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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封少辰随慕容凌非打猎,一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情将要发生。
      直至隆徽帝下令封锁围场时,他还能告诉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但很快,他便在围场外听说了颐亲王遇刺,封少卿重伤的消息。
      慕容凌非见封少辰脸色大变,连忙抓住了他的手,生怕他不管不顾做出些冲撞圣驾的事来。然而封少辰远比他想想的冷静许多,他只是低头站着,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若不是他双手冰凉微微发抖,慕容凌非或许根本无法察觉到他情绪激荡。
      「别担心,卿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慕容凌非捏捏封少辰的手,在旁小声劝。
      封少辰只是木然地抽回手,冷声道:「十二爷,请自重。」
      慕容凌非知道这回自己犯了封少辰的大忌讳,想辩解,却碍于场合不对而欲言又止。
      以往冷清的小院如今已被重重御林军保卫起来,待封少辰终于冲进房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看见宝贝弟弟以一种极难受的姿势侧趴在床上,张着嘴,气息犹在,却十分微弱。昔日那与自己相似的容颜,如今已无人色,憔悴得骇人,几缕黑发黏在汗涔涔的小脸上,背上未干涸的血迹染红了衣裳,鲜红刺目。
      两名御医守在房内,另有两名小婢静立床侧,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
      身体难以抑制地发起抖来,封少辰慢慢走上前,跪倒在床边。
      「弟弟,你别吓我,起来跟我说说话。」封少辰握住弟弟冰凉的手,豆大的泪珠儿砸在他无知觉的指尖,哽咽着轻喃:「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若不曾离开,定不会让你伤成这样。」
      慕容凌非抬手制止了欲行礼的御医和侍婢,走到封少辰身侧,手搭在他肩上低声道:「少辰,这事你无须自责,要怪也该怪我。」
      封少辰恍若未闻,只握着封少卿的手,哭道:「你我本是双生子,一起来到这世上。弟弟,你若死了我绝不苟活,哥哥说过会保护你的,绝不食言。」
      「别怕,不论天上人间,哥哥都陪着你。」封少辰轻抚弟弟的面颊,不敢用力,怕弄疼了他。
      封少辰伏在封少卿枕边,将额头与之相抵,泣不成声。
      慕容凌非看着他,亦不觉红了眼睛。他生在帝王家,兄弟间自幼便不亲厚,他无从体会封家兄弟之间的骨肉亲情,却能感受到封少辰对弟弟的怜惜爱护发自真心。
      若说没有羡艳,是不可能的。
      「御医说他情况尚未稳定,随时可能有性命之虞。你莫吵他。」清冷的语气自门口传来,慕容凌非回首去看,见他四哥穿着一袭浅色长衫负手走近,长发湿润披散,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封少辰了把眼泪,起身相迎,跪在他面前,垂首道:「封少辰擅离职守,请主子责罚。」
      慕容凌熙低头看他,目光冷然,略加思量后才说:「脊杖二十,回府后自行到刑房去领。」
      「谢主子。」封少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仿佛真得到了天大的赏赐一般。
      「四哥!」慕容凌非神色焦灼,急急唤他。
      「本王府上之事,轮不到你插手。」慕容凌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见慕容凌非似有话说,慕容凌熙冷下脸来,沉声呵斥:「别在这儿大呼小叫,出去!」
      瞧他表情便知他此时心情不好,慕容凌非敢怒不敢言,怕真把四哥惹急了,就更不好办了。可他心里不服,当时明明是自己强拉着封少辰离开的,何来擅离职守之说?封少辰这顿打未免挨得太过冤枉了。
      慕容凌非捏紧了拳头,强自压下满腔怒火拂袖而去,心想着数日后才会启程回京,只能另择时日再替封少辰求情。
      「主子,求您让我在这儿陪着他。」封少辰扬起脸看他,双目中尽是哀求的神色。
      慕容凌熙点点头,未说其他,转身出门了。
      走出门口,便见到慕容凌迦搀扶着慕容凌柯迎面走来,慕容凌昭跟随在后。
      「四哥,卿儿情况如何?」慕容凌柯走上前,问。
      慕容凌熙摇了摇头,轻叹,将目光转向一侧,眉眼中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刺客抓到了吗?」慕容凌迦在旁,小声问。
      「不知,」慕容凌熙摆摆手,转身欲走,淡漠地说:「你们回吧,我乏了。」
      「四哥,」慕容凌昭突然唤住了他,沉了沉,才说:「你多小心。」
      慕容凌熙驻足,回首,瞧着他真挚的表情,轻轻笑了,点点头。
      直至目送他回房,一行三人转回身,慕容凌迦才说:「四哥笑起来真好看,他要是不整天绷着脸就好了。」
      慕容凌柯轻笑,顺手刮了他的鼻子,道:「你们不知道,四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慕容凌迦歪着头,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三哥在世时四哥虽也不太爱说话,但脾气可比现在温和多了。只可惜,三哥被暗害中毒死在四哥面前。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之后性情大变,才变成这样的。」慕容凌熙摇头低叹,每每想起那早逝的三哥,总难免有些惋惜。
