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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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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了饭,查觉到爹娘的倦意,陈鱼就告退了。
引着丫头婆子带着儿子,一路慢行往院外走去。宅子是建在半山腰的,上面有栖霞寺千佛岩,下面有青草植被,良田花海。进退间都是美景,反倒让陈鱼犹豫了起来,一时不知是要往哪里走,只得停下脚步,环视着四周。
春意在这一方天地间尤为浓重,放眼望去,大片大片黄澄澄的油菜花海,带着旺盛的色泽,晕染着关于生机勃勃的宣言。偶尔有风拂过,翻滚摇拽的花朵,排出一个个让人惊艳不已的阵形,这是区别于秋天时节麦浪中丰收的喜悦,而是更接近于自然纯粹的内心所向,无关一切,只源于对上天泽华的感恩。
不知是不是远离了喧嚣,天空都似乎高远了很多,几近透明的纯净,引领着眼珠去膜拜那深深浅浅的蓝,带着憧憬徜徉在深遂中。
另一边,有农夫们正在田间地头忙活着,飘飘乎乎传来阵阵的山谣号子,带着知足长乐的嘻笑,带着对美好明天的笃定,一路感染着闻者。
陈鱼转回身,向山上看去。只一瞬,她似乎明白了这里源何叫栖霞了,从半山往上,绵延着密密的枫林,想必秋天时会有另一翻如火的景色吧。
既然现在是春天,那就先看春天的景儿吧,等到秋天时再看红霞映天也不迟,总不能辜负了眼前去臆想将来……
想着,就带头顺着蜿蜒的石板小路,往下走去。
碧竹跟在小姐的身侧,扶着她的胳膊,生怕主子磕了碰了。
走了好一会儿,碧竹见小姐额际已经沁了层细细的汗珠,抻出了帕子,边为她拭着,边劝说道:“小姐,咱也逛了半天了,寻处空地歇歇脚吧,”眼见着小姐的兴致不减,碧竹向后瞅了眼跟着的奶娘,已经气儿都喘不匀了,才继续说着,“这会儿容少爷也烦得不行,看着奶娘都快抱不动了,不如放少爷到地上玩会,省得他不耐烦。”
陈鱼听了前半截也没觉得什么,听到了后半段,又看到了儿子又在不配合地乱扭,才觉得丫头的话有理,于是点头应了。
婆子们找了块草地,用淡金色的织锦缎子铺了上去,又将带出来的食盒垫子放到上面,收拾停当才躬身请了主子去歇着。
陈鱼穿着薄底绣鞋,踩在软趴趴地嫩草上,一种不言而寓的惬意充满了全身。待她坐好,奶娘也走了走来,将容儿放到了缎子面上。
可算是得了解放的容儿立时来了精神,挺着小小脊背坐着软垫,手不停地拍在上面,呜啦啦的不知在叫唤些什么,半晌见也没人理,就一骨碌翻了个身,两只小肥手撑着地面,膝盖吃着力左顾右盼着,忽然似是发现了有趣的事儿一样,就开始不停地爬着转圈圈。
陈鱼心情极好地看着儿子在眼前笨笨地蠕着身子,一时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是含笑瞧着。
陈容转了半天,才止了动作,扭着小脑袋,淡淡的还看不出型的眉毛堆到了一处,那样子就是明显的不解,只停了一会儿,就又开始了转圈。
陈鱼也没弄明白儿子到底在找什么,于是抬手招来的侍立在旁的奶娘,让她坐在边上护着点,也问了心中的疑问。
奶娘笑眯眯地回道:“容少爷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早慧了不少,俗话说七坐八爬,没想到容少爷才不到七个月就已经爬着哪都去了,少爷这是好动,看这样子啊,再用不了两个月,容少爷就可以站着了呢,想必走也能早早学会了。”
天下当家长的都是在听到夸自己孩子时,会心生自豪吧?陈鱼如是想着,对奶娘的奉承话,她可是一点没落的收了。
陈容在疑似“咦”了一声后,就停了下来不再做圆规,转而屈着腿坐了下来,奶娘适时地去帮称着摆正了姿势,又将他环在自己的怀中,生怕他闪着了抻到了哪里。
陈鱼这才将注意力调离了儿子,望着看不到头的一片草青青,问着身边的丫头,“这是不是书上说的‘草长莺飞’?”
