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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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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宗辅策马出了城,下了狠手将鞭子抽打在马儿身上,一路往前冲着,至于去哪,他倒没多想,只是想先找地方泄了这周身的火气。
急弛在官道上惹得一阵尘土飞扬,将原本一人一骑的单薄烘托得来势汹汹。金宗辅眼睛虽然盯着前方,脑子却一刻没停地思考着。
眼下府里的这个妻,是他为人子必须要尽的孝道,是他的无可奈何。自从父亲有意将她许给自己后,他就采取了不理,回避及传唤也拒绝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的隐晦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愿,没想到一向豁达大度的父亲这一次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的意思,虽然他总是消极的态度,可是父亲及家里的其他长辈似是铁了心地要为自己娶个媳妇。
而这个李氏,就是在他的不知情时,被长辈们用八抬大轿迎进了家里。等他得着了信,新媳早已拜过了祖宗,俸过了媳妇茶,成了他想不认都不行的妻。这让一向好强要脸的他如何接受得了?一气之下忿然离了家,本想着先冷几年,等这股气淡些了,再想法子是安排李氏嫁人,还是怎么着的,于是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可毕竟是写进他生命的女人,就算有心无视,也如同卡在喉咙的刺,吐不出咽不下,当不存在也是不可能,人就那样在家里搁着,你跑得再远,也得有回去的一天不是?一时间这个难堪成了他的雷区,不能碰不能提,稍一接近就会引爆了他的脾气,想忍都忍不住。
这种身为鱼肉的感觉,让金宗辅怎么都无法释怀,虽然知道父亲的强硬源自于对子嗣的渴望,也知道身为人子,是有延续血脉的义务,自家兄弟是不少,可是隔辈人却只有区区几个,男丁就更少了,得父亲心的一个都没有,而老人家一向偏疼他这个三子,所以总是想着他能有个后……于是就有了这几年父子间看似平静,实则在相较的暗涌。
他可以任父亲和长辈们时不时地往府里送女人,却无法接受一个被家族指来的正妻。那个位置……他想给一个能和自己心灵相通的女子……难道是奢求了嘛?书本上写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难道只能是惊鸿一瞥?是凡夫俗子无法染指的嘛?
另一骑从出了府门就远远跟着,阿鲁面上一片漠然,连才被赏了罚刚结了痂的腿,正与马鞍磨擦着都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只是一味着催马跟着,不错眼珠地看着那抹飞驰中的身影。这是他的本份,与金罗一同为爷的贴身死士,是不能让爷出了自己的视线的。
爷的气,他都知道,可是替不了,主子的决定没有人能憾动得了,这是连身为得力帮手的爷都明了的事情,所以爷的怒意中有着对主子的不满,更多的是他对自己的毫无办法在憋屈着,若想让他息怒,除了活动身体来发泄,也再找不到其他了,而又没有人敢在爷的盛怒下与之对招,那就只能让爷操练那匹马了。这是他与金罗之间的默契,虽然爷身下的大宛宝马难得,可是谁都不想直面了被拆骨的危险,所以总得有所牺牲不是……
打马行了三十多里路,金宗辅才拉了缰绳,没有回身地等阿鲁赶上来。少时,马蹄达哒哒的停在了身边,才开口问道:“今天是与四弟通信儿的日子,那边可有消息?”
