后开口禀报：“启禀王爷，王妃知今日有宴，特意烹煮了冬瓜盅。”

　　水溶微微一笑：“王妃费心。”

　　那女子是王妃的心腹，飞速打量一周，瞧见正探头往冬瓜盅打量的花吃吃，眉心攒起来，贝齿咬了唇。只是不敢发作，速速福身请辞。她预备赶紧回禀。

　　水溶却唤住她，细细嘱咐说要王妃别劳累了，过会儿就去探她云云。那女子喜不自胜，翩然离去。吃吃的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盯住冬瓜盅，恨不得剜出一个刀口。

　　众人齐夸王爷福气，又见瓜皮被雕成一双白鹤振翅高飞，对王妃精湛的技艺赞不绝口。再等揭开瓜盖，里面一座丰盛宝库，缭乱你的眼，迷离你的心。

　　水溶示意长府官端予众人，长府官意会，端了一份比之别人更特别的给了吃吃。王府官板着一张严肃正直的面孔，负责任地撩拨：
　　“王爷王妃赏的。”

　　吃吃恭敬地伸手端过来，她既已不想与王妃对阵，自是命令自己心平气和。手执银勺，挖着冰晶似的冬瓜茸，津津有味，吃得很美好。她想起了跟着父母吃遍八方时吃的那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正这时，宝玉一声“好了”。借来笔墨，刷刷几笔，写出「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水溶的脸色折射在冬瓜茸里，黯淡下去。

作者有话说

　　逗水溶。
心情好。
各位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