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
-
翌日清早,大军集结于围场之外,两旁百官垂手而立,山风吹动彩旗猎猎作响。
隆徽帝高坐于台,身侧侍卫双手捧着一柄长剑,鎏金剑鞘上镶着红宝石,华美贵气。
那便是今年狩猎最多者的奖品了。
慕容凌非坐于枣红马上,一侧头,就瞧见慕容凌熙身后的封少辰两眼直直盯着那柄剑,险些流出口水来。他暗笑,心想着今年要努力超过八哥,将宝剑揽入怀中,然后送给封少辰。
那个小家伙一定会很高兴的。
时辰至,鼓号齐鸣,众位皇子手握缰绳,策马扬鞭。
慕容凌骁身着黑衣,只听得胯下战马一声嘶鸣,便像阵风一样冲了出去。其余几人不敢怠慢,忙驱马上前,转眼间也相继带着护卫隐没在树木之间。
慕容凌熙今儿穿着一身雪色常服,玉冠束发腰扎革带,手握长弓身背箭囊英姿飒爽。
封家两兄弟跟在他身后,另有十名侍卫,都是皇家御林军,名为保护,实为监督。
慕容凌非知道他这个四哥八成又要躲到哪儿去享清闲,所以连忙追了上去,笑问:「四哥!反正你这儿也无事,不如把辰儿借我一会儿可好?我跟他比比骑射功夫。」
封少辰蹙起眉,没等慕容凌熙说话,便急道:「主子,我不去。」
从昨儿晚上封少卿跟他说过话,他这心里就发慌,总觉得有事将要发生。再者,林子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个闪失,那后果可不是他能担待得起的。
慕容凌熙不疾不徐地策马前行,回头淡淡看了封少辰一眼,只道:「去吧。」
「谢四哥!」慕容凌非立刻笑开了花。
「主子!」封少辰追上前去,想让主子收回成命,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慕容凌非手中长剑已迎面扫了过来。封少辰连忙仰躺在马背上,堪堪避过,抽剑格挡。慕容凌非瞅准了空当,缠斗上来,并不急着分出高下,只直想将封少辰缠住。
一来二去之间,等他再回神,慕容凌熙等人早已不知去向。
慕容凌熙性喜静,平素最厌舞刀弄剑,幼时倒也学过些骑射功夫,但成绩平平并不出众。他向来反对猎杀无辜生灵,奈何秋狝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他必须参加,不能违逆。
不过他每年都是徒手而归,隆徽帝深知他性情如此,便随他去了。
今年亦是如此,慕容凌熙行至一处溪畔,下了马来,缰绳交予侍卫,独自寻了处干净的大石头落了座,望着潺潺溪水发呆。
依着他的性子,就是在这儿枯坐上一整天,他都不会厌。
封少卿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便立在他身后,深深凝视,心思百转千回。他想起初见时主子负手而立宛若神明的模样,想起许多年来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
恍然间,封少卿忽听他唤道:「卿儿,来,陪本王坐坐。」
封少卿垂首躬身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瞧见水里几条鱼儿悠然徘徊,无忧无虑。慕容凌熙凝望着那几条鱼儿,神色间闪过一丝羡艳,但很快就消失了。
封少卿想起当初,他刚进府的时候,花园里曾养过一池锦鲤,主子甚喜,闲暇时便拿上饵料亲自去喂。彼时封少卿尚且年幼,还不懂为何主子眉宇之间总有一缕轻愁,淡如薄雾。
但后来不知怎的,整池子的鱼儿一夜之间竟都死了,那以后府里就再没养过活物。
而他的主子,眉宇间的轻愁渐渐淡去,终究被彻底的冷漠取代。
这些年在主子身旁,封少卿知道他并不是无情之人,有这番性情只因亲缘淡薄所致。封少卿也说不清他对主子到底是敬畏多些还是疼惜多些,他只盼主子福寿康宁,诸事顺意。
如此,即便是死,封少卿也情愿。眼下他只担心,若自己不幸身死,往后谁能如自己这般细致周到,将主子照顾妥帖。
思及此,封少卿四下张望,有些紧张。他坐在慕容凌熙身旁的一块石头上,面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轻道:「主子,卿儿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凌熙侧目看他,有几分询问之意。
「不知主子能否考虑让小主子到叶府上,与恩佑少爷一同读书?」
「那个捣蛋鬼,靖羽与他相处,能学出什么好来?」慕容凌熙轻笑,摇了摇头。
「恩佑少爷性情的确顽劣了些,但只是孩子心性,长大了就会有所收敛。小主子没有朋友,长此以往,对他不好。再者,将来恩佑少爷亦可成为小主子之左膀右臂,就如同您与大公子一样。」封少卿将目光投向远方,轻轻的声音充满了柔情与眷恋。
叶天扬是慕容凌熙多年的朋友,算是他年少时唯一的知己。成年后他们相继步入官场,叶天扬也曾助他良多。他们之间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在偶尔提及时却能让慕容凌熙心头泛起暖意,表情略显柔和。
慕容凌熙略加思量,点头表示认同。
