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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等陈鱼从百转千回的心事中脱离出来时,已经日头偏斜,有短短的残阳透过半掩的窗投射进来,在小小的角度里绽放着暖暖的光华。

      心潮乱得无论陈鱼怎么努力都拢不整齐,半晌,她才放弃,招来人收了小案上的帐本文书,带着候在楼下的丫头婆子们回府了。

      到了院子,才跨过门阶,陈鱼就滞住脚步,有了一闪而过的犹豫。手捏着淡紫色的帕子,指腹在丝绸的纹路上来回地滑动,只有那补绣上去的花瓣和竹叶,才能稍稍缓了她心中的起伏。

      自上次医者下蛊虫已经有近二十天了,一直派丫头们每天去前院里请安,陈焱不能说在好转,但至少没有再坏,这她是知道的,有心去瞧瞧他,转念就放弃了……那样的场面太让人蚀骨触目了,往往看上一眼,就要缓好几天,才能将那对生命无常的恐惧给消除掉,左右是有尽为人~妻的责任,左右用度人手上都没亏了他,还是两处安好吧。

      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陈鱼就直直越过了左边门,往自己的后院里去了。

      眼前的一幕上她和她身后的众人都无声地停了步子……

      陈淼负手而立,远目的眸光不知放到了哪里,面上柔柔地铺展着儒雅,安然且平和。西沉的残阳映在他的身上,缠缠绵绵地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到平整的地上,随着微风拂过衣角,袅袅婷婷地蹁跹着舞步,与他身边的草木围成一副画卷,美得让人无法相信眼睛。

      他一身海蓝色常服,在衣摆袖口处暗绣着流云卷纹,一条石青色八宝琉璃丝绦,紧紧束住了腰身,一面透着水样的异形玉牌,缀在左侧,墨青色的缨络被晚风轻撩起穗末,勾着祥云一样的弧度。面上的胡茬已经梳理干净,恢复了如玉的光洁,使他看上去少了些疲惫,多了些神清气爽,只是一双失了光彩的眼睛,在眸底深处,还是能寻到些劳乏。

      绯色的妩媚笼罩着整个院子,让迎光而站的他沐浴在余辉中,流光掩盖了他的悴色,暮色妆点着他的仙姿绰约。

      看着此情此景,陈鱼心中的斑驳,被慢慢填补着……

      丝纱绢帕无声地离了她素白的指尖,飘飘荡……荡摇摇地在半空中几个回旋,展现着曼妙的身姿,最后带着无限的留恋,散在了青砖小路上。

      陈淼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心知是小鱼回府了,才一转身,对上了她含着痛心的眸光,一时愣在了当下,只在喉结滚动间发出丝丝碎碎的单音……

      对视良久,半晌无言……

      陈鱼终是记起了身在何处,一个激灵回了神,惹得头上的步摇,悉悉索索地一阵嘤吟。收紧了掌,少了绢子的丝滑,心中不知为何地有些发空,咽了几口干沫,才坚难地开了口,“二爷……”

      陈淼弯着唇角,却不见笑容,眼底划过段段自责,抽离了目光,微侧了头,“小鱼大长了……”如喃似叹的语气中,有无奈,有难过,有失落,还有满足……

      陈鱼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浸在薄暮中的美好,看着他身染着淡淡的情愁,如诗如颂……

      身后丫头婆子们杂乱的呼吸声,此时在陈鱼听来都格外刺耳,可是没有办法,这是她的身份所至,弯腰拾起了掉落的帕子,再起身时,已经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全敛了起来,又恢了了温文端庄的主母形象。轻言道:“二爷来了,怎么没有进屋里等着,难道是院子里的奴才们怠慢了?”

      陈淼闻言,才浅淡地笑着,“日子忙,也没空看看景听听风,都快忘记了已经到春天了,趁等你的工夫,赏赏夕阳半敛的美景也是好的。”

      世事安好将刚刚的悲凄掩盖掉了,让她与他都有些恍然,以为那是一时的错觉。

      陈鱼引着众人率先往屋子的方向行去,并没有问他的来意。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她不愿意去听,陈淼也好老太爷也罢,除了躺在床上不知凡事的陈焱外,现在大宅里的男人们,对她只有一个词形容……抱歉……

      为什么她会被推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又为什么会身陷在流言中,陈鱼不知道,也许起因只是源于和蒋家二太太的口角,可是……这也代表了一些存着异心的人的拭探。一则看看陈家的态度,二来也想测测这池水的深浅,再有……就是看看她这个当家人如何应对吧……

