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传》奈若初魔

7、第六章

　　慕容凌熙的书房在王府中最僻静的一角，是个独立的小院子，平日里有专人把守，未经慕容凌熙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后来，小世子慕容靖羽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慕容凌熙就将小院里空置的屋子腾了出来，给他做书房。
　　慕容靖羽倒也争气，平日里懂事上进，识文断字比别人家孩子快很多，并不需要他太过费心。
　　才走到院门外，慕容凌熙便听见自里面传来了孩童的说话声：「小不点，你要跑去哪儿？」
　　走进门，才瞧见慕容靖羽怀里抱着只小白狗。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怀中毛茸茸的小东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慕容凌熙大步踏了进去，冷声问：「你在干什么？」
　　「啊！爹…」慕容靖羽闻声回头，瞧见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
　　慕容凌熙阴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又问：「你不在房里念书，在这儿干什么？」
　　「师傅今儿没有来，我…我…」慕容靖羽满面惊惶地看着他，步步倒退，小声辩驳。
　　「把那只狗给我。」慕容凌熙上前一步，冷着脸朝他伸出手。
　　慕容靖羽畏惧地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慢慢上前，双手把怀抱的小东西放进慕容凌熙手里。
　　慕容凌熙像碰到什么脏东西般，猛然将小狗崽甩了出去。小狗摔在地上，凄惨的呜咽一声，翻了个身，夹着尾巴往角落躲去。
　　慕容靖羽吓了一大跳，很想跑过去把它抱起来，可又不敢忤逆父亲，急得红了眼睛。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慕容凌熙说：「来人！把这小畜生乱棍打死。」
　　「不要！爹！您要打就打我吧。」慕容靖羽着急，跪在了慕容凌熙脚边，拉住他的衣摆苦苦哀求。
　　「为一条狗下跪？！」慕容凌熙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冷声道：「你丢尽了我慕容凌熙的脸！滚回房去抄一百遍劝学，抄不完不许踏出书房半步。」
　　「爹…」慕容靖羽眼里含着泪，却不敢哭，因为还记得他爹最讨厌他哭。他昂着脸仰望慕容凌熙，却因他背光而看不清他冷峻的容颜。
　　「磨蹭什么？还不快去？！」慕容凌熙面色阴郁，声音极冷。
　　慕容靖羽站了起来，直至转身，才敢让强忍的泪掉下来。
　　在关门的瞬间，他依稀听到慕容凌熙说的那句「玩物丧志」，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了。
　　两名家丁上前把小狗抓了起来，准备带到后院去处置。
　　封少卿连忙上前拦下，将小狗抱了过来，抚着它雪白的绒毛，对慕容凌熙堆起讨好的笑容，道：「主子，我瞧这小东西挺可爱，打死了怪可惜的，不如就赏给我吧。」
　　慕容凌熙瞧看他一眼，拂袖而去，不置可否。