封少卿松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看似不经意地留意着林间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敢放过。恍惚间他听到主子唤他,封少卿侧头看他,余光却猛然瞥见一道银光划过,向这边袭来。
那一瞬间,封少卿几乎可以听到空气撕裂的声响。
之前他以为自己会迟疑,会畏惧伤痛甚至是死亡的威胁。但当危险临近时,他只是近乎本能地扑到慕容凌熙身上,没有半分犹豫。
慕容凌熙随即察觉到封少卿紧挨着自己的身体陡然一震,痛苦的呜咽自薄唇中溢了出来。慕容凌熙回身将他扶住,瞧见封少卿背心处插着一支羽箭,大量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染红了素色的衣裳。
侍卫见状兵分两路,其中几人沿着羽箭射来的方向追缉凶徒,余下几人亮出钢刀,将慕容凌熙护在中间。
「卿儿!」慕容凌熙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
疼痛和大量失血让封少卿清俊的小脸急速苍白,他抬头看着慕容凌熙,勉强笑笑,哑着声音艰难道:「主子…卿儿斗胆…想跟您讨个恩赐。」
不等慕容凌熙说话,封少卿已一头栽进他怀里。
慕容凌熙抱住了他,封少卿虚弱喘息,脸颊靠在主子胸前,身体的疼痛与思绪渐渐淡去,急速失血导致的冷感袭来,心里却没有丝毫畏惧。
如果他的命可以换来主子的平安,他绝不吝惜。
「来人,备马!」慕容凌熙双手环住封少卿,素来临危不乱的表情有一丝动摇。他抱着封少卿翻上马背,将他护在怀中,小心着不触碰他的伤口。
护卫环簇四周,慕容凌熙扬鞭策马,往林子外冲去。
少年柔弱无骨的身子靠在怀中,他生命正随着血液一起渐渐流逝。慕容凌熙单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握住缰绳,风呼啸着划过耳际,两旁树木飞速倒退。
没有人知道,那素来处变不惊高高在上的四王爷,此时双手微微发抖。
「卿儿,跟本王说说话,别睡。」察觉怀中少年气息微弱,慕容凌熙紧了紧手臂,唤道。
「嗯…我不睡,我若是…睡着了…哥哥,会哭的…」封少卿半眯着眼睛,嘴角含笑,唇色却已苍白。他仰起头,能看见主子过分精致的侧脸,秀眉微蹙。
「还有靖羽,你答应过要替本王照顾他的。卿儿听话,千万别睡。」也许是错觉,封少卿觉得他的语气中有些异样,像温柔,又像焦急。
封少卿无力言语,只轻轻点头。马背上颠簸的感觉引起阵阵恶心,他张开嘴,血涌了出来,染红了慕容凌熙胸前的衣裳。他知道主子爱干净,最厌血腥,于是想用手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视野渐渐模糊,身子如置冰窟,封少卿心知自己凶多吉少,心中却很平和。
他只是有些舍不得,很想再靠近主子一些,将他的气息牢牢记在心里,若有来生,还要侍奉在他身旁,左右不离。
封少卿将头靠在慕容凌熙身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思绪开始消散,身体轻飘飘的如置云端,主子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封少卿已听不见了。
脖颈一阵剧痛稍稍唤回封少卿的意识,他听见主子用非常严厉的语气说:「封少卿,本王命令你,不许睡,听见没有?」
「卿儿遵命。」封少卿抿着嘴,无声笑了。
众文武大臣先听得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而后,四王爷怀抱着他的贴身小厮风一样冲了出来。他胸前浅色衣衫之上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黑发迎风飞舞,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却依然清丽出众,孤傲冷然。
他策马冲向一侧,直至近前才猛然勒住缰绳,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御医,瞧瞧他的伤。」慕容凌熙搂着封少卿下了马背,扶他坐在地上,让御医为他诊治。
「老四,这是怎么回事!」隆徽帝自龙座上站了起来,沉声问。
慕容凌熙搂着封少卿没有放手,只微微转过身面朝隆徽帝,沉声道:「儿臣在林中遇袭,封少卿舍命相救,受了重伤。请父皇恩准儿臣先行带他返回行宫治伤。」
隆徽帝并没有多问,只是派了车马护送慕容凌熙回行宫,另点了两位御医与之同行。
封少卿之伤颇为凶险,在于他伤在脊背不能仰躺,让他趴着又恐会造成窒息。加之他伴有呼吸困难和呕血的症状,八成是伤了肺叶,更要注意保证呼吸顺畅。
慕容凌熙不敢大意,只好一路抱着他,让御医为他上药止血。
封少卿半睁着眼睛,目光早已涣散,脸上血色褪尽,布满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