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家主》锐舞

44、第 44 章

　　第二天一早，陈鱼就打发了小厮打马兼程去了湖州的舅父家。

　　影子卫护送着秀芸出城去湖州的李家拿名贴见长辈，这一去可是日子不短了，从中秋节过后就已经出发，本来是打算着要回来了，暗卫已经先传回了消息问主子的意思，陈鱼也没怎么上心，左右秀芸她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娃，平时都很少出绣房，现在机会难得，能看看外面的天空，身浸在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中，倒也能算是种额外的福利，出于对秀芸的偏疼，陈鱼也没真一板一眼地算计着时间，默默纵容着她在外面多待些日子。

　　直到金宗辅出言提醒，这才忙打发了人去传达指令。

　　因为秀芸是个土著的闺阁女儿，一路的颠簸和现在正值寒冬时节，陈鱼怕她的身子受不住。舅母也从来信中透露着对秀芸的喜爱，舅父膝下只有三个儿子，拥有一个贴心的闺女，是他们二老千想万盼的，所以对这个中年白得来的女儿可是打心眼儿里宠着爱着，也曾不止一次的表示过想将人留在身边承欢，可陈鱼一直在搪塞打岔。

　　实在是因为她做不了这个主，当初家主答应让秀芸做个养女，也只是在形式上，身份还是写进了陈家的族谱里，若是真的依了舅父母的意思，让秀芸长住在湖州，到时先不说几个表亲会不会来兴师问罪，就是家主也不可能再无视下去。聪慧如陈鱼，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置于那样的被动中呢？

　　不过原先的设想仅限于无事之时，现在有了变化，就另当别论了。湖州离建康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有四五百里路呢，再加上要顾及到表小姐的身子，车缓慢行又要避了天寒夜冷，怎么也要走个十天半个月，有这个时间暗卫快马急行是可以从京城打两个来回了。所以经过了一夜地深思，陈鱼索性就直接派了小厮过去，要秀芸在湖州过年，既可以圆了舅母的一片疼爱之心，又能让姑娘家少受些罪，等到开了春，在一片草青青，漫野的油菜花海中赶路，也是种不错的经历。

　　而暗卫又能腾出手来去京城里讨一份西域的地图……这事说起来简单，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就可以指使人千里匆匆。可是……平静下来后，陈鱼还是有了一丝的担扰，在信息落后的古代，地图可以算是具有战略意义的东西，讲究阵法计策的将帅，是可以凭着皮料上的点点标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下邦属国进贡的地图，不知道能不能如愿地拿到手里。

　　再有……商队是头一次走这条线路，本来时间就不富裕，要赶在十月进入冬季前回到敦煌，要不就要在中亚诸国过冬了，如果那样……危险本身就不说了，就是这万里之遥，没有任何消息地放百十来人的商队在异乡那么久，陈鱼怎么想都感觉心里没有底。

　　所以还是要一切往前赶，哪怕只能走很少的地方，当做先遣的探路者也是好的，为以后的第二批第三批……趟趟道儿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忙了一整天，陈鱼也没能腾出工夫来去看看小文，直到天色暗下来，两人才有机会倚在炕上谈谈心聊聊天。

　　小文看像容儿的眼神明显的不一样了，从前只是带着玩味，最多也是含着点喜欢，现在……她的眸底缠绵着丝丝孱孱的情愿与期待。是区别于对陈淼滚滚炙热且不加掩饰的心仪，而是浓浓地深深地描画着想象着遥盼着那个小生命的到来。

　　看着小文一张英气十足的脸上蕴满了柔美的母性光华，陈鱼也跟着淡淡地笑了。

　　熬过了漫长痛苦的孕育期，等孩子降生到自己怀里时，是每一个女人终结了少女的无忧无虑，从此成为了他辛苦为他忙的母亲，虽然会被岁月和别人的眼光打上“家庭主妇”的记号，可是每一个成长为人母的女子，都是那样的无怨无悔。

　　日子过得也许不尽如心意，可是却能为了幼小生命的一个甜甜笑脸，而甘愿忘记坚难，从此……退去了青涩，以依然稚弱的肩膀，担负起另一个人的责任，这就是蜕变……一个女人的成长。

　　陈鱼摩挲着容儿胖绵绵的小手，指尖下掌纹浅浅的，犹如新生的儿子一般光洁干净，也许以后岁月会深刻上痕迹，也许他的人生会布有荆棘，做娘的能为他做的事情并不多，但至少会陪伴着孩子成长，在他迷茫的时候牵着他的手不离不弃，然后等着有另一个女人，取代自己站在儿子的身边，然后开启另一部关于幸福安乐的篇章。

