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家主》锐舞

46、第 46 章

　　三天归宁的时候，小文跟陈淼要来栖霞山的宅子。

　　从得了信儿开始，陈鱼就慌了手脚，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沉着冷静全被丢到了天边，一惊一炸地可是把丫头婆子们给折腾得不行，这边才问过用具可有准备妥当，那边又想起了什么小文爱的点心，忙吩咐人去现做，扰得底下人也跟着不知所措起来，最后还是碧竹强拉着她回了内室歇着，才总算是还了忙得脚不沾地的仆妇们一个清净。

　　被丫头按在梳妆台前，陈鱼手支着额头闭目冥想，这几日不知怎么了，睡眠质量并不怎么好，也不知道是少了小文的陪伴，还是对她的嫁人有些接受不了，反正每日里除了辗转反侧，就是昏昏沉沉地睡不安稳，连带着白天头脑有些混沌，所以趁着无事时静寐一会，希望见到他们来时，能精神一些。

　　碧竹看着小姐低垂着头，一副在休憩的模样，可是呼吸声却是有些沉重，丫头正在拆着她发髻的手，有了些许的踌躇。

　　陈鱼感到了丫头的迟疑，依旧眯着眼睛，淡淡地吩咐着继续就好。

　　碧竹闻言，将她泛着幽幽盈光的黑发披散下来，手执着一柄桃木宽齿梳子，轻轻地篦着，嘴上温温地说道：“这些日子您忙，心里又装着事情，往常里文……”说到一半，丫头似是意识到用错了称谓，忙住了口，稍稍低吟了一会，才继续说着，“二奶奶往日里与您可以说得上是朝夕相处，如今回了大宅，您心里面有些落差睡不踏实也是难免的，这些个忧奴婢替不了您。昨儿进城的时候，同安大夫问了，他教了奴婢这个梳头活经的法子，让您放松下……您睡得好了，才不会困乏，奴婢们看着也不会那么担心了。”

　　陈鱼唇边漾起一抹幸福，很轻很淡却是真实存在的。

　　“倒是没什么大事儿的，这几日夜里的风吹着有些急，打在窗子上呼扇呼扇地响，也就没平时睡得那么甜香，无碍的……”

　　碧竹听出了小姐话中的安抚，也就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是将发梳理服顺后，以右手指腹轻压着她的头皮，劝着，“二爷现在大婚了，大爷的身子也有了起色，听说二奶奶进门的那日，大爷还去了正院里一起用了饭呢，虽然还是没法子走路，但比起年初时的凶险，倒也能算得上大安了。小姐，容奴婢说句逾越的话……您既然已经决心离开陈家了，何苦再为他们操心费力呢？索性将那些恼人的杂务都推了出去，倒也能落个轻松自在。”

　　陈鱼淡淡一笑，丫头的心思她怎么可能会不懂呢？如今没名没份的与金宗辅在一起，虽说现在宅子里全是自己人，没有什么能传得出去，可俗话还有句“没有不透风的墙”呢，事情早晚会被众人所知的，到时作为女子，所受的责难怕是会无法负荷吧……

　　唾沫星子压死人的现实版，上次蒋家的那位太太已经让她见识过了，那些深远的影响，到现在还没有散尽呢，所以……丫头们的想法，她也是深以为然。

　　碧竹所说的打算……陈鱼不是没想过，从金宗辅给了那个专情的承诺后，就更明确地认识到应该有所改变了，可毕竟还少了那一纸体书，事情还是棘手的历害，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在大宋，关于义绝，和离，休弃是有着严格规定的，婚姻被写入了律法中，要求世人恪守遵循，不是她一个女子能凭一已之力就能憾动得了的，所以她除了采取些迂回的策略，也只能等一个契机。

　　已经打发陈术去地保衙门问过了，想要脱离陈家，首先就要让她这一大家子的人独立起来，现在……就算已经离了陈府的大门，身份上还是隶属于陈家，那样走出来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不过，关于古代户口的问题，陈鱼还是一知半解，想跟陈术问个仔细，那个敦厚汉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吱吱唔唔地说什么名贴申报之类的，后来陈鱼静下心来想想也就明白了个大概：是要拿着古代身份证名的牌子，去当地的地保衙门备案，官面上会出来人审查，最后才会承认落户到当地。

　　陈鱼已经让安总管着手去办了，当初在宅子边上囤地的时候，也是以安总管的名义，到时再使些个银钱，也就不会有人刻意为难。想着不久的将来，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都可以堂堂正正地有了身份，不再是谁的附属，陈鱼打心底就涌上一股成就感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没办法拿到陈家的休书，还是可以等到许诺过期后，坦坦荡荡地离开，不过是区区十二年，那时的她二十八岁，还处在人生盛美的年华，又能与儿子相依成长，想想这些，也就不觉得眼下难熬了。