　　慕容凌熙十七岁奉旨成婚，两年后王妃难产而死，留下一子，便是慕容靖羽。没娘的孩子招人疼，王府上下都把这个乖巧可人的小主子视若珍宝，百般怜惜。
　　唯一的例外，便是慕容凌熙了。他那严于律己的性子无可避免的延续到儿子身上，对慕容靖羽极其严苛。尤其在功课方面，慕容凌熙不单把儿子的书房安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为他请了最好的师傅，还会不定期亲自考他的功课。
　　在慕容靖羽的记忆里，他爹从没有肯定过他的努力，更没夸奖过他，甚至没有对他笑过。
　　像今日这般的打骂不是第一次，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慕容靖羽整天被关在书房里，没有朋友，沉默的性格越来越他爹。才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却已养成了不符合他年龄的世故性情。
　　对这个小主子，封少卿打心底里疼惜，所以才会冒险为他喜欢的小狗求情。因为他知道，慕容靖羽是把那只小狗当做了唯一朋友。如果主子真把小狗打死了，这件事必定会在孩子小小的心灵中留下终生难以磨灭的痕迹，甚至会让他们本就薄弱的父子亲情就此土崩瓦解。
　　或许主子也想到了？所以才没坚持处死那小东西，也没有迁怒于自己。
　　封少卿心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不敢妄加揣测。
　　一直到了很晚，书房的灯还亮着。
　　没有王爷的吩咐，谁也不敢给小主子送晚饭。
　　封少卿拍了拍怀中蠕动的小家伙，把它的头往里按了按，然后端着托盘轻轻推开了门。
　　慕容靖羽跪坐在矮桌前，一笔一划的认真写着。紧抿的小嘴儿透着股倔强，红肿的眼睛瞪得很大，神情与慕容凌熙有几分相像。
　　封少卿走进去，关上了门，来到他身边。
　　「我们家小主子这字可是越来越好看了。」封少卿微笑感叹着，跪坐在他身旁，将托盘放在桌上，柔声劝道：「很晚了，吃些东西，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我还没写完。」慕容靖羽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
　　「那也先吃饭，待会儿我陪你写。这几道菜都是我特地去厨房给你做的，尝尝吧。」封少卿将他的毛笔抢了下来，低声说：「别写了，听话。」
　　「卿哥哥…」慕容靖羽叫了一声，委屈的泪珠子沿着雪白的小脸往下掉。他扬起小脸看封少卿，哽咽着问：「为什么爹这么讨厌我？我以为，只要我更努力，爹就会对我好。可是，为什么我喜欢的，爹都很讨厌？小不点哪里有错，爹为什么要打死它？」
　　封少卿叹了口气，用袖子抹着他被泪水弄脏的小脸，轻道：「小傻瓜，这世上哪有爹会讨厌儿子的？主子只是望子成龙，希望你日后有一番作为，不想你玩物丧志。」
　　「可是…」
　　「别看他平日里对你很凶，其实每次罚了你，他都心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呢。」封少卿又说。
　　「真的？」慕容靖羽终于止住了哭，呆呆地侧头看着他，将信将疑。
　　那模样着实可爱，封少卿笑着把他搂进怀里，捏捏他的面颊，笑：「主子其实很疼你的，只是他很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罢了。」
　　「你说我爹笨？」慕容靖羽眨巴着眼睛看他，终于破涕为笑。
　　「嘘。」封少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敢乱说，主子会打我的。」
　　自封少卿怀中传来幼犬哼哼唧唧的声音，慕容靖羽这才注意到他胸前鼓了一大块，还在蠕动。
　　「咦？」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不可置信的看着封少卿。
　　小白狗迫不及待地探出个小脑袋来，挥动短小的四肢拼命往慕容靖羽怀里钻。
　　「小不点！」慕容靖羽又惊又喜，赶紧把它抱过来使劲蹭了几下。
　　「主子开恩，往后这小东西我替你养着，等你做完了功课才能让它陪你玩。」封少卿揉了揉狗儿的小脑袋，温柔一笑，问慕容靖羽：「小祖宗，这回能乖乖吃饭了吗？」
　　慕容靖羽开心地点点头，先夹了口菜放在手心里喂给小狗，然后自己才吃。
　　封少卿趁这个时候去打了盆热水，再回来时慕容靖羽就差不多吃饱了。他给小主子擦手擦脸，温柔细致。
　　擦干净慕容靖羽被泪迹弄花的小脸，秀气可人的容貌便更显白净了。
　　封少卿陪着他抄书，瞧着他专心致志的侧脸，不由得微笑起来。
　　这是个极漂亮的孩子，眉目像极了已过世的王妃。只可惜这脾气，温顺有余坚毅不足，慕容凌熙恨铁不成钢，对他自然越来越凶。
　　想到此处，封少卿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吃饱喝足又放松了心神，倦意袭来，慕容靖羽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强打精神又熬过了一个时辰，一百遍劝学终于将要抄完，此时小娃儿已经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封少卿见他可怜，便哄他躺在自己腿上小睡一会儿，等醒了再继续写也不迟。慕容靖羽实在困得难受，便说只睡半个时辰，要封少卿过会儿叫醒他。封少卿欣然答应，慕容靖羽头枕着他的腿蹭了蹭，搂着小狗很快就睡熟了。
　　封少卿拨弄他柔软的头发，低头看着，微笑。
　　他把慕容靖羽抱起，小狗儿醒了过来，摇着尾巴咬封少卿的裤脚，像怕被他抛弃似的。
　　「小东西，别闹。」封少卿轻笑着将它甩开，抱着慕容靖羽回卧房。小不点跟着他跑，在他脚边打转，几次差点被踩着，弄得封少卿哭笑不得。
　　封少卿将慕容靖羽送回卧房，放到床上，轻手轻脚的脱了外衫鞋袜，给他盖上被子。
　　小娃儿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封少卿转回身，看见慕容凌熙走了进来。
　　「主子。」他轻轻唤了声，「他刚睡下，您待会儿再骂我成么？」
　　慕容凌熙往床上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封少卿忙把小不点抱了起来，吹熄烛火，走了出去。
　　慕容凌熙负手慢慢走着，月光洒在他素白的衣服上，平添几分孤傲凄然。
　　封少卿追了上去，低声问：「主子，今儿进宫，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何以见得？」慕容凌熙心不在焉，问。
　　「您每次去给贵妃娘娘请过安，都会变得很消沉。」封少卿与他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敏锐感觉到他心情上的变化。
　　每次从皇宫回来，慕容凌熙都是这个样子。就连他今日几次自作主张慕容凌熙都没有怪罪，这样的纵容很反常。
　　不是慕容凌熙不在意，只是他现在不想理会罢了。
　　封少卿犹豫许久，才说：「主子，其实…小主子喜欢这只狗，与玩物丧志无关，而是因为他很孤独，需要个小伙伴来寄托情感。」
　　「本王知道。」慕容凌熙说，「只不过，玉不琢不成器，慕容凌熙的儿子不该是平庸之辈。」
　　「三岁识文，四岁断字，五岁熟读诗词论语。小主子已很出色了，何谈平庸？他还小，一夕之间变不成您的左右手，您要给他时间。我想等他长大，必定是个不逊于您的人物。」封少卿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才低声道：「没有爹娘疼爱的苦您尝过。主子，您说过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慕容凌熙停下脚步，回头瞧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微微笑了：「卿儿，你心思细，识大体。羽儿交给你，我很放心。」
　　封少卿双膝跪地，仰望着他，求道：「卿儿只是个下人，对小主子好是应当应分，怎比得过您与他之间的父子亲情？主子，卿儿斗胆求您，对小主子好些，他实在太可怜了。」
　　慕容凌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在那个瞬间，封少卿忽然明白了，慕容凌熙的用意何在。
　　他并不是不心疼这唯一的儿子，只是不想自己的情感变成纵容的理由，不想让慕容靖羽恃宠生骄。所以，他会继续做个无情的严父，使儿子畏惧，父子疏离。
　　这时候只要有人施以关怀，慕容靖羽这样一个缺爱的孩子，便会从情感上依赖并跟随那个人。
　　他还小，分不清是非对错，若是别有用心之辈从中挑拨，怕会毁其一生，所以长久以来慕容凌熙都不准他与外人多做接触。
　　反之，若是有人从旁指点，正确引导，那么以慕容靖羽的天资而言，日后必成大器。
　　封少卿望着慕容凌熙凄凉的，渐渐远去的背影，忘了动作。
　　这样默默背负一切的主子，叫他怎能不心疼？

作者有话说

　　新年第一更。。