      这些在陈鱼这儿都算不得什么,唯一让她承受不起的,就是这两个男人眼中心底的怜中带痛了……前天被老太爷传了去,连晚饭还没用就被问起了事情的始末,老太爷絮絮叨叨地怨她为什么要忍着这些妄言,还声声表明会给她一个交待,而今天早上就有蒋家家主的造访,这让她原本的委屈稍稍得到了些平息。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聪慧是不被允许的。愈发强调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同样,纵是有才气有能力,也是要被圈在几道围墙之中,每天望着半寸的天,绕着郎君孩子,服侍着翁姑就算是典范了。

      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就只能止步于主母,再想更多的施展才华,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她……在众多的无可奈何下,虽是接管了几项家族事务,却也是极守本份地仅限查管帐目和在大事上的定夺。就算这样,她作为执令人的消息,还是成了陈家的诟病,那些迂腐的自诩名门旺族的老古董们,嘴上惧于陈家的势力不敢说什么,可是心底已经将她和陈家看低了不少。

      更在有风吹草动时,痛下狠手落井下石。不然……光凭着蒋家的那位不知道要排到多少名的管事,是不可能有这个能力,将事情弄得满城风雨。

      坐到了椅子上,端起丫头捧上的清茶,陈鱼喝了几口润着嗓子,见他只是手抚着杯面上的芙蓉图案,才开口问道:“前几日就听丫头们来报,说是大爷的身子见了起色,二爷这几天应该是安心歇好了才对,怎么反倒更显憔悴了呢?”

      陈淼轻扯着嘴角,想笑却终只是淡淡一撇,饮了口手中的茶,让飘渺的茶香涤清了身体的倦怠,才放下了杯,“是,今天已经能喝进米汤了,大夫说等缓几天,将蛊虫引出来,就能进些汤水滋补下身子,到时再下药补气血,应该会有更显著的疗效。”

      又是无言,只有偶尔瓷器的碰撞声,时间似是过了很久,又似只是转瞬。

      这样的相对着实让陈鱼有些吃不消,又瞅了他一眼,发现郁色又将他笼了起来,暗叹了一声,款步走到门口,低低地吩咐了候在外头的碧竹,让丫头去小库房里取几支老参,拿去给守在角门的宁远,让他回去给二爷熬了补身子。

      回转时,软底儿绣鞋踩在长毛地毯上,让她有种云里雾里的错觉,裙摆飞扬,纠纠缠缠地与丝绦的穗子几番沾染,才又慢慢各自安好。

      陈淼猛地站起来,打断了她有些发怔的失神,向前两步站在她的身后,很近……近到陈鱼几乎感觉到了有气息扑到脖颈间,瞬时……阵阵冷意从脚底窜满了全身,她低着头看着脚尖,不敢确认更不敢动。

      陈淼缓缓地靠向她,将额头抵到了她的发髻边,“你能面面俱到地料理好府里的事务,能笑颜如花地在家主身前尽孝,能知冷知热地体贴我这个叔叔,能尽心尽力的照拂病中的郎君,也能明智深远地处理着繁多的商铺杂务,你做着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力求不让人挑出丁点的错处,可是……你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受尽了委屈,你不哭不闹,所有的侮辱你默默承受,你……让我这个七尺男儿,情何以堪?你……还要让我的心要痛成什么样子?你在一个人屹立在风言影语之中时,有没有想过,我会以怎样的心碎去看着你一个人在波涛中飘摇?小鱼……我一直都是知道你有傲骨和坚韧的,却是不知……我……这个与你交换了誓言的人,却做不来分担你的苦楚……”

      声声质问带着痛心疾首,嘤嘤低泣中含着自责。悲悲凄凄的话语,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割在血肉上,尖锐的疼不说,还带着挫骨蚀筋的绝望。

      陈鱼知道应该躲开的,可是身子却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怎么都动弹不了,只能僵着。

      他的泪滴下来,落到她的肩头,隔着单薄的衣料,灼得她唇齿间不住的磕绊,腿脚不受控制地颤着,心都跟着跳得毫无章法。

      陈鱼不敢说话,齿狠咬着嘴唇,生怕放松一点,都有细碎的啜泣溢出来,更怕眼泪会一同迸发,所以只能咬着牙。任水润含在眸中,就算已经凝结成形,却还在强自忍着。

      终于,她还是向前了一步,让两人的姿势不再暧昧,回转身形扬着被濡湿地脸,眸中含着真诚的笑与泪,“二爷……我不委屈不冤枉,有您有家主的深信不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迎着她的目光,陈淼追随至眸底,看到了一片坦然和欣慰,然后,没由来的,他的心也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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