　　对于家主的默认，小文曾经质疑过，问……如果到时他们舔着脸不认，要怎么办？陈鱼听了这话，只是笑得很无奈，不是她愿意相信人性本善，实在是家主所处的那个位置，是容不得他有半点的信口雌黄，如果没有这份担当，那老太爷根本就不配合作为家主，这是陈鱼从头至尾所坚信的。

　　所以……她也就认命地做起了运营官，为别人的家业忙碌着……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为了儿子，于是也就能多了些心甘情愿的成份。

　　思绪胡乱了好一会儿，陈鱼在不经意间，透过铜镜，对上了碧竹担扰的眼神，看着丫头脸上铺满着的欲言又止，仔细地打量着那张可以用严肃来形容的俏脸，扯动了下嘴角问道：“什么事？”

　　碧竹抽离了视线，半垂着头紧抿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着，“小姐……您……您没觉得身子有什么不舒服的嘛？”

　　这话问得陈鱼直闪神儿，刚刚也说了，因为夜里没休息好，精神有些不济，怎么还问？一眼扫过去，见丫头不似在说笑，于是就对这没头没脑的话生出了些疑心。

　　碧竹见小姐敛了前欢，脸上再看不出什么表情，也就没在罗嗦，开门见山地将话挑明了，“小姐……您的月信迟了……”

　　闻言陈鱼心一惊，仔细想想好像是真的，那……想着，她将手贴到了小腹……也许这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寄托了父母期待的孩子。

　　碧竹看着小姐面上漾着拾不起个儿来的柔软，生生地将顶到唇齿的话又咽了回去，也跟着轻浅地笑着，只是其中却揉杂了些许的隐忧。

　　巳时才过，小文他们就到了……

　　陈鱼心惊肉跳地看着小文自马车上跳下来，嘴里责怪着她，又上丫头扶好了主子，才在眼波流转间，见着了面色铁青的陈淼，不禁为他掬起一捧同情，有个这样的妻，他的后半辈子，怕是会无限“精彩”了。

　　小文乐呵呵地拉着她的手，也没管后面的郎君，率先地进了屋子。

　　二人直接进了陈鱼后院的寝室，其间陈鱼抓空儿吩咐给了碧竹，让奶娘将容儿抱出来，让二爷瞧瞧，上次儿子回大宅里尽孝的时候陈淼出了外差，算下来他也得有一个来月没见着这个金贵的陈家独苗了。以陈淼那个可以说是体贴也可以说是温吞的性子来说，就算想得心都疼了，也不可能会真的下令去传，所以陈鱼会心地想到了，也就做了。

　　进了屋子，还没等陈鱼站稳，小文就放了她的手，除了鞋子就爬上了炕，看得跟在身后的橙双直皱眉。

　　陈鱼好笑地看着她在炕上撒欢，问着丫头，“她在府里也这个德性？”

　　橙双恭恭敬敬地一个深福，将在外面不便行的礼补上后，才舒展了面上的表情，说道：“在府里二奶奶还算是得体，有嬷嬷时时提点着，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陈鱼点了点头，将丫头婆子们全都遣了出去，这才坐到了炕沿，问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该有的面脸，可都有？”小文脸上的喜意不是假装，而是真实的，这让陈鱼多少放了些心。

　　“是……进府的当天就给老太爷俸过了茶，第二天进的祖祠拜的祖宗，家庙里的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对我也还算客气，都送了不少的礼物呢，底下人也都有礼可亲。”

　　“那……二爷对你可好？”陈鱼歪着头，看着倚在被垛中的人儿问道。

　　小文面上一红，羞赧地点了点头，声音降了几个调，嚅嚅道：“极好……每天事无巨细地都要过问，睡了多久吃的香甜不香甜，有什么想用的东西，用度上可都齐全，反正几乎能想到的事情，都要一一同丫头们确认了。”

　　听了这话，陈鱼攒了眉头，“你们不住一起？”

　　小文愣愣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很忙，一天到晚地在各地跑，还要抽空去主院里侍俸大哥，就算在家里，也是要在书房里熬到很晚，他说怕扰了我的休息，所以在后院里给我收拾了间正房。”

　　看着她周身萦绕着的知足与祥和，陈鱼虽然隐隐觉得这样似乎不对，可也没有挑明生扫了她的兴，只是以浅笑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