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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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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丫头进屋来熄烛火的时候,二人已经拢被而谈了许久,在这样的冷凝之夜中,竟没有感觉半点凉意。
并排躺了,任火热在泥坯中释放,暖着她们的身心。
陈鱼以小指轻勾着小文放在锦被外的手指,眯着眼睛殷殷地诉说着,“家主与二爷的性情自是没有话说,这些我都不担心,我只是怕那些在暗中使坏的人……好在你身边有我调~教过的还算得体的丫头,家庙里还有个端阳可以为你做一切的事情,所以你在府里的日子不会过于坚难。身份上的转变你能不能适应,才是我最担心的,你要多听老嬷嬷的话,丫头们的规劝也要放在心上,不要因为孕期的不适就嫌她们在烦你,放纵着心性的妄为……”
“恩……”
“我将紫鸾和橙双给了你,紫鸾一直在管着我院子里的帐目和小库房,为人仔细又能洞察纤毫,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你的大大咧咧,你可以放心地把内务全交给她,现在只专心地待产,等日后接手了别的差事,也能少了你的后顾之忧。橙双的性子够稳能临危不乱,不管是贴身侍候还是在为人处事上,都是一把好手。她们俩个在我的身边待得久了,身上多少有那么点傲气,这在你立威树信,收服调~教奴才方面,都是有用的,而你日后贵为府里的二奶奶,身边有这么两个缜密的办事大丫头,也能省了你的不少心。”
“还能有什么差事要我去做?”小文不解地问道。
陈鱼轻轻一笑,将她的手塞回到了被子之下,仔细掖好了被角,才说道:“陈家的子息本就不旺人丁单薄,如今又一个病得不成人形,一个离府他居,你这个新上任的二奶奶自然要担负起更多的事务,现在看你有了身子,那些琐碎的东西我暂时替你挡着,等你生完了孩子,陈家主母自然就会是你来做的。”
黑暗中小文转过了头,紧紧地盯着她,攒起了眉心,道:“我不会去做那个什么主母,进他的家门,只是想给自己个能幸福的机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你还不知道我?那些个勾心斗角的事情,我肯定连边都看不到,就被人消灭掉了……没有你那么的细致心思,也就只能是个跑腿的命……”
听了她略显自嘲的说法,陈鱼轻轻地呵笑出声:小文的话的确中肯,她不是个会使心眼儿的料,在大宅寒潭中只会沉沦,绝对没有得以喘息的空间。不过……现在陈府里已经没有什么具有战斗能力的人了,在家主的推波助澜和自己的用心下,连怀有异心的表亲们,都已经被圈在了家庙里没什么大动作,又有端阳在监管着,想来短时间内不会翻起什么风浪来。
自己的考量陈鱼并没有全讲给小文听,反正到了那个位置,她总要有所成长,过于懒散未免显得不负责任了,相信小文会渐渐明白的。主母……这个称谓,并不单单只是地位的象征,更多的是一种姿态,是一个女子实现自我价值的历程。
小文以胳膊拱了拱她,提醒着她还有人在等答案……
陈鱼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更深露也重,屋里的碳盆显得有些抵御不了,只能靠着厚厚的被子来寻求温暖了。
“当初我是怎么离得府你还不知道嘛?我是自请下堂……如今还忍耐着纯属是为了容儿,没有办法,府里都没个能担当的人,那些收了房的女人们又不足以撑起内宅的事务,所以我也就无法推卸,现在二奶奶进了门,于情于理这权都要交出去的,这是你的责任,不要任性了,一再推尾下去,不光会让家主与你的郎君看轻了你,还会把我置到贪恋权势的地步呢……”
小文听完她的话,就没再出声儿……
一夜昏昏沉沉地也没睡得踏实,寅时末二人就在丫头们的轻唤下醒了来。
陈鱼坐在床沿,倚着实木的柱子,静静地看着老嬷嬷为小文梳头打鬓。
一袭绯色小袄走金线掐银边,以云字扣锁领饰以白玉,下身一条二十四幅捏百褶的流云裙,外罩一件大红以金丝匝绣走边的对襟褙子,脚上蹬一双满是盛艳牡丹的软底绣鞋。厚实浓密的长发,被巧手的嬷嬷高挽了个凤髻,蓬松松却又少有碎发,一色的珊瑚珠花穿插其中,举手抬足间惹得贴片鸾凤步摇,一阵颤悠悠地嘤咛。
小文一边抻着身上有些束缚的裙装,嘴里不知在喃喃着什么,惹得碧竹和嬷嬷抿着嘴地轻笑。