      三皇子慕容凌铮为前皇后顾氏所生,出生时即被立为太子,幼时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已颇具皇储之风,最得隆徽帝器重。
      可贵的是他并没有恃宠生娇,反而对兄弟们爱护有加,尤其是慕容凌熙。在慕容凌铮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慕容凌熙因受惊加之悲伤过度而重病在床,命悬一线。
      「这件事我也听宫里的老人提起过,说当时该出事的本不是三哥。」慕容凌迦心无城府地说。
      慕容凌柯忙掩住了他的口,道:「这话可千万别让四哥听见,此事一直是他难解的心结,切莫在他面前提及。」
      「好。」慕容凌迦乖巧点头,转头问身后的慕容凌昭:「昭儿,我送六哥回房,你也一起来吗?」
      「我回房了。」慕容凌昭紧绷着小脸摇了摇头,径自走了。

      时至傍晚,抓捕刺客的官兵终于传回了消息。
      刺客因被逼入绝境未能逃脱,已自尽身亡,尸体被带了回来。
      经指认,确定刺客是八王爷府上管家的亲弟,且在刺客身上发现了属于八王府的腰牌。
      慕容凌熙听完,挥手让人退下。
      他坐在桌旁,以手撑头缓缓揉着,直至天色渐暗,才将烛火燃起。
      猛然间,火焰闪过一丝动荡,很快归于平静。
      「冷祭,」黑影闪了出来,慕容凌熙抬眼去看,问:「你可有话对本王说?」
      冷祭站在慕容凌熙身前,没有言语。
      「当真无话可说?」慕容凌熙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眼中有着洞悉一切的精明。
      冷祭心知无法隐瞒,便沉声说:「主人千金贵体,不该以身犯险,冷祭自认并无过错。」
      「好一句并无过错!」慕容凌熙拍案而起,厉声问:「何时连你都学会忤逆本王了?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谁给你的胆子?须知本王受外公之托照顾他们兄弟二人,如今卿儿伤成这样,你要本王如何向外公交代?!」
      「冷祭知错,甘愿受罚。」冷祭双膝跪地,垂下了头。
      「罚?就是杀了你,又有何用?」慕容凌熙心烦意乱,背过身去不再看他:「滚。」
      冷祭默默站起身,走出门外,站在门前,久久没有离开。

      过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慕容凌熙没有点灯,独自在黑暗中坐着,有些冷。
      不期然之间,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冷祭在外沉声说:「主人,大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慕容凌熙深吸口气,拿起火折子点燃烛台。
      叶天扬手端托盘推门而入,笑:「猜着你没心思用膳,就去厨房亲自做了几道小菜,不知王爷可否赏脸尝尝?」
      慕容凌熙抬眼看他,轻笑,道:「人常说君子远庖厨,如今叶大公子为了本王连君子都做不得了,本王岂有拒绝之理?」
      叶天扬笑着将带来的饭菜摆上桌,筷子递给他。
      慕容凌熙端起米饭,谷物的清香飘入鼻尖,却没有胃口。
      叶天扬望着他,不禁抬手理理他肩头散落的头发,略带疼惜地叹:「你总不知爱惜自己,这次若非卿儿为你挡了灾,只怕受伤的就该是你了吧?」
      他当然知道,慕容凌熙不论身在何处都有冷祭暗中相随,旁人根本不可能轻易暗害于他。
      「果然瞒不过你。」慕容凌熙轻轻地叹了口气,冷漠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黯然:「前些日子派到老八府上的探子回报,他派人在围场暗杀我,我不过将计就计。」
      「八王爷也太过鲁莽了,在围场出了事,他身兼守卫之责,总是难逃干系的。」叶天扬听罢一愣,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说。
      慕容凌熙嗤笑,摇摇头,道:「老八这是有恃无恐。若我死,余下这些兄弟便没有能与他争锋的了,他手中又有兵权,只要没有真凭实据,父皇为保江山安泰,即便心知是他做的也不会动他。再者,昭儿年少又毫无建树,叶家便是想扶植他代替我,至少也要几年时间。待到数年后,只怕董家权势更大,皇储之位就是他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清冷下来,说:「就算传给别人,他也会取而代之。」
      「化解危机的方法有很多,你又何必非要如此。」
      「不,天扬,我只能这么做。」慕容凌熙抬眼看他,苦涩一笑:「他敢在这儿害我,便不怕我死,更不怕我毫发无损,唯独怕的,便是我伤而未死。我伤势越重,对他就越不利。届时就算父皇不重责他,但我是受害者,没个说法又岂能善罢甘休,父皇总要想法子安抚我,老八便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他哪里会想到,他派出的刺客一早就身亡了,而我则顺水推舟成全了这出苦肉计。只可惜考虑不周,连累了卿儿。」
      他低下了头,神色之间有说不出的落寞与自责。
      叶天扬叹了口气,这个人向来如此,不了解他的人都当他心冷无情,但其实他的心思比谁都来得敏感细腻,虽手掌生杀大权,却从不会因一己之私随便害人性命。
      对陌生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跟在他身边许多年,朝夕相对的封少卿?