阿鲁离了一个马身,用余光瞧着那个坚毅的背影,和用力咬合着的下颌骨,因为从清清淡淡的话语里也听不出什么,只能低下了头,回着:“四爷那边事情过于棘手怕是误了时辰,出门前属下已去问过,说是还没消息传回来,属下已经着人往回赶了,沿途看看有没有被人截了的痕迹。”
金宗辅微侧着头,轻扫了他一眼,才带着欣慰地点了点头,放下句“仔细着点没错处”,就调转了马头,往城里的方向奔去。
到了小面馆,吴掌柜见是上次与二小姐一同议事的爷,就迎了出来,边向一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人去上面报个信儿,边躬着身子行了礼,满面堆欢地问了对方的来意。
金宗辅也没理他,只是自顾地往二楼去。
吴兴见这位沉着脸,眼中含着冰芒,护主之心立时大涨,也跟着上了楼。
金宗辅推开门的一瞬,被屋内慵懒的气氛给虎住了,只见文公子与大奶奶,一个完全没坐相的摊在椅子中,将腿搭在一边的扶手上;另一个却是歪在塌边,除了鞋子将腿缩在孺裙之下,裙裾遮盖不住的地方,还露出了两寸脚丫,虽然穿着罗袜,可也是够骇人听闻的了。
这一幕让金宗辅推门的手就忘了放下,只是愣愣地举着,看着那两个惬意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人,一时不知到底是要进门,还是退出去。
随后跟上来的吴掌柜感觉到了明显巨大的压迫感,直挤得他喘不上气来,有心寻个空当往里面瞧瞧,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前面这位不光怔在当场,还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可是这个像半面墙一样的人,将门口堵了个满满当当,让他这个矮胖的身子,纵是垫起脚尖,也还是一片暗色的衣料,半晌也没瞅见什么。
小文听到门响,只当是伙计进来蓄茶水,连眼都没抬,依旧将心思用到了手捧着的帐册上,低喝声:“出去……没爷的传,不许人进来……”
陈鱼并没有抬头,只是任她做着猴子大王。
看到这类似于琴瑟合鸣的场面,金宗辅历经了初时的错愕,才转为了怒烧的火气,“哦……?”刻意拉长的腔调,和微微上扬的尾音,就把全部的不满发泄了出来,让屋里的两人同时抬了头。
陈鱼见是他,有些不理解地停下了笔,心道这位当家的也太闲得慌了吧?感情拿她这个小店当成了他家后院不成?心中的想法,面上自然不能带出,将小狼毫在水盂中涮净,又拿过一边的帕子擦着手上沾染的墨迹,才面带着意外,看着仍堵在门口的人,温声说道:“金爷可是无事一身轻啊……”
这样带着明显嘲意的话,让金宗辅皱了眉头,虽然早已暴躁到了极点,可还是强按着冲头的忿然。对这股莫名的恼恨,他也是迷茫得不行,明明是不关他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心底会有想把文公子扔到天边的冲动呢?就是见不得他们这副和美安乐的样子,这样的想法,几近让他发疯。
他心中的复杂翻滚,陈鱼自是不知,见他只是站在门口不进不退,面上变幻着各种她看不懂的神色,与小文对视了一眼后,才暗自叹着气……那丫头什么时候能开了窍做成解语花啊?那眸中空洞洞的明摊着一堆问号,让陈鱼想找份倚杖的心,完全被扔到了尘埃里……
重整了下凌乱的心思,陈鱼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似乎是有些失礼了,忙伸腿下了塌,蹬上了鞋子,没再理那个三缄其口的人,犹自对着一脸没在状态的小文,说道:“方才吴掌柜说铺子兑下来了,你去查一圈吧,做份平面图给我,回头好商量着怎么装饰装饰……”
有意支开小文,是陈鱼的私心,有些事情尤其是有关金宗辅的,连她自己都还没弄太清他的底细的时候,不想小文过多的牵联进来,虽然已经明确地表过态,北方的事务会与他合作联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陈鱼心中总是有隐隐的担扰,说不清道不明,丝丝拉拉的若有似无,这就更让她存了防备的心。
小文虽然出不了什么主意,但是也算是一份保障,所以陈鱼不想她过多地暴光于人前,省得到最后失了其作用。
小文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脸上的费解显而易见,却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依她的言整了衣衫,才抬步往外走,与金宗辅错身间,两人相遇的视线一时激起了万道火光,看着在场的人都不禁直冒冷汗。
文公子的退出,暂熄了金宗辅的雷霆,迈着坚实的步子,进了屋。
掷落铿锵的脚每一落下,惹着木质地板吱吱呀呀地一阵细喘,再结合着他铁青拉长的脸,陈鱼下意识缩着脖子,有着瞬瞬的失魂,这个如阎君的男人,身上攒动着的炙烈,让她心生了惧意。
他只是走到了她的不远处就生生转了方向,坐在了窗边的交椅上,从怀里拿出厚厚的一叠文书扔到了塌上的小几,“关内已经着人垦了百亩的地,稻种已经种下去了,这是我家奴才带回来的消息,相信不过两三日,陈明的消息也会传回来了,我得了信儿,就想着先与你说说……”
听着这无关痛痒的“消息”,陈鱼展开了手中的信笺,苍劲的字迹却一个也没有入眼,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宣纸的一角,心里对眼前的这个诡异的气氛深感无奈,唉……
一声嘤然低叹,让金宗辅如被蝎子蛰了似的弹起了身子,才敛去的周身危险一时又在四肢涌动着,眸底处也蓄满了寒冰,咬着牙硬挤出几个字,“以后不许你再叹气……”
不许……陈鱼默默地重复着,与他的放肆霸道比起来,更多了份苦涩,现实的无奈怎能让她做一个天真的女子,以为事情好安?
可心底却还是难免地蕴藏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