看她那副嫌弃的样子,陈鱼就猜到了一准是这丫头在抱怨衣衫颜色的俗艳,于是起身走了过去,用手轻轻地将挂在她耳际的金钩珠玉耳串扶正,左右端详了片刻,见没什么不妥了,才开口道:“怎么也是大婚的日子,不摆宴没人来道贺也就罢了,怎么着我们自己也要把该有的礼数弄齐了,才不会在日后想起来觉得有憾,行了……你就老实坐着吧,嬷嬷可是最懂得这些的人,听她的准没错处。”
小文撅着嘴从镜中看着她,“这颜色看着就头皮发颤,再看看这些个粉啊脂的,糊了满脸……白得像个鬼……吖……”
她的话还没说话,就被嬷嬷用桃木梳子轻打了头,然后断在了喉咙。
嬷嬷敛了先前的欢愉,脸上满是严肃,出声说道:“主子……别说今儿是您入府的好日子,就是个寻常日子,那些个神鬼之类的话,也不说不得的,请您一定要记下了,这是大户人家中的忌讳……”
小文边陪着笑脸地陪罪,边用力地点着头表示着已经听进心里了。
陈鱼看她被人制住了,直笑软了身子。以前小文就曾说过,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板着脸的嬷嬷生出些怯意,陈鱼也因为奇怪仔细打量过老嬷嬷,平时待人也都是有礼有度,虽然很少见着什么笑模样,也没真甩过脸色发过脾气,只是端着常年延缓下来的刻板忠仆的架势,无形中就将肃穆溶进了身体里。
又扯了会闲话,小文终是收拾得当,由丫头扶着一起去了东屋饭堂里用早饭。
桌上的吃食异常丰盛,陈鱼提前特意嘱咐了小厨房,多准备些小文爱吃的菜,虽然以后还会常来常往,可毕竟身份上不同了,陈鱼很用心地安排着。
席间,陈鱼手执着小盅以茶代酒,说了几句吉祥话,“今天你与爱人鸾凤成祥,我祝你们欢好百年,白头到老……”
一杯清茶入口,带着温吞滑下喉咙……淡淡地苦薄薄地涩一路涌遍了全身。
白头偕老,是一个沾染了太多泪水和伤心的词语,那是人们最终的追求,而到达尽头能相伴采撷那片美景的人,却寥寥无几。相比自然界的力量,做为个体存在的人,显得过于渺小,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抵抗不了,只能任岁月的轮回,辗压着被珍视被呵护的精神食粮,然后……痛彻心菲……
从来没见证过这四字成语的陈鱼,对它有种既向往又怀疑的悲观心理。但她还是愿意相信小文会幸福,然后眼看着他们的甜美样板,自己也能做比成样,至少有了个盼头,总好过那些虚芜飘渺的纸上文字,或是口口相传的东西要实在得多。
倚在门边目送着小文被扶进了一顶青纱小轿,颤颤悠悠地被四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抬走,身边身后跟着十多个丫头婆子,直到他们转过了小路,再也寻不着踪影,陈鱼还是收不回视线,依旧执拗望着下山的方向。
少时,金宗辅踱着方步,伴着七彩的霞光翩翩而来。
一轮淡彤的旭日,才刚刚露出半边的脸颊,带着初醒的慵懒,带着新生的美好,在凝露厚重的冬日清晨,蹁跹着独自的舞步,不管是否有人欣赏,犹自舒展着曼妙的身姿。
陈鱼安静地看他由远及近,眸光始终放在某一个点上,直至了站在自己的身边,消失在视线内,都没有改变身形,只是斜靠着门框。
随着他气息的贴近,一件织锦的披风,无声地落到了她纤弱的肩头。
听得他一声低叹,“这个时辰正是湿气重呢,怎么不知道多加件衣服?”说着执起她冰冷的手,合在他温热的大掌中,边呵着气儿边轻轻地揉着。
感觉自手心传来阵阵暖意,陈鱼微一敛眼睑,浅浅一笑,更多却是掩盖不了的伤感。
金宗辅见她这个样子,心中难免地酸涩,遂放开了手,将她揽进怀里,压到了自己挺阔的肩头,阻挡了她看向离别路的视线。
脸蛋贴在凉凉的丝缎上,陈鱼幽幽地说道:“明知道她是走向了她的郎君,明知她是奔向了幸福,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过呢……”
金宗辅的手带轻轻缓缓小心谨慎地抚在她的背上,安抚着她此时真实的悲怆,她的忧与惧他都隐隐知道,可是有些事情……是她深埋起来不愿意示人的,他就算有心却也是无法触及。每当看着她这样为前景在惶惶不安时,他也会深感压抑……
可是又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解于她,只能呢哝诉说着,“我只做你一个人的郎君……这是我的承诺,不管风霜还是晴空都有我在你的身边……不要再担心什么了……好嘛?”
跳出地平线的一轮骄阳,扬着红润圆圆的脸孔,见证着他许给的,关于未来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