　　这是十七岁的陈鱼……如果算上两世为人的话，是历经了四十三年沧桑的她，此时此刻对未来的全部希冀。

　　沉了沉有些起伏的心绪，她看着还在缄语的小文，心中虽然百般不愿，可还是开口说了，“你不会委屈，不会遗憾吗？”

　　二爷最终是要接小文回府了，没有三媒六证八抬花轿，只是以一顶小轿从正门抬进陈家。陈鱼本是不想同意的，小文的出身再上不得台面，也不能以这样卑微的方式进他陈家的门，这简直是践踏一个女人的尊严。

　　做为她的娘家人，陈鱼自是有为她说话的权力，谁知才想软语将陈淼的话顶回去，小文却突兀地开口同意了。当时陈鱼看了她半晌，想从那无波无澜的面色中找出些受伤的痕迹，终是无果……

　　心里绞痛了良久，还是默认了他们关于“嫁”的流程。本家就认可了，她做为第三方也没了立场再计较，也只能在心疼的同时，更多地寄托于陈淼的本性纯良上，希望他能善待了小文这样一个为爱盲目的女子。

　　现在是小文留在栖霞山的最后一夜了，明天一早，二爷的轿子就会将人给接走，趁着两人在睡前的例行谈话间，陈鱼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芥蒂：如果小文后悔了，那么她就算与陈淼与陈家翻脸交恶，也会为了好姐妹的幸福拼上一拼。

　　小文听她犹犹豫豫了半天，才问出了这么一句，茫茫然地收回了一直流落在容儿身上的视线，对上她含着惜别隐忧的视线，难看非常地强挤了个笑容，“小鱼……从爸爸领我学跆拳道的那天起，百折不屈就深埋在了我的骨头里，做人做事甚至在感情方面，我都坚守着我的信仰，虽然现在已经累了，动都不想再动，可是我还是想凭着我的孩子，做最后一次的努力。他……他的心都没在他自己身上，如果我能帮他寻回，也许我们也是可以幸福到老的，这是我说服自己的借口，若……退一万步说，他还是没能回应了我的感情，那至少我还有个孩子来安慰曾经的执着，也是可以写进纪念册的了，不是嘛？”

　　陈鱼听罢，将眸光调开，不想让眼中的温热牵绊了她的坚强。

　　小文绝对是英雄，至少是她自己的英雄。

　　任心神激荡了一会，眸中的酸涩也消退了不少，陈鱼才从枕边拿出一个锦袋，轻轻地放到了小文的掌中，“这是碧竹她们几个丫头缝制出来的，说是上面有一百个‘福’字，活计虽不如铺子里绣娘的平整细致，但至少是丫头们的一翻心意，你拿着吧，讨个好兆头……”

　　小文将福袋拿在手中，指腹抚在其上，眼中闪现着晶莹，咬着唇忍过一波波地感动，才说道：“这一针一线都溶入了女子们的祝福，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见她爱不释手，陈鱼满意地勾起了唇角，说道：“我在里面放了一万的银票……”

　　话音未落小文的手就一僵，忙去确认里面的内容，直到看到了一张泛着暗色的纸张，才哆嗦着手又将它塞了回去，推还给了她，嘴里有些无伦次地说道：“这怎么使得，平日里分你铺子里的流水我已经够过意不去了，怎么好再拿你这大笔的银子，你快收回去……”

　　陈鱼紧紧地攥着小文的手，因为力气上的差别，几次都被她挣得摇晃了身子，手上却依然没有放松过半点，死死地甚至指甲都陷入了皮肉中……

　　等她们都累了，感觉她已经泄了力道，陈鱼才以掌抚着小文手背上的印记，喃喃地说道：“在北方有一个习俗，女孩子出嫁时，家里的长辈都会封上一个大大的红包，名为‘压腰’，这是一种美好的希望，想让自家的女儿，不论日后面对怎样的生活，或顺心或不如意，都要挺直了脊梁。还有另一层的意思，就是不管发生了什么，家里的长辈们都会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小文……虽然我做不成你的长辈，但是以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日夜相伴，作一个无条件包容你的人，我自认还是没有问题的，这钱的数目只是想讨个吉祥，你也知道，它们对于我来说意义并不大，你不要再推拒了，只当是我的情意，好好地接受仔细的收妥吧。”

　　小文低着头没有回话，少时……一滴带着炫目光彩的泪珠滴落到了陈鱼的手背上，碎在了两个人的掌心。

　　陈鱼状若无意地以另只手盖在了面上，将它粉饰得了无痕迹，再怎么说也都是大喜的日子，怎么可以被眼泪这么咸涩的东西沾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