碧竹甜甜一笑,从玉壶中倒了杯茶,塞到了小姐手中,“认几个字儿,学几句理儿,奴婢倒是行,那些个意境奴婢可就没那慧根了。”
陈鱼将茶盏捧在手里,舒服的温度熨贴着指尖,含蓄地释放着热情。在宽广的天与地间,人似乎是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陪称,默默地占在一隅,成不了主角,妆点不了风景,只能以眼睛去欣赏,以心灵去感受。
扫了一圈跟随的人,个个脸上都印着笑意,连一贯不苟言笑的婆子们,都放下了端庄沉稳的架子,面上挂上了淡淡的欣喜。
忽然,陈鱼想到了一首在后世广为流传的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三月似乎是个无情的时间段,有回忆有遗憾,有心事有萌动,而这一切,又全蕴含在了一片生机,万物复苏之中。
也许,将所有……沉积在这江南的春天里,会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听说江南的春天很短,短得在还没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已经翩然远去了,如同送别一样,看着友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图留余悲却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留恋。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一道清亮的声音,“草长莺飞,是说暮春时节,再晚上个把月更为贴切,现在嘛……卉木萋萋,大奶奶以为如何?”
陈鱼一惊,心道这一群人居然都没有留意到有人走近,不由地抬眼望去,只见金宗辅,一身湛蓝色衣袍,逆光而立。本身他已经够高壮了,又加上陈鱼此刻席地而坐,仰视之下他在她的眼中又被放大了。
眯着眼睛看着他……刚刚的话,卉木萋萋……如果对一个读书人来说,口出此句倒也不奇怪,问题偏偏是此语出自一个少小逃难的人……这未免就蹊跷了些。而更令她震惊的却是,一身粗犷气息的他,能将情意绵长的《诗经》这样信口而出,原来……他并不粗鄙,原来他也满腹经纶,原来他是懂得儿女情长的……
过了最初的恍然,陈鱼才集中了心思,依照这位爷上次甩袖而去的情形来看,怕是有种不再来往的不言而寓吧,怎么才抻了几日,这位就又灿若春光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呢?盯着他隐在暗影中的脸面,分辨不清其上的神色,她心中涌上一层层的不安。
金宗辅也没拿自己当外人,随手扬了掌中的鞭子,头也没转地吩咐了声,让人退去没人的地方歇着,就抬步踩到了缎子面上,不等陈鱼说什么,就犹自盘腿坐下了。见侍立的丫头还是一脸的呆相,也没个要伺候的样子,于是自己倒了杯水,浅浅地饮着。
容儿听到了动静,从奶娘的臂弯中探出了小小头颅,精灵古怪地转着乌黑的眼珠,面上充斥着各种夸张的表情。
金宗辅见都没人答理自己,只有一个小小婴孩在打量他,一时也来了兴致,信手将容儿抄了过来,放在盘起的腿上,指尖逗弄着他细嫩红扑的脸蛋,“多大了?”
话自然问得不是容儿,一旁的奶娘战战兢兢地瞧了小姐一眼,见她没有什么表示,才低声回道:“再过几日就满七月了。”
容儿不知在咿咿呀呀地在说些什么,而金宗辅却极有耐心地跟他有问有答着,一时气氛倒也活分了起来。
一大一小面对面,如出一辙的姿势,让周围的人都备感温馨。
陈鱼复杂的眼眸看着他们,心中滚动着一股说不清的怒意。可是到底在气什么,是气金宗辅的不请自来,还是气容儿的不认生?她一时也闹不明白。
其实容儿并不是一个很乖的孩子,虽然还只是那么点点大,可是溶进血液的傲气已经渐渐显露,这从他小小不严的行为举止中不难发现。除了平日里近身带他的丫头和奶娘外,就连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的老太爷,若是长时间抱着,也都会惹了他的烦,不是嘴里念着天书,就是不停的扭身子,告诉别人要换地方。
可是不知为什么,金宗辅这个一次没见过的人,却能一起玩得这样相融和谐,这多少让陈鱼心里不舒服。
还没等她得出个什么结论,那边的两人就已经不再和睦了,容儿手抓着金宗辅所佩的缨络,不停得往后抻,那意思就是想拿到手里,哪知道根本就拿不下来,就一边东倒西歪地使劲,嘴里一边哇呀呀地乱叫。
见了这一幕,陈鱼不禁冷汗直流,谁再敢说陈容不是陈家的孩子,她绝对会去拼命,就这个贪财奸商的样子,还能跑得了?
这小子这个月光顺老太爷的佩饰都不只仨俩了,不久前才将外祖的家主信物抻到了手里,这会就又把主意打到了头次见面的金辅宗身上。
金宗辅看容儿跟个不倒翁似的,不管身子斜到了哪里,只一个挺身就又开始跟自己的玉佩较劲儿,心下对这个孩子也生出了几分好感,遂动手解了下来,推到了容儿的杯里。
陈鱼见状,忙道使不得,在儿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拿将佩饰拿了回来,重新递给了金宗辅,“小孩子而已,这会见着新奇,转眼就忘了,金爷不必……”
她的话音未落,却惹得儿子一阵喊叫,蹬着腿小PP一颠一颠的,不依不饶着,金宗辅接握着墨绿色的穗子,将东西又给了孩子,冲他挑了挑英气的眉,“难得投缘,当个见面礼吧……”
想着自己妆盒里的那块价值不菲的玉牌,陈鱼也就缄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