      叶天扬知他心中难过,只好拍拍他的肩,低声劝:「卿儿吉人自有天相,会逢凶化吉的。」
      「我想让靖羽到你府上,与恩佑一起念书。」慕容凌熙突然说起,转头看向叶天扬,烛火映衬着他的脸庞,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落寞,美虽美矣,却有些似真似幻。
      「我会安排。」叶天扬微笑,拍拍他的手:「吃了东西早些睡,明日面圣才是关键。」
      慕容凌熙点头,将几碟小菜细细尝过,笑言:「天扬,你这手艺有待提高。」
      叶天扬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封少卿当晚伤势加剧发起高热,意识不清直说胡话,药都喝不下。御医试着喂了几次,不单没把药灌进去,反倒将封少卿呛得咳嗽起来,伤口再次出了血。睡梦中他嘴唇翕合似在念叨什么,奈何气若游丝,封少辰怎么也听不清楚,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用冷帕子为封少卿拭汗,死死盯着他的唇,良久才依稀辨得他唤着:「主子…主子…」
      封少辰使劲揉了揉脸,将帕子扔给身侧侍婢,起身跑了。
      远远的,他就看见慕容凌熙房门外灯笼下站着个人,身形挺拔黑衣沉稳,昏暗的光烘衬着满身孤傲,是冷祭。封少辰隐约觉得不对,但此时他的头脑已被忧虑占满,无法思考为何这个时候冷祭会守在门外。
      见封少辰大步流星走来,冷祭迎了上去,挡在他身前。
      「我有事,求见主子。」封少辰仰头看他,说完就想往前闯。
      「站住,」冷祭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沉声说:「主人歇了,不得惊扰。」
      「让我过去!」封少辰见打不过他,便扯着脖子高叫起来:「主子,主子!求您救命!主子!!」
      房门打开,走出来的却是身着青衣的叶天扬。
      他不悦地看着封少辰,问:「吵什么?你家主子刚睡下。」
      随即,慕容凌熙也披着件外衫走了出来。
      他身着亵衣,披散长发,面容略显憔悴,神色却冷淡如昔,看不出喜怒。一阵夜风吹动他如墨的长发,衣袂翩然,宛若仙子,清丽而难以靠近。
      封少辰使劲推开冷祭,几步跑到慕容凌熙身前双膝跪倒重重磕了两个头,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主子!卿儿喝不下药,御医说他熬不过十二个时辰了。眼下他病入膏肓,一直在叫您。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您休息,但求您看在他是为了您才伤成这样的份上,去看看他吧。主子,我求您了!即便是死,您也让他死得安心些吧。」
      「起来,」慕容凌熙亲自将他拉了起来,侧头对身旁人道:「天扬,你先回吧。」
      叶天扬并不多言,只为他拉拉衣裳,微微颔首,继而离去。
      慕容凌熙随封少辰去探望封少卿,路过冷祭身边时突然说:「冷祭,随本王同去。」
      他的脚步与目光都没有停留,冷祭低下头,跟在他身后。
      才刚走到封少卿门外,浓重的药味已扑面而来,慕容凌熙蹙起眉,走了进去。
      御医侍婢纷纷见礼,慕容凌熙抬手制止,问:「他情况如何?」
      一名御医上前将情况大略交代了,说封少卿六个时辰之内若能退热则还有法可医,若不然,便是回天乏力。加上他喝不下药,就更是境况堪忧了。
      「药拿来。」慕容凌熙说着上前,将封少卿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高热透过潮湿的衣衫传了过来,慕容凌熙单手搂着封少卿,另一手为他将被子掩好。
      说来也怪,他靠近后,封少卿眉头舒展开来,似乎真的安稳了些。
      这会儿工夫小婢已又将药端来送到了慕容凌熙眼前。
      慕容凌熙舀起一匙,微微吹凉,送到封少卿嘴边,轻道:「卿儿,把药喝了。」
      见封少卿没有反应,慕容凌熙只好将他的嘴捏开,药汁送进去后,微抬起他的下巴,让药流进喉咙。
      此举收效甚微,慕容凌熙冷下声音,在他耳旁问:「封少卿,是不是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
      话音落地,只见封少卿表情痛苦,喉结滚动,竟真将药咽了下去。
      封少辰一下子哭了出来,忙以手掩口退到门边,轻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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